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空吸塵器損壞,局長笑開顏!

1974年8月10日,美國全球海洋鑽井公司(Global Marine)的專家正在電視上,向觀衆熱情洋溢的介紹海洋開發的美好前景:

海洋是一座寶藏,蘊藏着豐富資源。光海底錳結核礦就包含了30多種金屬元素,有錳、銅、鈷、鎳等。大力發展海洋勘探,必將爲人類帶來美好的前景!我們的“休斯·格洛馬 探索者”號海底礦物考察船就在太平洋發現了十幾種礦藏……

▲深海鐵錳結核

然而此時,美國中央情報局大樓裏,一名情報官拿着密電向局長辦公室匆匆走去。局長理查德·赫爾姆斯打開密電,上面赫然寫着:真空吸塵器損壞,急需維修!

局長並沒有慌張,臉上反而露出微笑,輕輕拿起直通白宮的電話:計劃完成!

二、往事回溯,潛艇失蹤。

讓我們將時針撥回6年前。

1968年2月28日,一艘蘇聯629A型(K-129)潛艇從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基地緩緩駛離,在朝霞的映照中駛向遠方。岸上官兵向它莊嚴敬禮,祝它一帆風順。

▲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港口

629型常規動力彈道導彈潛艇,是蘇聯1954年研製的、世界上第一款專爲潛射導彈設計的常規潛艇,是蘇聯水下核威懾力量的核心。全長98.4米、寬8.5米,水下排水量3553噸,艇員編制80人。北約稱:高爾夫級,簡稱G級。

蘇聯早期潛射導彈在這型潛艇上大量試驗、裝備。其中P/R-11、13只能從水面發射。而P/R-21(北約:SS-N-5,塞爾布)卻是第一種從水下發射的導彈,核彈頭當量100萬噸。

▲629型潛艇

K-129剛完成第二次戰備值班不久,此次任務本應由另一艘回聲II級潛艇執行。但由於它機械故障,所以K-129只能再次披掛上陣。

艇上有98名官兵(15名軍官、83名水手,其中實習水手10人),攜帶3枚P-21潛射導彈和數枚魚雷,有2枚是核魚雷。

▲K-129號在水面航行

3月份的太平洋整體平穩,K-129也一路暢通,很快到達距目的地不遠處,途中幾次向基地報送位置。它將在夏威夷羣島以北巡邏,威懾美軍基地。

3月8日清晨,又到了約定的通信時間,基地卻沒有收到信號。基地感覺不妙,連續發出緊急信號——依然沒有反應,潛艇失蹤了……

2天后,蘇聯高層意識到潛艇可能出事,立即派出大規模搜索艦隊。20多艘驅逐艦、護衛艦、潛艇、輔助船和數百架次巡邏機組成的救援艦隊,沿着潛艇航線和應到區域展開拉網式搜索。

▲蘇聯搜索位置及K-129沉沒位置

然而太平洋實在太大了,搜索區域超過200萬平方公里。僅憑這些船和巡邏機想找到水下幾百米深的潛艇,簡直如大海撈針。

搜索近2個月,一直到5月5日仍無結果。無奈之下蘇聯只能放棄,宣佈潛艇失蹤。這一天,正好是K-129約定回港的日期。

三、諜影重重,不請自來。

蘇聯人還沒擦乾眼淚,美國就像聞到血腥的鯊魚,很快循路而來。

爲監視蘇軍,美國建立了大量監聽網絡。海軍有遍佈太平洋、大西洋的SOSUS水下監聽網,空軍也有AFTAC監聽陣列,時刻監聽着水下聲音,偷窺對方一舉一動。

▲70年代SOSUS監聽網,黑點是偵聽站

美軍查閱記錄,很快發現幾條高價值信息。3月8日,多個監聽站都聽到一個神祕信號——幾聲短促而沉悶的聲響,與尋常螺旋槳聲音大不相同。

看到蘇軍大規模搜索,美軍判斷有一艘潛艇沉沒。安插在蘇聯的間諜也發回相同信息。

美軍將多個聲波三角定位,確定了出事海域,並將範圍縮小到5平方公里。“大比目魚”號核潛艇和深海潛水器又抵近偵察,拍攝了2萬多張照片,終於確定了沉船位置——中途島以北600海里,5010米深水下。

▲多個偵聽站三角定位

這裏距蘇聯搜索海域有數百海里,不得不說當年美軍定位能力確實比蘇軍強。

四、苦心積慮,瞞天過海。

美國中情局得知消息如獲至寶,若將潛艇打撈上來,將極大的有利於瞭解蘇聯彈道導彈潛艇和潛射導彈發展水平,使美國在競爭中遙遙領先。

尼克松總統也大力支持,1969年8月特別打撈小組成立,開始制定“亞速爾計劃”。

▲P/R-21(SS-N-5)潛射彈道導彈

國家安全局和原子能委員會也對P-21導彈異常關注,所以保駕護航,使“亞速爾計劃”在國會費用苛責下仍能順利進行。該計劃花費5億多美元,相當於今天的幾十億美元,是美國史上最昂貴的打撈行動。

想從5000米水下打撈潛艇,首先要有強大的打撈船。

中情局找到全球海洋鑽井公司,因爲該公司的“卡斯”鑽井船很出名。不借助其它工具,僅憑自身動力就能精準定位和鑽井施工。

再加上該公司長期在民用領域耕耘,與軍方從無牽扯、背景乾淨,正好做掩護。

所以中情局與其聯合成立皮包公司(環球海事發展公司),又拉上休斯公司老闆——美國億萬富翁霍華德·休斯當贊助商和掩護人,共同建造打撈船。新船命名爲“休斯·格洛瑪 探索者”號。

▲剛建成的“休斯·格洛瑪 探索者”號

1971年5月,格洛瑪號開工。它體型龐大,全長188米、寬35米,滿載排水量63300噸;擁有最先進的探測設備,高達81.7米的A型起重架,一個60多米長的大月池(船體中央方便鑽井的大池子),可容納各種打撈器具。

▲打撈船結構和定位裝置

爲了掩蓋真相,中情局還編了一個美麗故事,就是海底礦物開發。

鑽井公司長期從事海上石油開採,探索海底礦物當然順理成章,沒有任何人懷疑。媒體也開足馬力宣傳,所有人都充滿嚮往。

而它最重要的武器——打撈沉船的捕獲器,卻是在另一個廠房中祕密建造的。休斯公司特意建造了一座半潛式浮動船塢,船塢潛入海底,從船底將捕獲器送上月池,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半潛船塢從海底安裝捕獲器

1974年2月“格洛瑪”號海試完畢,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尼克松總統批准行動,下令於7月3日後開始。

因爲當時美蘇關係稍有緩和,尼克松6月份要去莫斯科參加首腦會議。爲避免打撈行動引發糾紛,所以要在其回國後開始。呵呵,真是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啊。

五、大洋驚魂,潛艇出水。

7月4日,打撈船到達北緯38°5′、東經178°57′沉船位置,開始準備工作。

船上有很多中情局官員,控制打撈和保密。17天后,船中央巨大的月池打開,一節節鋼製管柱送上起重架,再一節節伸入海底……

▲月池開啓

管柱前端的捕獲器也是個大傢伙,長54.6米、寬9.5米、重2100噸。有2根粗壯橫樑、4個液壓支柱、還有最顯眼的8個遙控鋼爪,看起來像一個“大蜘蛛”。

▲捕獲器“大蜘蛛”

鋼爪到達海底後深深扎入泥土,然後合攏抱住潛艇。4個液壓支柱一起擡升,把潛艇從淤泥裏擡出來,再在管柱牽引下返回月池。橫樑上有很多聲吶,有70盞探照燈,都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經過10天漫長下沉,7月31日凌晨捕獲器終於到達潛艇上方。它側翻在海底,已經靜靜躺了6年。艇殼支離破碎,艉部有一個3米見方的大洞。

▲K-129海底掃描照片

工程師小心操縱捕獲器,但海底泥土太硬,鋼爪不能完全扎入土中。最後只能加大壓力,才使鋼爪到位。只是過程中4、5號鋼爪受力過大出現裂紋,爲後來埋下隱患。

鋼爪慢慢收攏,將潛艇緊緊抱在懷中。捕獲器緩緩上升,2天后到達距母船1500米深度。

突然船體一陣搖晃,捕獲器重量急劇減輕!衆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幾小時後監控畫面傳來(中情局審查延遲),大家才發現4、5號鋼爪從中間斷裂,潛艇失去平衡又將6號鋼爪扯壞。

▲4、5號鋼爪斷裂

本來就脆弱的艇體從中間斷成兩截,後2/3部分跌回海底。僅剩的一枚P-21導彈也從發射筒滑出,晃晃悠悠沉入深海。全船人都屏住呼吸,嚇得一動不動。

事已至此,神仙也沒有辦法,誰能再打撈一次呢?捕獲器只能繼續上升,將剩餘1/3艇艏部分拉進月池。

工人穿着防護衣,排乾池水後快速清理。找到了2枚核魚雷、大量資料和6名水兵遺體。

8月10日,按事先約定的成功信號,“格洛瑪”號向總部發回信息:真空吸塵器損壞,急需維修。於是赫爾姆斯局長笑了。

整個行動中,1艘蘇聯測量船和1艘拖船先後靠近監視,都被美國人用花言巧語騙過,以爲真是海底考察。

▲蘇聯“查日馬”號測量船

中情局在艇艏指揮艙中尋找密碼本和加密通訊設備,結果卻一無所獲。

原來科布扎裏艇長個子很高,長期蜷着腿睡覺很難受。於是1967年潛艇改造時,就把密碼室挪到導彈隔艙中。沒想到,竟無意中打碎了中情局美夢,真是造化弄人。

儘管任務半贏半輸,中情局仍欣喜若狂。能一窺蘇聯最絕密的彈道導彈潛艇,也能收穫不少情報。

六、癡心不改,軒然大波。

此時蘇聯仍不知情,美國對剩餘2/3潛艇念念不忘。“亞速爾計劃”結束第2天,福特總統就批准了再次打撈的“鬥牛士計劃”

該計劃未能執行,因爲一件意外打亂節奏。1974年6月,一夥小偷潛入霍華德·休斯辦公室,偷走了大量現金和機密資料。其中就是霍華德關於K-129打撈的親筆信。

小偷們有文化、很識貨,馬上想到用絕密資料勒索100萬美元。結果聯邦調查局很快抓住他們,但是信件內容被泄露了。

▲媒體報道

其實美國金牌記者西摩 · 赫什早就從公開資料中發現蛛絲馬跡——計劃如此龐大,可推敲的點實在很多。但在中情局局長干涉下,西摩的文章沒有發表。

如今文件泄密,各路媒體一湧而上,迅速在世界上掀起軒然大波。蘇聯得知消息,向美國提出嚴重抗議!

海軍總司令戈爾什科夫下令在事發海域舉行無限期演習,擊沉任何無關船隻。重壓之下,美國只能終止“鬥牛士計劃”,打撈任務正式結束。

七、衆說紛紜,迷霧重重。

K-129號潛艇沉沒原因,多年來一直衆說紛紜。就算2010年中情局解密相關資料,也沒有透露。大家有多種猜測:

1、導彈燃料泄漏爆炸,引發潛艇沉沒。艇艉3米見方的大洞提供了支持。

2、美國“劍魚”號潛艇跟蹤時撞沉了它。因爲K-129號3月8日失聯,“劍魚”號3月17號到日本橫須賀港口維修,兩者出事時間實在巧合。

▲SSN-579劍魚號核潛艇

蘇聯傾向於此說法,而美國堅決反對,聲稱“劍魚”號是碰撞浮冰損壞,從未到過K-129號潛艇300海里範圍內。

3、還有人認爲K-129準備向夏威夷發射導彈時,導彈出問題爆炸。這種說法很勉強,贊成的人不多。

總之,沉沒原因至今仍然是迷。和風漫談原創,禁止抄襲。

▲K-129艇員照片

爲表達對對手和軍人榮譽的尊重,同時也爲事情敗露後安撫蘇聯情緒,美國爲6名蘇聯水兵舉行了海軍葬禮。遺體覆蓋着蘇聯軍旗,裝入鋼製棺材中,緩緩沉入大海。

1992年中情局局長羅伯特 · 蓋茨訪俄,將錄相交給葉利欽總統。相隔多年,遇難士兵家屬終於看見親人安息。他們的英魂長眠大海,人們將永遠懷念。

波詭雲譎的冷戰中,有無數驚心動魄的故事。雙方軍人都肩負國家重託,英勇戰鬥不怕犧牲,讓人敬佩!希望世界從此和平,永遠不再有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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