敏感時刻 許章潤教授再發雄文:低頭致意 天地無邊

  

  敏感時刻,許章潤教授再發雄文:低頭致意,天地無邊

本文來自 雪花新聞,本文標題:敏感時刻 許章潤教授再發雄文:低頭致意 天地無邊 ,轉載請保留本聲明!

  —— 許教授再一次以俠士之擔當秉筆直書,振聾發聵!當此內外堰塞交織之際,許教授的拳拳之心灼灼之言,極可能是民間吹響的再一次思想解放的集結號!

  許章潤:作為近代中國文明大轉型的第三波,自1978年開啟的改革開放,不過是在四個維度上的「低頭致意」,以期吾國吾族能擇善而從,昂首做人。

  【編者按】本文系清華大學法學院許章潤教授為紀念中國自1978年開啟的「改革開放」所作三篇論文系列的第一篇,餘下兩篇將陸續發表。

  1980年代以還,中國重啟大轉型進程,歷三十五年而未止,實為整個近代中國已然超逾一個半世紀文明大轉型的有機組成部分。換言之,此番大轉型,作為近代中國大轉型的第三波,在「抗戰」爆發導致常態轉型進程中斷四十年之後,終與前此兩波大轉型接眚,而前赴後繼,連綴構成了「現代中國」第次成長的完整歷史。其之起伏跌宕,慘烈異常,而風華無邊,以「改革開放」籠統,真切得很,得體得很,要命得很。也就因此,所謂「改革開放」是並且只是在這一意義上措辭,並非等同於一般的行政調整與吏治整飭,更非「部委行業重組」一類操作層面。具體而言,第三波「改革開放」起自1978年12月「三中全會」,下迄2013年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其間輾轉,考其心態,審其章法,實以「向後倒退向前進」的方式,順應這一轉型大勢,而致力於推進經濟發展、社會進步和有限政治開放,為這個叫做「現代中國」的龐大實體接生。從而,終究而言,意在改天換地,而勢必撼天動地,未幾席天幕地,終究感天動地。

  看官,說是「向後倒退向前進」,就在於其間的經緯鋪展和綱目排列,無他,實在不過就是在四個維度上「低頭致意」而已。下面對此逐一分梳,重在最後引導出「擇善而從,昂首做人」這一主題。

  一、致意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和政治意志

  首先,向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和政治意志低頭致意。從1860年代初期啟動洋務自新運動以還,超愈一個半世紀里,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和政治意志,也就是人民公意與民族願景,經磨歷劫,漸次顯豁,最終提煉定型。它們不是別的,就是追求「富強、民主與文明」,以此為一切政經活動與文化事業的鵠的。通常所謂政體變革、國家建構、經濟社會開發與文教鋪陳,戰爭與革命,悉數圍繞這一軸心打轉。為此,在「文明開化」這一總體框架下,標舉「自由與平等」,將「法制人權」和「寬容開放」等價值,慢慢收納入懷,力爭落地生根,而於移植西洋文明中啟發華夏生機,締造現代中國及其現代文明。此為中國近代歷史的主旋律,億萬同胞人心所向,大勢所趨,雖歷經跌宕,而流離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考其進程,雖屢遭打斷,時見偏差,而內里脈絡連綿不輟,並在歷經戰爭與運動衝擊後,終究於晚近三十多年裡彙集一堂,蔚為主流,愈見其茁,而終成全民共識。

  實際上,縱觀一個半世紀的中國近代歷史,可以看出,但凡違迕這一主旋律,昧於這一歷史意識,背離這一政治意志,則為逆歷史潮流而動,而終究為中國現代成長進程所拋棄,在激烈對壘後雨打風吹去。晚清皇族內閣拒延深化改革,玩完了;袁大頭悍然稱帝,立馬玩完;國民黨一黨獨大,也玩完了;「文革(專題)」式極權暴政,同樣玩完了。因而,晚近三十五年里,所謂「撥亂反正」,扭轉「文革」式極權,正不外醒悟到這一歷史意識,回歸於這一主流政治意志,而於建設現代中國的日邁月征中,向著這波大轉型的最終目標而日就月將。從此邁步,磕磕碰碰,屢仆屢起,康庄大道也。否則,勢必天怒人怨,而「吾與汝偕亡矣!」

  故爾,從1980年代以還之發展經濟、追求富強、修復社會與重建倫理,到此刻的政治參與意識高漲,而呼喚政治體制改革,以及在可見未來政改終究勢必逐步提上議事日程,而以「立憲民主、人民共和」來最後收束,道出的是「現代中國」的成長必須解決國家建構和政治建設升級換代這一時代課題,必以開闢新局為終局。此時此刻,新局未開,則終局姍姍來遲,正面臨著非先破局而後邁步開局不可的當口。當此之際,幾年來,層峰不進則退,居然訴諸文革式理念與治理方式,汲汲於所謂「家業」永固,可謂昧於時勢,愚不可及,而終究難以為繼。同時,三十多年裡,隨著國民生活水準遞次提升,行止出處漸求雅馴溫文,倫理社會漸次恢復和公民友愛滋長發揚,展現了華夏民族追求文明仁愛的心理脈動,說明其非強勢黨國文化所能全然閹割得了的。凡此諸端,三十五年里,分頭合擊,萬流歸宗,演繹展示著中國近代歷史的主流歷史意識和強毅政治意志。

  換言之,此間出現而延綿至今的十九世紀日耳曼—斯拉夫式意識形態及其變種,僅為暫時現象,進而,奠立於此的政制及其憲法,是並且只能是「過渡政體下的臨時憲法」。其之消長,亦必以是否順應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和政治意志為取捨從違的準繩。眼光囿於短程,便只見其力大,一手遮天;放眼大歷史,則明了其惡盈,早已人人憎惡,實為強弩之末。從而,其之明顯違迕此間歷史意識,而背逆此種政治意志,遂愈發顯豁,亟需於拋棄裁汰之際,最終擁抱普世價值,建立迄今為止世界文明所能開示的最佳政體。此亦無他,就是如筆者所一再申說者,現代中國的成長,需於建設「民族國家—文明立國」這一維度和層次之上,更新換代,再上層樓,引入「民主國家—自由立國」這一現代國族2.0版本,藉此奠立華夏文明「立憲民主,人民共和」的政治大廈,而完成秦漢以還中國歷史上最為宏大的這一波文明大轉型。

  朋友,歷史脈動強勁,政治進程不可阻遏,則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與政治意志,舍此其誰歟?!

  進而言之,此一面向歷史意識與政治意志之低頭致意,某種程度上,也就是在向全體國民,所謂億萬人民服軟,被迫向千門萬戶的柴米油鹽、婚喪嫁娶這一生存事實讓步,故爾才有「改革開放」後生民稍得喘息、民生漸次復興的欣欣景象。而此刻大家憂心忡忡,就在於擔憂照此以往,伴隨著「短缺經濟」與「票證時代」再度回復的,是毛氏極權政治重臨華夏,則民不聊生矣。就此而言,考其內里,不妨說凡此表明基於華夏文明正宗的歷史理性戰勝了雲山霧罩的政治譫妄,屢遭壓抑的新型公民理想初步獲得了反抗黨國意志一統獨大局面的柔弱能力。今後的歷史進程與政治努力,當在此低頭致意之後,緊接著一個直接賦予國民選票、面向億萬國民真正低頭致意的政治進程,而這也就是「公意時刻」降臨,現代立憲民主政治滄桑落地,華夏邦國終成現代國族而走向政治成熟之日。吾所喚矣,而萬民待矣,祖國馨香禱矣!

  二、致意中國文化傳統與文明典範

  其次,向中國文化傳統與文明典範低頭致意。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在古今維度,一言以蔽之,就在於逐步拋棄以「十九世紀的日耳曼—斯拉夫式意識形態」取替「中國文化傳統—文明典範」的企圖,回歸中國文明及其典範正宗。此間基本背景在於,近代中國嘗試過種種主義,實驗過不少思想,西洋東洋皆有,古代現代齊至。其間,冥行擿埴,禍福相倚,一旦選擇錯誤,則禍莫大焉。舉其顯例,則上述十九世紀日耳曼—斯拉夫蘇俄式意識形態及其政制,不幸降臨吾土,其刻薄寡恩,暴戾恣睢,禍害深巨,最為昭著。某種意義上,語嫌誇飾,不妨說此為華夏文明歷經蒙元入侵、滿清入主中原後的第三度蠻族入侵,而了猶未了。它們作為「中國問題」的誤診處方,危害深廣,致使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實為中國近代歷史中最為重大慘痛的負面事件。故爾,經此折騰後,今日中國,依舊是主義的萬花筒,舉凡文化民族主義和市場自由主義,溫文社群學說與大同共和理想,都有市場,都有活力,也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其之儘力粘連古今,悉心貫通中西的用意,也愈見明顯,就在於歷經百多年激烈反傳統思潮震蕩之後,經過批判梳理後的文化傳統及其文明典範的基礎意義與現代價值,已然重獲認同,有待持續慎思明辨而勃然發力也。

  揆諸近代歷史,不少擁有悠久歷史與厚重文明的後發國家,也包括法國這一秉持狂飆突進方式挺進現代的先發國族,時當現代突破初期,求存求榮,都曾經歷過激烈反傳統主義。風雲震蕩之後,痛定思痛,多半會出現向文化傳統的再認同現象。就其優質層面來看,此非簡單復古。毋寧,其為創造性轉化後的歷史自覺與文明自覺,亦甚顯明。職是之故,不難理解,迄而至今,幾番挑揀,為何吾國官民一體,向孔孟正義多所回歸,而且,其勢洶湧,原是物極必反,有以然哉。這不,包括清明、端午成為法定假日,倡議立法規定孔誕為教師節,以及執政黨第一把手禮拜孔廟,再三致意,凡此種種,在在意味深長也!畢竟,仁愛、理智和信義,民胞物與的人道精神、天人合一的圓融智慧、王道政治的道德張力、詩禮文教的文明範式,以及知行合一的實踐理性、士志於道的君子人格,本就是普世理念,也是華夏民族作息生聚的文明典範,恰與獨立思想、自由精神與民主法治、人權寬容的現代價值若合符契,豈是秦制苛法與階級鬥爭、專政偏鋒所能輕易取代者也。是啊,它不僅表明吾族吾邦的文化意識和政治意志掙扎重回中國文明主脈之勢,反視回照,即溫即厲,而且,期期於作育更張,更上層樓。曾幾何時,「中國傳統文化」蔚為貶義,備受摧殘,卻轉而復興有像,證明那個十九世紀的日耳曼—斯拉夫意識形態早已破產矣!就此而言,原教旨毛左申言必須防範「以儒代馬」,確也觸及了時事痛點,噫嘻。

  不過,話說回頭,當此之際,泥沙俱下,必須嚴予分辨。文化傳統是活的,而傳統文化可能是死的,或者,不少皆為糟粕。所當致意而轉化的是文化傳統,而非化石般的傳統遺存。既為化石,就已無法轉化,因而,所當致力體悟傳承而發揚光大者,毋寧,乃文化傳統與文明典範也。進而言之,且不說所謂「中國文化傳統」非止儒學一脈,其文明典範更非儒義所能壟斷,即就當下世道人心而言,任何一種學說思想,特別是類如新儒學這類希冀有所作為的龐大思想體系,乃至於一切醉心於也似乎必須致力於修齊治平的意識形態,倘欲真切有所作為,都至少不得不面對下述四項重大考驗,而檢驗其德性,表明其成色,落定其功效。

  第一,無法迴避對於權力的態度,而必得在道勢兩端取捨,於德位之間從違。尤當公權恣肆缺德之際,總不能做縮頭烏龜,甚至於反而唯唯諾諾,響應風從;第二,必得正視社會苦難,包括面對惡政窳治之不公不義而慨然回應,發揮社會批判效能;第三,勇敢而深切地關注人性之惡及其政制形態,絕不能視而不見,集體失聲,卻袖手談心性,逍遙扮鴕鳥;第四,最後但並非無關緊要的是,在回應與解決上述問題之際,對於程序和方式的選擇,有關程序理性與正當程序的思考設計,其之是否切應貼合,有無目的與方法的背反之虞等等,展現審慎的方法論思考與深切的道德緊張。

  綜此四端,不妨說,了無新儒學的聲音,現今中國的這撥新儒家大多不合格。其之信誓旦旦,要麼緬懷曾有的儒門闊綽,繼續徜徉於悲情敘事,汲汲於恢復往昔的思想中心地位,而無視其之面對現實之蒼白孱弱,早無解釋迎應之力。因而,此番作業,無異於以學術公器謀取一己之私,跡近笑話。要麼奴顏媚骨,儻論「只要尊孔,就當合作」,徹底放棄價值判斷與道德立場,進而不明所以地禮讚領袖,公然為威權放歌,無視政體轉型尚未完工與近年國族整體局勢逆轉之嚴峻,大言不慚「終於迎來了最好的時光!」經此彷彿一拍即合,在在暴露了千年延續的無骨市儈吃教陋儒本相。若說「判教」——現時代條件下,新儒學居然祭如刀鋒的一個譫妄念頭——則此脈者流,恰恰了無原典儒義之剛健正大,違迕了以德抗位的聖人之教。再者,在此作業過程中,不是將儒學儒義當作理性領域,卻奉之如教義,概為其心智缺陷所在,而根本背離了儒義本當蘊含的啟蒙意義。近年新儒學中人與倡言威權政治的「新左派」和「毛左二代」頗多勾肩搭背,你儂我儂,似乎於此可以找到部分答案。至於坐無坐相,站無站相,滿嘴污穢,面對一介小吏便懦弱不堪,眼前蠅頭小利頓時蠢蠢欲動,還敢以儒門中人自居,面對「文質彬彬,而後君子」古訓,真不知怎就能毫無無地自容之壓力。

  三、致意普遍人性

  再次,向普遍人性低頭致意。所謂人性,起於人類之為自然存在,誠如夫子自道,食色性也。進言之,以一己為中心,而以人類為同胞,爭求溫飽,享受情色,廝守愛情,免於凍餒,免於恐懼,免於無家可歸,豈非人性之常,莫非人世之福,而為天之經也,地之義哉。由此往上,作育德性倫理,涵養規範倫理。進而,循此前行,追求自由,力爭平等,造就美好人世與偉大社會。——凡此種種,道盡了求存求榮的人性本根,蔚為人性之必然和人生之本然,而不得不引導出有關於此的道德議題,無法迴避基於人性的政治糾葛。


  正是在此,置身現代立論,無論著眼發生論,還是基於生存論,政體是因應人性而來的政治設置,而政治不過是合眾共處的和平哲學,以分享自由為德性,因而不得違迕人性,卻又規範人性,總是鐵則。政治不及,需要行政與治安;政治失敗,乃有戰爭。故爾,若果政治蔑視人性,必致殘害人生,早為東西歷史所一再證明,更為二十世紀中葉以還吾國吾族三十年的血雨腥風所再次佐證。——幹什麼,都不能與人性對著干,這是晚近七十年歷史最為深重的教訓,而無所謂「前三十年」還是「後三十年」。就此不難理解,回看晚近三十多年,這叫做中國的十三萬萬子民的浩瀚家園,其苦鬥,其掙扎,其勞生息死,不就正在於向著逐步承認普遍人性而非只是階級性,承認人性的自私與幽暗,承認人性自私的合理性以及利他的必要性這一方向,一步一步地蹣跚前行嗎!而前行恰恰意味著回歸,落定於人性之常。靈肉之間,人命危淺,人命之花就系在這人性之常的枝頭,深植於億萬生靈所匯聚的人世之根。生死兩頭,雖說「欲動情勝,利害相攻」,可人就是這麼個物種,所謂「早知世界由心造,無奈悲歡觸緒來」,沒轍!——朋友,常識源於漫長人世累積,極高明而道中庸,於人於事,最為要害,於此可證,於今可證,在在為證也!

  此間堪為要害而得引申的,不外私產之不可侵犯與自由之天經地義。無論是以國民財富的創造傳布、分配消費最大化為目的的貨殖經濟,還是追求平等尊重與幸福生活的自由權利,包括公民橫向聯合方式的自主選擇及其天經地義,悉均深植於人性之自保自強,而善自發育,進而涵養出社會政治目標與社會政治設置。它們不僅展現了人性的洪荒偉力,也是對於人性惟危之深度怵惕,表明的是人性之浩遠深邃及其無可奈何。就此而言,尊重私產而賦予私產以神聖不可侵犯之位格,一如尊重公民自由,營造共和國的共同自由,才可能祛邪匡正,就是尊重人性,也就是在保育涵養正派人生。反之,則為蔑視人性,踐踏常理常情,在在反人類也。——黨國壟斷一切之際,小民百姓討生活過日子,連家居生計、一磚一瓦都難能長久預期,朝不保夕,時刻惴惴不安,還談什麼涵養人性,而保育人生者也!?

  由此可見,人之生物本性、市民屬性與政治天性,以及秉具道德理想的超越靈性,凡此四端,構成了普遍人性的基本面相。自然身軀與理性造物,於此匯融;世俗欲求和自由追求,在此激蕩。由此而人性生機勃勃,基此而人生轟隆創造。故爾,承認人性就意味著對於它們的全體尊重,而這恰是人類理性的判斷力所在,也是一種道德的優美與真理的德性。正是在此,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對於生物本性、市民屬性兩項多所認同,漸次寬容,而於後兩項則遲遲不肯正視,甚至於多所打壓,近幾年更是打壓加劇。後述兩項非他,其實不過就是政治參與的天性與精神信仰自由的靈性,表現為結社自由、公民示威遊行權利、政治參與和信仰自由、言論自由等現實政治諸端,雖有《憲法》明文規定,卻未能兌現,正說明刻下中國政制尚未跨過現代政治門檻,而民情積壓,蓄勢待發,則勢者時也,有待深懷怵惕中而接續努力者也。大轉型「歷史三峽」兩百年,所謂「臨門一腳、最後一役」,其樞機在此,其機運亦在此矣。

  四、致意大西洋文明時代的世界體系

  最後,向英美主導的大西洋文明時代的世界體系低頭致意。現代文明秩序,萌發於17世紀以還的地中海文明,繁盛於19世紀中晚期登場的大西洋文明,迄而至今,駸駸乎三四世紀矣!而有模有樣,也就是一兩百年的事兒。此前的古典樞紐文明,東西南北,各表一枝;所謂現代文明,為地中海北岸搶得先機,發為嚆矢,再接續以大西洋文明。近代中國的大轉型,包括晚近三十五年的「改革開放」,恰巧發生在英美橫跨大西洋合縱連橫,盎格魯-撒克遜國族逐漸稱霸地球這一時段。它們在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什麼經驗理性邏輯理性,什麼功利主義實用主義,什麼自然法普通法,裹挾帶動著全球屁顛兒屁顛兒的。一兩百年下來,所形所塑,至再至三,不過就是上述大西洋文明時代。由此形成的世界體系,統治地球超過一個半世紀,於今雖現衰象,卻依然蔚為霸主。整體而言,人類尚未走出大西洋文明體系。因此,若說當今世界最為重要的雙邊關係,首推還是跨大西洋聯盟的歐美協調,其次才是中美關係。——順說一句,說中國晚近三十多年的經濟成長與社會進步得力於美者甚多,如同其大量借力於港台、日本(專題)的投資和技術,後者亦且於此獲利於中國的廉價勞力與市場開放,兩方情形,均於據可考,當致謝再三。就美利堅帝國持續展示的大國繁華與民主盛景,所予吾族吾國的道德衝擊和典範想像,特別是「接觸」政策釋放的寬和氛圍,進而促進了「借開放而改革」的中國現代歷史進程來看,怎麼說也不過分。至於1945年「抗戰」結束後拉扯吾國一躍而為「世界五強」,其相濡以沫的情誼,更當銘記於心,載記於史。但是,儻言晚近三十年美國「重建了中國」(We rebuilt China),似乎無視華夏億萬百姓胼手胝足、含辛茹苦與衝天創造,如副「伯理璽天德」彭斯所論,則大言不慚,貪天之功,純為扯淡也。

  回頭一看,中國1860年代啟動「改革開放」,晚近三十多年的「第三波改革開放」,不管明裡暗裡,均以匯入此一世界體系為務,而孜孜於「與世界接軌」,免於「開除球籍」。而且,究其實質,還真的就是藉此進入世界歷史進程,而洶湧澎湃矣。接什麼軌?其實就是向大西洋文明主導的世界體系低頭致意,以向曾經的侵略者學習而自救,於自新更張中匯入這一體系,進圖文明復興。此間心路歷程,既是無奈,也是識時務,更是擇善而從。在此,反帝反殖反霸也好,接軌接眚接洽也罷,正反合,不離主題。到如今,這大西洋文明時代似乎為彷彿正在苒苒升騰的太平洋文明時代所取代,更升級換代,進境至三洋互動、五洲震蕩的新版本,則小小寰球,不同此涼熱,見證了盛衰興亡,印證著河東河西,而向時間再奉上一闕讚辭也!

  所謂三洋互動,就是印太格局初現,「民主國家聯盟」發力,而發軔之軸心仍在大西洋,更早已深入亞洲腹地與遠東海疆,這才三洋連綴一體,於文野之戰與古今之變中,更疊加上海陸之爭與中美之爭。凡此四端,如筆者將在「自由主義的五場戰爭」一文中所述,它們既是合縱連橫的國家理性使然,演繹的是權勢重組時刻大國爭鋒的國家間政治,也是民主體系的道德理想驅策的結果,表明了立憲民主蔚為政治高位之際價值理性之不可折辱。值此情形,無論實然還是應然,中國的基本姿態不是另起爐灶,其內在心態亦非希冀根本替換既有體系。說真的,此時此刻,儻論以「中國方案」解決世界問題,什麼「為世界經濟指明方向」,吾國吾族,既無此本錢,也無此必要,不自量力囂囂然,勢必陷入毛氏虛幻全球憧憬而實為「帝國情節」陷阱,為沉重「帝國負擔」所害。一個不能善待國民、億萬人連一張選票也無的國度,有什麼方案不方案的,談什麼方向不方向的。毋寧,仍需「低頭致意」,將政治高位那一套悉數學習到手,則天寬地寬。此非策略,更非什麼戰略,而是中國以大轉型未竟之身,仍需完成現代事業,然後才能再作他圖之現實使然。尤其是優良政體未立,時時維穩,處處捉襟見肘,一切難以伸展,若果因為內政不修,卻攪合於國家間政治而再次中斷歷史政治進程,則禍延千古,罪莫大焉。說一千道一萬,中國必須翻過「現代」及其「現代政治」這道坎,在此進程中超克其野蠻性,才有望提供全球公共產品,進而為世界人類展現普世人生的地方智慧。此間轉折,千言萬語,絕非什麼「反現代的現代性」之流所能討巧賣乖者也,更非其所能轉移搪塞者也。

  揆諸歷史,如同近代曾經發生過的大規模種族奴役與大屠殺,「日耳曼—斯拉夫」式意識形態及其極權政制,恰為此野蠻性之所在,而中國晚近三十多年與世界融合的現代進程及其撥亂反正,正在於擺脫洗滌此野蠻性,努力於反思更張中求得超克。所謂鄧氏路線,起點在此,不過如此。這才動用了包括儒學儒義在內的各種可能思想資源,而不問「白貓黑貓」矣。經此轉折,達臻前述轉型重點,則對於政權存亡的擔憂不復存在,而維持政府穩定有效運作的公共政策掂量必然走上前台。——朋友,但凡轉型落定的常態國家,只有政府危機而無政權危機;否則,便是政府強固,而政權危殆,提心弔膽中惶惶不可終日,臨了只能以「絕不做末代皇帝」自我充值,打腫臉充胖子,硬撐。這哪裡談得上長治久安,更不用說什麼永久和平。再者,權勢轉移與體系更替是一個自然歷史進程,端看國族智慧能否率先觸及未知,引領文明潮頭,造福良善人生,提供全球公共產品,有效促進永久和平,在為國族增益之際造福全球人類。否則,以強力政治硬性介入,甚至於訴諸蠻力政治,為那個啥而啥,不啻白日做夢,而勞民傷財,內外交迫,自取其辱矣。同樣在此,從另一方面來說,當此守成大國遭臨新興大國成長挑戰之際,特朗普(專題)老白男式的認知失調性歇斯底里,以霸道姿態對付世界,而以巨嬰心態修理他國,動不動一甩手了事,導致現有全球治理體系搖搖欲墜,透支的是歷經百年方始奠定的美利堅信用體系與全球公共產品提供者的德性權威,並給正在向民主政治蹣跚邁進的新興國族以民主政治潰敗的大眾印象,而為全球性的民主批判浪潮添油加醋,實實在在,既不可欲,亦不可取。見不及此,而拍手鼓掌,實與紅脖子們一般無二矣。

  五、擇善而從,昂首做人

  綜此四項,犖犖大端,千回萬轉,萬世一時,構成了晚近三十五年所謂「改革開放」的基本理路,也是我華族文明歷經磨劫、貞下起元的一段心路歷程,慘烈而慷慨,低徊復昂揚。朋友,一切的天翻地覆,所有的恨愛情仇,萬水千山,愁腸寸斷,都發生在這一大時代背景下,既構成了這一時代,並為此時代作證也。

  其實,以生民為本,為生命祝福,一切圍繞著人生打轉,為億萬人過好日子而打拚,管他這個那個的,則低頭致意,天地無邊嘛!而且,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善而從,哪裡是什麼低頭;迎頭趕上,止於至善,明明是昂首做人;並駕齊驅,美美與共,這世界才是人間居所。而且,也只有奠立於富強基礎之上,擁抱民主政體,修鍊文明涵養,提澌人生境界,才能夠挺直腰桿,真正昂首做人!在此,落筆前述主流歷史意識與政治意志行文,就國族自保與生命起居所需之「富強」指標而言,吾國進步多多,亟需廣布公義;就民主政治來看,民情積累,輿情洶洶,有待臨門一腳;而就文明修鍊提澌立論,則不妨著眼長遠,日進一步。但是,不論如何,切不可固守既得利益,孜孜於一黨一派之私利,視天下萬物為黨派的囊中之物,做萬年專政之南柯美夢,而不顧蒼生痛癢,與天下對著干。否則,必灰頭土臉,死路一條也!

  鄧公當年喟言:不走「改革開放」這條路,無論走什麼路,都是死路一條,正為此預作陳詞矣!

  前文屢現「晚近三十五年」或者「三十多年」這類表述,就在於最近五年間政道逐漸逆轉,治道寬嚴張弛失據,背離近代中國的主流歷史意識與政治意志,也不再「低頭致意」,卻多所回歸毛氏極權,從而致令大家深感難以昂首做人。故爾,這第三波「改革開放」大轉型,不過三十五年,下迄2013年「十八屆三中全會」,其實就已終結。此時此刻,歷史進程蓄勢待發,正有待啟動「第四波改革開放」,以最終完成這一歷史大轉型也。至少,先回到鄧小平,回到「十八大」,重申徹底否定「文革」,斷然切割前後三十年,以扳回全民信任,再作他圖。非如此,置身世界,總為異數,無法真正昂首躋身文明國族行列,可謂無端煩惱,自找麻煩。當此時段,恰如「風波」至「南巡」間的過渡期,熬人而焦灼,期待卻忐忑,切切有待「新南巡」登場。大家對此心馳神往,卻因現實情勢不進則退而心慌意亂,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朋友,以中國之體制與國民之忍受,中美貿易之爭本不至於造成如此風浪,可因著人心向背,致令信心不再,這才導致如此局面也。信心,還是信心,來自政體是否有德有方,尤在是否秉具價值理性的感召力量,其之表現為憲制安排,端看是否秉具基於公意的「政權的永久正當性」,而非僅只「政府的周期合法性」,則一切指向的還是那個中國必須翻過現代政治這道坎方能昂首做人這一浩瀚主題也。迄而至今,終於顧忌經濟下滑的嚴峻,而向民企喊話連連,甚至連「自己人」這種看似江湖幫會用語、而實含階級政治陣營劃分意味的修辭都用上了,可大家就是不信,壓根兒不信,就在於政體毫無轉型誠意,連姿態也無,卻動不動重祭1848年那份駭世文獻這類令人恐怖的「初心」,則大家惶恐還來不及,哪來信心!

  十九世紀法國作家柯斯汀侯爵(Marquis de Custine)以對於沙俄專制政體的深切觀察明世。當其時,浩瀚國度,廣袤大地,苦難深遠,而人民蒙昧,令這位侯爵不禁喟言,彼土彼水,「君王與臣民同醺共醉於暴政的酒杯······暴政乃民眾親制的工藝,非只獨夫的傑作矣。」(Sovereigns and subjects become intoxicated together at the cup of tyranny··· . Tyranny is the handiwork of nations, not the masterpiece of a single man.)。伸衍其言,中國今日情形,不僅是歷史進步遭遇政制倒行逆施才有以然哉,而且,實是「本屆人民不行」使然,所以然哉。有什麼樣的政府就有什麼樣的人民,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就此而言,你我他,男與女,咱全國老少爺們,吾億萬萬血肉同胞,置此邦國,值此時代,遭逢當下,均難逃其責,亦難辭其咎,嗚呼!

  2015年春草稿,2018年11月30日定稿,於清華無齋

  出處:FT中文 

查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