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准确地说,此时应当叫苏轼,不过黄州,不能叫东坡)在密州任上两年,即熙宁七年十一月至熙宁九年十一月(1074至1076),大约在熙宁九年八月底,他动工修葺城北旧台,然后由弟弟苏辙起名叫“超然”,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义,就是虽然有荣华艳丽的宫殿,却仍闲居静处、超然物外。

(现在的超然台)

我们知道,苏东坡是被排挤到密州的,因为他对王安石的变法措施不认可并且上书挑错,所以,他来密州并不情愿,他有一腔报国热忱,却不得其时,如果宋仁宗健康当政,苏东坡的命运可能大为改观。

苏轼《超然台记》记有:“移守胶西,处之期年。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显然,超然台建好后,他时时登台,登台是为了遣怀,于是就有了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原词书法)

这首词,上片全写景,却景中有情,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这首词写于寒食节后,所以,此时正是“春暮而未老”时节。春风细细,柳条在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词人登上超然台远望(因为台是新建,所以说“试上”),只见“半壕春水一城花”。春未老或者明面写景,实际也写了苏轼的年岁和心志——

(词意分解图)

这一年,他39岁,正是为国建功之际。但他却不得不跑到密州这样的地方任上做无关大宋时局的地方官,对他来说,密州任上是时光消磨,是春华渐逝,所以,最后写景收束的一句,他说“烟雨千家”,在迷濛的烟雨之中,景色或许是灰暗的,是啊,他此时的心境大概也并不明丽,这个“暗”字,情景合一。

(词意分解)

转入下片,全写情,却是触景生情,与上片的景色联系紧密。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寒食,在清明节前二日,相传寒食节是为了纪念春秋名臣介子推,介子推有“割股奉君”的事迹,“寒食节”的风俗,是从这一天开始要禁火三天,寒食过后,重新生火,是谓“新火”。这里说既寒食后,实际也说是清明前,而清明是回乡扫墓祭奠的时节,为什么要咨嗟呢?因为此时的苏东坡,既无法像介子推一样上报君上,又不能回乡祭奠(他的父母和发妻都葬在四川老家),他处于极端矛盾的状态。

(试新茶)

于是,他只能自我开解,这个自我开解实际上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安慰。“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既是“休对”,就是自我劝解,又言“且将”,是自我宽慰,他希望就此求得心理上的某种解脱,忘掉世间烦恼,趁着韶华尚在,借诗酒以自娱吧。

(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但他真愿意“诗酒趁年华”任凭春光老去吗?不是的。

词人在密州的心境常常是矛盾的,他既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狂放,也有“诗酒趁年华”的自如浪漫,但深深种在他心底里的痛苦,却是岁月渐逝,眼看着国弱民贫,自己却老大无成。

(诗酒趁年华)

“春未老而人空老”,是埋在这首词里最深重的惆怅与悲苦。“诗酒趁年华”里,是对命运无力抗争的酸楚。高高的超然台,并不能让苏东坡就此“超然”,给台子起名“超然”,恐怕也是苏辙对哥哥的贴心劝慰吧。

(【爱唐宋词】之48,部分图片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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