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的挑戰者們並非毫無機會,但在格局初定的現在仍然走瘋狂擴張的老路就純屬自亂陣腳了。

文|劉皖媛

編輯|施智梁

2021年伊始,T3出行在成都和杭州兩座城市捲入“退車風波”。

T3 出行是由一汽、東風、長安三家車企聯合蘇寧、騰訊阿里巴巴等共同出資打造的網約車出行平臺,目前日均訂單超過100萬,排名第二,第一自然是滴滴。

1月6日,大量T3出行的網約車停放在成都青羊萬達萬花路道路兩旁,不少T3出行的司機也在現場聚集,要求平臺無條件退車。據瞭解,“單量少,租金高”是此次退車的主要原因:T3出行的長安車型月租金爲3699元,成都新冠疫情後,單量驟減,不少司機表示流水都趕不上租金。

爲了快速搶佔市場,T3出行在成都登陸三個多月,已經投放了近萬輛車。“車少客多”是網約車平臺在市場開拓期的天然困境之一,但對大部分T3司機來說,單量不足意味着起早貪黑卻收穫寥寥。

“T3給我們承諾的是每天跑夠三十個訂單就有一兩百的獎勵。十月的時候單子很多,一單沒結束就有新單子,加上獎勵每天能賺六七百,一週就把租金跑回來了,但現在每天跑十三、四個小時都不見得能接到二十單。”T3司機王先生對出行一客表示。

“T3出行訂單量充足,影響司機訂單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既有服務評分、接單習慣等司機個人因素,也包括淡旺季、疫情等客觀因素。”T3出行對出行一客表示,目前T3出行成都分公司對退車所涉司機及車輛,正根據其所簽約的第三方公司逐一協調。

不只成都和杭州,2019年11月南京、2020年8月武漢、2020年10月重慶都曾發生過T3司機退車事件;此外,T3由於涉嫌低價傾銷、不正當競爭和向不合規人員派單等違法行爲,在今年1月被成渝兩地交通局和市場監管局立案調查。

快的、Uber早已在與滴滴的價格戰中敗下陣來,而T3出行的困境代表了滴滴之外的大部分新玩家:沒有補貼難以進入已被滴滴壟斷的大部分城市,補貼太多又將面臨市場監管部門的傾銷調查。更何況,能有底氣燒錢的平臺並不多,背靠三家國有車企的T3尚且如此,其他平臺更是岌岌可危。

業內有觀點指出,網約車作爲公共交通的重要載體,與民生問題息息相關,無序的市場競爭會造成巨大的社會問題,如出租車司機失業、運力過度導致資源浪費等等。

監管部門希望維持市場的平衡、均勢狀態,“應該鼓勵T3出行這樣的後發者加入競爭,但是T3不能自亂陣腳,可以逐漸增加運力而不是一次投入太多車輛。”汽車行業資深分析師鍾師對出行一客表示。

一路狂奔的T3,訂單追不上運力

“說流水連租金都付不了不太可能,但單子確實是越來越少了,沒有達到一些司機的預期。”T3出行司機王先生告訴出行一客。

1月12日中午,出行一客來到成都市青羊區的一家充電站,不少T3出行司機在此地充電、喫午飯和休息。他們都對一週前T3出行的“退車”風波有所耳聞:有部分司機因爲租金太高、單量太少,在T3司機的微信羣裏相約聚集青羊萬達廣場,即T3出行在成都的一家下屬運營商的工作地點,要求平臺無條件退車。

T3出行在成都投放的車輛有兩款,奔騰車型租金在2800元左右,長安車型需要3799元,但司機並無車型選擇權,此次參與退車的都是長安車型司機。

“肯定都想選便宜的,但是奔騰的車數量有限,不得已選的長安車。剛開始單子多、獎勵多,即使租金貴一點也能賺很多,但是現在運力已經遠超單量了,原來流水一天能有六七百,現在只有兩三百。”租借長安車型的司機張先生表示。

T3出行登陸成都僅僅三個月,爲何單量已經供不應求?出行一客採訪了多個T3司機後發現,司機流水驟減的主要原因是運力快速擴張和單量整體下降。

剛剛進入成都網約車市場時,T3出行打出了“高月薪、輕鬆得”的口號,以“可獲得95%流水提成,每單獎勵10元,每月挑戰萬元月薪”招募司機,甚至推出了“每拉一位司機加入T3出行介紹者得1000元”的獎勵制度。不少司機表示,選擇加入T3出行是看中了其抽成低、獎勵金高。與5%抽成的T3對應的是滴滴出行20%到30%的抽成,且T3出行每天只要跑到30單以上就能拿到額外的超過200元的獎金。

出行一客瞭解到,目前在成都市T3的運營車輛有1萬輛左右,但T3出行回覆出行一客時避開了具體數字,僅表示目前成都地區運營車輛在動態增長中。

從0到1萬隻用了三個月,T3出行很快迎來了粥少僧多的困境。第一個難題就是,優惠券用完後用戶不會繼續選擇T3。

在成都地區,T3出行APP的新用戶能獲得三張優惠券,分別抵扣20、15元和6.6折,中短途出行需求下前兩次幾乎是免費使用。而這樣的優惠折扣已經是調整後的,兩個月前T3出行APP的優惠力度更大,前三單打車接近免費。當優惠券全部用完後,相對於高德平臺打車端口的各類優惠,T3出行的價格優勢並不明顯,相同里程不使用優惠券與滴滴出行APP內的正價費用也沒有競爭力。

另一個難題是疫情。11月成都疫情發酵後,市民出行需求降低,單量斷崖式下跌,元旦節期間雖有所復甦,但相比成都疫情前依然有巨大差距。

此外,T3出行實施的階梯制獎勵金與每日單量掛鉤,跑得越多每單獎金越高。如今單量本就不多,再被瘋狂擴張的運力攤薄,每日流水和獎金都大幅縮減,司機的不滿只能通過集體要求退車來發泄。有司機透露稱,聚集退車的目的是“想向公司施壓降低租金”,但目前T3出行官方回覆顯示,已爲有退車訴求的司機免手續費辦理退車。

值得注意的是,不少加入T3出行的司機此前從未跑過網約車,都是通過朋友互相介紹,聽說T3相當於五年前的滴滴,“遍地撿錢”。一些司機向出行一客表達了加入T3出行的投機心理:儘管最近單子不多,但只要入場夠早,平攤下來也有得賺。

“現在網約車就跟炒股一樣,誰也不會把跑T3當成一個長期的營生。我的判斷是T3剛剛進入成都,爲了搶滴滴的用戶,捨得對司機和乘客補貼,前半年到一年絕對是賺得多。跑一年再看看情況吧。”王先生表示。

不同的背景,熟悉的套路

作爲一家成立不到兩年的網約車平臺,T3出行算是年少有爲。

2017年12月,國資委等三大部門聯合一汽集團、東風汽車長安汽車三大央企開始籌劃T3項目,經過一年多的籌備和運作,2019年3月,一汽、東風、長安聯合騰訊、阿里、蘇寧等成立T3出行,總投資近100億元,高調入局網約車市場。

截至目前,T3出行已經登陸南京、重慶、武漢、成都、杭州、蘇州、上海等21座城市,累計註冊用戶數1500萬,日訂單規模突破100萬。近日,T3出行CEO崔大勇發佈了2021年戰略目標:落地全國48城,並在2021年年底實現全業務線日均300萬單。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佈的《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2018年後,中國網約車用戶規模、用戶使用率增長放緩。增量有限,T3出行300萬訂單大部分只能從現有的網約車市場和傳統出租車業務中爭奪。

前有燒錢融資大戰,後有安全事件頻發,儘管滴滴還在爲盈利掙扎,網約車市場從未迎來過一天的平靜。進入2018年下半年後,一汽、東風、長安、長城等自主車企紛紛宣佈涉足大共享出行(網約車和分時租賃)業務。

滴滴在與Uber、快的、美團PK中,用“一天燒掉一個億”的代價培養了消費者習慣,也固定住了大部分用戶,但網約車大戰的下半場已經拉開帷幕。巨頭雄踞,失去先發優勢的後來者如何分一杯羹?

T3出行CMO李東對這個行業依然充滿了信心:“任何一個行業一家獨大都是不合理的,只要有第二個品牌提供足夠的差異化及更好的體驗,就一定會贏得一部分用戶的青睞。”

區別於靠補貼“燒錢”迅速擴張的滴滴,最初,T3出行打出的招牌是“有錢但不燒錢”。

滴滴收購Uber中國後的兩年內,市場已經形成以滴滴爲代表的C2C模式和以神州專車、首汽約車等爲代表的B2C模式。T3出行的模式與後者大致相同,但依託三大主機廠的資源優勢和投資方的互聯網基因,T3出行能在前端對汽車進行定製化的系統設計,如通過車載大屏接單、車載人車識別和車上一鍵報警等提升安全性。

“在整個產業上下游裏面,唯一打通的只有我們。這是一場民生工程,真正做的時候燒錢是沒有前途的。”崔大勇在T3出行品牌戰略發佈會上如此表示。

落實到實際操作上,要攻下每一個被滴滴早早佔有的城市,固定平臺司機、吸引新客源,T3出行不得不對司乘兩端進行補貼。不論是承諾司機的“萬元月薪”還是前三單免費的優惠券,套路都似曾相識——滴滴也曾用高得不可思議的補貼和優惠,降維擊敗傳統出租車行業、“熬死”了網約車競爭對手們。

成功者最怕的事情,是對手用他們成功的方法輕而易舉地複製他們的成功。如今的T3出行對上滴滴,正如五年前的滴滴對上傳統出租車。

“網約車行業本就沒有什麼護城河,滴滴壟斷的優勢也是早期燒錢拼出來的。價格是消費者最敏感的也是商家最直接的手段,爲了快速打入市場,T3補貼多一點無可厚非。滴滴現在還存在,就說明燒錢這條路走得通,不能拒絕別人走這條路。”乘聯會祕書長崔東樹對出行一客表示。

2020年11月交通運輸部公佈的“主要網約車平臺10月份的運營數據”顯示,在10月份的6.3億單訂單中,滴滴的訂單量爲5.62億,佔到了所有訂單量的將近90%。

壟斷性的市場份額驗證了價格戰的必要,但燒錢的可持續性依然存疑。2019年2月,滴滴創始人及董事長程維在內部信中表示,2012年-2018年,公司從未盈利,6年累計虧損390億元。有關數據也顯示,截至2019年底,滴滴累計虧損超過了500億,僅2018年一年就虧損110億。

有專家指出,T3出行面臨的市場環境和滴滴並不相同,照抄滴滴首次進入網約車行業的打法效果有限,燒錢並非長久之計。

“市場在變化、政策在變化、環境在變化、消費者也在變化。T3現在面對的競爭起點會更高,形勢更嚴峻,不能只有燒錢這一種手段,在產品、服務能力和營銷上都要下功夫。”中國汽車流通協會專家委員會委員顏景輝對出行一客表示。

對於T3出行來說,形成差異化是避免與滴滴作爲同質產品競爭的關鍵。補貼和優惠用完之後,大部分消費者出於對滴滴產品的習慣依然會回到滴滴,如何抓住核心需求、將用戶留存在自己的產品裏,是所有滴滴以外的網約車玩家最大的考驗。

網約車市場打造“差異化”產品的玩家也有不少,比如曹操出行,抓住客戶分層帶來的需求,打造高端商務出行服務、定製化產品等,避開滴滴的主戰場,退一步反而是海闊天空。

事實上,T3作爲背靠三家國有車企,有着其他平臺不具備的天然優勢。“一方面有着政策和資金的支持,另一方面在車輛的研發和生產製造上也是滴滴無法比擬的。”羅蘭貝格執行總監、汽車研究專家石帥告訴出行一客。

石帥還指出,Robotaxi已成爲網約車的必然趨勢,高級別自動駕駛一旦出現,將會對現有的出租車、網約車、私家車等分散的商業模式進行整合。T3出行既有主機廠的背景和資源,又有移動出行的場景,在自動駕駛出租車的研發和應用上比滴滴更有前景。

反傾銷、反壟斷,監管的邊界在哪裏?

網約車平臺燒錢大戰“復燃”的勢頭,已經引起多個城市監管部門的注意。

2020年12月31日,成都市交通運輸綜合行政執法總隊聯合各部門的執法隊伍進駐T3出行成都辦公室,實行“跨年”式調查。1月1日凌晨,執法人員通過調查取證發現平臺涉嫌存在低價傾銷、向不合規人員派單營銷等違規經營行爲。

1月4日,因涉嫌惡意競爭、低價傾銷等行爲,重慶市交通局聯合公安等部門發出通知,要求對T3出行和滴滴出行進駐調查。

低價傾銷曾被列爲《反不正當競爭法》禁止的不正當競爭行爲之一,但最近一次修改取消了相關規定。目前對於低價傾銷行爲,主要通過價格法規範:禁止以排除競爭對手或者獨佔市場爲目的,用低於商品或服務成本的價格出售商品或提供服務,擾亂正常的生產經營秩序、損害國家利益或者其他經營者的合法權益。

“我們正在與監管部門積極溝通。T3出行推出的一些優惠活動,屬於拉新手段和方式,這不是低價競爭,更不是‘燒錢大戰’。”T3出行迴應出行一客時表示。

另一方面,滴滴在網約車市場的壟斷位置也飽受質疑。早在2018年,交通運輸部就曾點名滴滴等網約車平臺涉嫌行業壟斷,去年12月24日,在2021年全國交通運輸工作會議上,交通運輸部部長李小鵬表示2021年交通運輸行業還將進一步深化交通運輸改革,其中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強化交通運輸領域的反壟斷。

“從監管部門的角度來說,肯定是不希望再看到一次燒錢大戰,想維持市場的平衡、均勢狀態。但另一方面,現在滴滴一家獨大的局面也並不理想,應該接納甚至歡迎T3出行這樣的後發者加入,但是T3太過心急、自亂陣腳,政府想幫你都幫不上。”鍾師表示。

政府鼓勵競爭,但需要平衡消費者的需求和法規的界限。

不僅僅是涉及網約車之間的價格戰、低價傾銷,包括滴滴在內,許多網約車平臺依然有相當比例的“雙證不全”的不合規車輛。但由於網約車市場需求極大,全部下架會導致嚴重的供不應求,也需要監管部門動態、靈活的政策引導網約車合規化。

“未來移動出行相關的法規和制度邊界會越來越清晰和嚴格,但另一方面,有更多T3出行這樣的平臺出現,我認爲也會逐漸打破滴滴一家獨大的局勢。其實這幾年在一些細分領域,比如三四線市場、專車市場,滴滴的市場份額已經在逐漸下降了。”石帥表示。

崔東樹則指出,目前的市場監管過於針對T3出行,相對於此前對滴滴的“放縱”並不公平。

“滴滴從‘流寇’到現在所謂的正統,也是通過優惠、補貼的形式達到的,他們不希望別人用同樣的模式去顛覆他們。當年允許滴滴亂搞價格,現在規則就變了且不追溯前罪,這隻會助長滴滴繼續壟斷行業。”崔東樹表示。

不同於傳統行業向銀行借貸、要求投資回報,網約車行業有着天然的互聯網基因,打法也是資本市場的慣用招數:外部投資方們“錢多本事大”,不在意短期的收益,爲了擴大市場份額違背價格規律、打擊競爭對手,“乾死所有玩家再下場拿回原先的損失”。

燒錢大戰時,司機和消費者都享受着網約車的便利和優惠,除了傳統出租車行業從業者,沒人質疑網約車平臺不惜代價的補貼有何問題。但在滴滴與快的合併後,補貼沒有了,網約車司機的抽成驟增、獎金越來越難拿,乘客車費更貴且被多次爆出加價、缺乏透明度。滴滴的發家史教育了消費者: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不論是網約車還是傳統出租車,都是公共交通的重要載體。交通與民生問題息息相關,無序的市場競爭還將造成更多的社會問題,如司機失業、運力過度造成的資源浪費。T3出行司機退車也是問題之一:錢還沒燒出去多少,司機就因爲運力投放過多、單量攤薄難以爲繼,在這場“搶灘戰”中承擔了部分利益損失。

“監管部門必須要不斷調整分寸,T3出行這類後發者也應該量力而行,比如在城市裏先投放一兩千輛,隨着用戶數量和單量增加再逐步加車,不能因爲背後有車企就隨便投。”鍾師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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