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淺溪

“這兒是小地方,北京的事情對我們沒啥影響。”

在李老師的描述中,和北京總部人去樓空的景象不同,位於陝西南部小城市的這家優勝,學生們來來往往,依舊如常去做輔導,甚至都不怎麼戴口罩。

這個小機構能如常運轉,一方面得益於人口流動較小,疫情帶來的影響不大,另一方面是當地租金壓力較小,頭部機構少,運營成本本身就低。

但幸運的是少數。

自今年4月開始,優勝內蒙古呼和浩特、南京江寧、福州校區、天津白堤路校區等相繼被曝出校區關停、退款無門的信息。

到了10月19日,數百位家長、員工來到位於光華路SOHO的辦公點要求退課時費,卻發現總部已人去樓空。

由此,優勝教育陷入“爆雷”風波。

掙扎

據維權家長給出的數據,僅北京廣渠門小區,未退學費已經超過900萬元;東直門校區未退學費達800萬元,初步估計,僅北京地區的待退學費已達上億元。有業內人士估計,全國範圍這個金額會是10億甚至百億以上。

在這之前的3月份,優勝教育的創始人陳昊針對外界“欠薪裁員、全員銷售”的質疑,做了迴應,表示優勝教育正在積極採取自救。

針對外界描述的“裁員、降薪”,陳昊予以否認,他認爲,“員工流轉是正常的”,優勝教育基層團隊露出一些問題。

疫情期間,優勝教育對教師採取“全天候的監課來管理”,甚至“把財務人員轉爲審計人員,去做線上監課,幫助提升教學質量”,而跟不上要求的員工就會被優化,能勝任的員工,陳昊表示疫情後會獎勵。

除了積極採取自救,優勝還曾與上市公司*ST金洲接觸,試圖“5億賣身,謀求曲線上市”,無奈以失敗告終。

此外,陳昊還試圖通過新品牌“牛師來了”爲公司增加現金流、向母公司輸血。2020年10月13日,由陳昊擔任法人的“泰州牛市來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面對家長和老師的質疑,優勝教育曾於10月17日在官方微博中迴應稱,“優勝沒有破產,優勝還在,而且會越來越好。”

拼命掙扎,救命稻草沒能來到,迎接陳昊的只有上億的負債。

1999年成立,發展20年,已在全國有上千家門店的老牌機構優勝教育,如今爲什麼會深陷跑路傳聞,兵敗如山倒?

鋒芒

1978年,陳昊出生於一個書香門第之家。

其父從事數學研究30餘年,師從華羅庚,母親是納米技術領域的專家,從小,陳昊接受的就是“精英式教育”。

小學時他曾因爲一個簡單的問題詢問老師,卻被老師認爲是沒有好好聽講。

回家問父母,家長也這麼說。

上學期間,由於自己學習不如哥哥,而且比較叛逆,他也沒少挨父親的巴掌。

童年的經歷讓陳昊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快樂地學習。

後來,年僅21歲的陳昊創辦了主打個性化教育的優勝。

雖然天時地利都具備,創業早期,陳昊還是遇到過坎兒。

公司遭遇過資金困難,陳昊曾窮到沒錢發工資,他只能抵押自己的房子和車子苦撐。陳昊曾在一次採訪中講述,最難的時候,他每天一回家,就將陽臺的門鎖死,怕自己突然想不通,從樓上跳下去。

後來,優勝通過加盟模式,走輕資產的路線,超越一衆重資產自營的教育機構,實現了在全國的快速擴張。

隨後優勝教育一共獲得了5輪融資,在2011年8月獲得天使輪融資,2012年1月獲A輪融資,2013年1月獲B輪融資,2014年4月獲C輪融資,2016年4月完成D輪融資,融資方和金額都未曾公開。

爆雷前,優勝一步步擴張到在全國400多個城市,擁有1200餘家校區,主打一對一個性化教育的全國連鎖品牌。

十幾年間,優勝教育能通過加盟模式快速擴張,也得益於陳昊善於籠絡人才。他曾公開表示,自己始終堅持一件事——不管公司賺不賺錢,每年都給員工漲工資。 

“創辦優勝後,我做的每個項目(從一對一個性化教育、到早教、幼兒園等項目)都是盈利的。”陳昊曾在接受採訪時這麼總結。

同時,對於自己的成功,他說:“(這些年)優勝教育不但沒有負債,反而儲備了大量現金,主要因爲‘我們有很好的經營理念和財務管理制度。”

在企業飛速上升的那幾年,陳昊本人從2011年起開始擔任天津衛視打造的《非你莫屬》欄目BOSS團的嘉賓。節目中的他自信張揚,說話犀利,當時更是收穫了不少求職者的合作意向。

2017年其又擔任了北京衛視《創意中國》的創業導師,另外也擔任了天津衛視《臥虎藏龍》等節目的創業導師,擔任天津衛視《愛情保衛戰》教育專家。

陳昊在節目中個性張揚、語言犀利,言語之間流露出對優勝教育滿滿的信心。在2017年的一期節目中,當優勝教育被指是線下教育企業時,陳昊快速且強硬地反駁道,“我們也有線上的,你去了解一下”!

囹圄

3年後的如今,這位曾意氣風華的企業家卻在直播平臺上訴苦:

我從沒像今天這樣哭過,好像得了病,眼淚自己往下掉,可能是心理太壓抑。”

而對於公司資金鍊斷裂帶來的欠薪等問題,陳昊則這麼解釋:

公司在疫情期間的現金流只有以前的1/3,但一直堅持不裁員、不降薪,導致資金鍊暫時斷裂,員工部分工資無法發放,多則四個月,少則半個月。

此番說法被質疑爲將鍋都甩給了員工。

有優勝教育員工向記者提供了一份統計表,據不完全統計,目前拖欠員工工資人數達438人,最多的單人拖欠金額達15萬元。

陳昊還曾在迴應中稱“欠薪後員工繃不住了,開始攛掇家長退費、罷課,以此換取薪酬”,這種說法遭到了老師們的反駁,“老師上課,產生課時費才能賺到工資,爲什麼要攛掇家長退費呢?大部分老師都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

而陳昊把一切歸咎於疫情,顯然是掩蓋了問題的本質。

在疫情之前,優勝已經出現了業績增長乏力、企業債務攀升、管理不善、拖欠員工工資、退費難屢遭家長投訴等連環問題。

2017年到2019年,優勝教育實現營業收入分別爲3.08億元、3.53億元、3.57億元;淨利潤分別爲3864萬元、5919萬元、5339萬元。

雖然看上去不錯,但增速已出現下滑,營業收入增速由2018年的14%下降至2019年的1%;淨利潤也下滑10%以上。

而多位接受媒體採訪的離職員工都提及,優勝整個體系偏向銷售,即使教師崗也要求學習所謂的銷售話術。

其中一位老師透露,優勝自2016年起在上海通過加盟形式擴張,管理人員都是銷售出身,在培訓營銷技巧方面抓得緊,一度勢頭很猛,2018年,因爲經營不善,關閉了幾家,“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出現問題了”。

從2019年下半年以來,優勝教育在全國各地就輿情頻發,主要涉及培訓退費難、辦學不規範、拖欠員工工資等諸多方面。

雖說教育機構"先預付、後消費"十分常見,但優勝教育的推銷力度很大,"充一萬送一萬";家長羣裏搞"課程秒殺",打六折;99元甚至9.9元讓人佔便宜的引流課等等。

提前收割了課時費的優勝看起來現金流不錯,但一遇到疫情,風險就全都暴露。

由於線下培訓業務比重過大,疫情期間突然暫停幾個月業務,機構沒有新的收入來維持運營,儲備的現金不足以應對,疫情發酵後,數70~80個加盟商都出現了資金問題,本就爲了賺錢的加盟商眼見線下市場萎縮,將要虧本,便迅速丟盔棄甲,逃之夭夭。

爲了保品牌,7個月前,優勝教育開啓了“背鍋模式”,即對加盟商放棄的門店,由自己來背。

但是無奈搶佔市場的高速度,加盟店太多,鍋也就多,齊刷刷地一口一口地甩過來,輕資產的優勝教育在背了7個月之後,終於不堪重壓。

優勝教育資金鍊斷裂,加盟商可能是導火索,但根源還是企業管控不力。

據公開資料,2019年優勝騰飛營業利潤約5000多萬元,負債卻超過5億。

優勝騰飛(優勝教育的經營主體)成立於2011年,比優勝教育晚7年,由陳昊持股85%,爲公司最大股東。2017年至2019年,其資產總額從2.51億元增長至5.14億元,負債總額從3.57億元增長至5.09億元,三年間公司稅後淨利潤分別爲3864.12萬元、5919.92萬元、5339.52萬元。

債臺一天天高築,爲自救,優勝還曾嘗試與2018、2019兩年累計虧損90億的上市公司*ST金洲接觸,想以5億賣身,期望通過曲線上市解決缺錢的問題。

然而這筆引發深交所關注的交易,最終被叫停。

由於管理不力,優勝的口碑也出現了大滑坡。

近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政府官網發佈《關於謹慎選擇教育培訓機構的消費警示》,公示了一批“投訴數量大、解決率低”的教育培訓機構。其中,優勝教育因在1個月內接到193件投訴,解決率3.63%而位列榜首。

這是優勝教育第3次被“點名”。自2020年7月20日到9月20日短短兩個月內,優勝教育已上過2次“黑名單”,監管部門也提示廣大家長謹慎選擇該機構。天眼查顯示,優勝教育目前集中出現了57起司法訴訟、47個立案信息、38個開庭公告。

優勝的潰敗,揭開了在線教育行業的暗痂。

淘沙

受疫情影響,前兩年爆火的教育培訓行業正有大批機構在倒閉,今年2月開始,平均每天有上百家機構註銷。

在線教育中概股跟誰學一夜暴跌500億,被質疑8成用戶造假;號稱成人英語培訓三巨頭之一的韋博英語,去年10月由於資金鍊斷裂,接連爆出上海、北京、成都、杭州等地多家門店停課、關閉,學員甚至還遭遇了“套路貸”,而員工們被拖欠工資、獎金,也是深受其害。

顯然,韋博爆雷時尚未發生疫情,而疫情後儘管頭部教育機構的業績均出現大幅下滑,但並非所有機構都出現了資金鍊斷裂的問題。

《艾問人物》iask-media.com認爲,究其背後的原因,其實是“優勝和韋博們”擴張過快、對加盟商管理不力、風險意識薄弱,這些問題遲早都會爆發,而疫情加速了一切潰爛的過程。

爆雷之後,優勝的應對舉措也足見創始人陳昊的不成熟。

10月15日,優勝的公司經營主體——北京優勝輝煌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悄然從陳昊變更爲唐芳瓊。

法人變更一事,被外界紛紛認爲陳昊“設計好了一切。”

對於緊急更替法人這一做法,北京的許律師接受媒體採訪時直言:無論屬於刑事案件還是民事案件,陳昊都逃避不掉責任。“資金出現問題是陳昊當法定代表人期間出現的問題,另外,緊急更換法人的行爲,對他本人也很不利,許律師說,“這意味着他是有預謀的。”

10月21日的直播中,陳昊先是含淚講述了疫情期間優勝教育經歷資金鍊斷裂的歷程,又表示需要15天時間來改造公衆號,以及在線上開通家長溝通專區解決問題。

直播中,陳昊堅稱錢都用在支撐經營上。包括出於教學環境安全考慮,爲全國50%校區換校址,謀求上市,以及疫情衝擊。

並對將法人緊急更換爲母親作出解釋,稱是爲了貸款還債,自己股份沒變,仍是責任人。還透露父親身患癌症,但自己“一毛錢都沒法給他”。

對此,不少希望解決退費問題的家長在維權羣裏吐槽,直播只是在演戲,陳昊可以得“最佳奧斯卡”。

10月25日,陳昊在個人微博和抖音號發文稱,晚上8點會準時直播,給大家彙報工作進展。

陳昊人前人後的分裂還在上演,維權家長憤怒的討伐聲依舊不絕於耳。

在《艾問人物》iask-media.com看來,陳昊在公衆面前堅稱絕不跑路,對於優勝的問題,卻一概甩鍋給疫情與沒給員工降薪,逃避自己管理不力的真相,一面說着會及時解決問題,但另一面卻對於上億的退課費無能爲力。他像極了一個月亮與六便士全都要的大人,卻在問題發生後成了一個痛哭流涕,無力解決問題,只求衆人放他一馬的小孩。

一味追求利益,缺乏核心管控的企業,架起來的只會是空中樓閣,一觸即潰。

永遠只想勝利,不去反思失敗的企業家,只會在最後一次失敗裏,賠掉所有。

沒有人能夠永遠“優勝”,沒有謊言不會被時間拆穿。

參考:

《優勝教育遭千名家長維權、員工“被離職” 五天前曾變更法人》界面新聞

《優勝教育“爆雷”創始人視頻稱不會跑路》,財新網

《優勝教育遭千名家長維權、員工“被離職”,五天前曾變更法人》,界面新聞

《欠薪裁員?全員銷售?優勝教育陳昊迴應一切》,燃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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