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新春特別策劃·我的戰位

記者手記

守護祖國平安守望萬家團圓

■解放軍報記者 楊 悅

夜已深,在距離中國大陸幾千公里的海面,海軍衡陽艦正高速行進。海平面上,明月懸於空中,映亮銀灰的艦身。

離家越來越遠了。

艙室中,三級軍士長孟凡化望着天花板,在腦海中勾勒妻兒的面容。此刻,艦上的燈光與家中的燈火重疊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和家人在一起。

時值新春,孩子們又長了一歲。在孟凡化無法陪伴的歲月裏,他們正悄然長大。

過年回家,與家人團圓。古老民族的傳統文化早已融進中國人的血脈。可軍人的使命,讓他們過年回不了家。

除夕、端午、中秋、重陽……一年年時光飛逝,孟凡化在海上飄搖過許多歲月。節慶與家人團聚,對軍人來說,是奢侈的願望。

陸地上,煙花綻放,燈市如晝。夜色裏,一艘艘艦艇在海面穿行,爲祖國保駕護航。

此時此刻,除了衡陽艦,萬里山河間,許多軍人身處不同戰位,披着同樣的月光遙望故鄉。

祖國東部某軍用機場,一架架戰機剛剛歸航。空軍上尉沈一跳下戰機,重新踏上陸地。

這是一次“一切正常”的飛行。回到營區,他像往常一般,給家人報平安。

神州大地的無數城鎮村落,人們正沉浸在新春的喜慶熱鬧中。他們不知道,頭頂有多少像沈一一樣的空軍飛行員,在常人看不到的高空劃下守望的航跡。

大山深處,聯勤保障部隊某基地倉庫,油料整齊擺放。上士劉猛仔細檢視倉庫內外,一切正常。巡邏完畢,他順着手電的光束,披着夜色返回哨所。

此刻哨所裏歡慶新春的喜悅,應該跟家中一樣。千里之外,草原上的家鄉和靜立於山林的哨所,在同一輪明月下遙遙相連。

西子湖畔,萬家燈火如璀璨帷幕,披在城市上方。武警上士段立強站在斷橋前的崗哨上。

夜晚的西湖別樣沉靜,岸上則是另一番繁華。燈影恍惚中,段立強的思緒飄回遠方的家鄉——弟弟的傷病有沒有好轉,父母的身體怎麼樣……

一家不圓,萬家團圓。風光如畫的西湖邊,武警某中隊官兵又見證了一年晴雨,守護了一歲新春。“在我執勤期間,情況一切正常,請接哨!”執勤完畢,段立強將哨位鄭重交付給戰友。

西部高原某導彈洞庫,火箭軍某旅發射營官兵默默陪伴着“大國長劍”。上士胡軍亮全神貫注守在戰位,隨時準備接收通信指令,只爲交班時說一句:一切正常。

洞庫另一角,官兵們排在外線電話前,等待與家人通話。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月亮,但電波會穿過夜空,將思念傳遞到每個不能團圓的小家。

冰雪封凍的高原之巔,5592觀察哨上,班長彭紹偉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身體。他在雪窩裏趴了將近一天。哨位一切正常。此時夜幕已深,他終於可以和戰友下山休息。

月光灑向茫茫雪原,悄悄撥開新年的序幕。寒冷與疲憊中,窩在車座裏的彭紹偉想象着家人怎樣過節。守在這座雪山上,他許久都不能給家裏打一通電話,今天也一樣。

這個夜晚,明月所照之處,無論遠海高空,還是都市深山,中國軍人始終堅守在空中、地面、水面等各個戰位上。無數點位連綴成線,編織成嚴密的防護網,守護着祖國和人民。

這個夜晚,天南海北的點位,一聲聲戰位交班時的“一切正常”飄向夜空,一句句報給家人的平安沿電波流動。每一聲正常、每一句平安,都匯成溫暖的浪湧,流淌過千家萬戶,爲人們帶去新歲平安祥和的祝福。

此時此刻,許許多多無人注意的角落裏,中國軍人一如既往守候着新歲的萬家燈火。這個新春如此,未來一年與今後的每一年,都會如此。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中國軍人向祖國報告:一切正常,一切平安!

連線戰位 南部戰區海軍衡陽艦

海上生明月 他鄉似故鄉

■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李 維

海軍衡陽艦穿過漫天雲霞,駛向征途。

清晨,陽光刺破海天線,幾束光勾勒出戰艦的輪廓。

正月初二,神州大地沉浸在熱鬧祥和中。數千公里外,衡陽艦正全速行駛在海面上。

駕駛室裏,副航海長原偉舉起望遠鏡。極目遠眺,太陽終於躍出水面。艦艏處的浪花鑲上金邊,駕駛室裏每個人的臉上也映得金黃。

低下頭,原偉凝視着眼前的祖國版圖,偉岸的疆界線連起來像是一把火炬。新年拂曉,衡陽艦穿過新春的帷幕。遠航路上,他們“就像火炬的底座,撐起了那片繁盛的熱土”。

距 離

戰艦犁波耕浪,延伸着深藍的航跡。

海圖桌上,鉛筆沙沙作響。原偉不經意間發現,在這張小比例尺海圖上,自己和妻子黎穎茵的距離,恰好是一掌。

這一掌代表着幾千公里。這段距離,讓原偉彷彿漸漸淡忘了妻子手掌的溫度,“同樣過年,她在冬季,我像是在夏天”。

凝視着桌上的海圖,圖紙上那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一點,是原偉的牽掛所在。

2017年,也是這樣一個海上漂泊的新年,他隨艦奔赴亞丁灣護航。

那年除夕,黎穎茵的窗外皓月當空,煙花綻放;原偉的世界晚霞千里,海風似火。上萬公里的距離,5小時的時差,阻擋不了兩顆心的靠近。270多次日升月落裏,他們帶對方領略着彼此眼中的風景。

“我喜歡你,像風走過八千海里,不問東西……”靠港沒多久,原偉就在微信朋友圈“官宣”了:鮮紅的結婚照片上,兩人穿着潔白的襯衫,一同揚起嘴角。

原偉看了眼海圖上代表着家的一點,收回思緒,重新投入到航程的計算中。此刻,衡陽艦正高速在海上航行,原偉和黎穎茵的距離在不斷拉長。但相互牽掛的心,永遠不會走遠。

夜幕時分,衡陽艦的官兵歡聚在甲板上,觀看新春晚會。

味 道

警鈴突響,衡陽艦本就稀薄的年味,被硝煙吹得更淡。

防化班班長孟凡化衝向戰位,以最快速度穿上防毒衣。當空氣穿過濾毒器充盈鼻腔時,孟凡化突然想起,家裏餃子出鍋時撲鼻的面香。

此刻,遠方的妻子或許正帶着兩個孩子喫餃子。上次回家,3歲的小兒子都能喫一碗了。每次孟凡化休假,妻子都會提前一晚包好餃子等他。“就着臘八蒜,喫過餃子,就算回了家。不是年,也成了年。”孟凡化說。

每次孟凡化休假,女兒都會在小區門口等他。伴着那聲稚嫩卻又響亮的“爸爸”,女兒伸開雙手小鹿般跑跳着衝來。孟凡化扔下手中的行李,抱着女兒在空中飛了好幾圈,直到她鈴鐺般的笑聲停下來。

騎在孟凡化肩頭,女兒的頭揚得高高的,逢人就說:“這是我的海軍爸爸,我爸爸回來了!”她手裏的棒棒糖慢慢融化,滴到了孟凡化的臉上。他揩到手上舔了舔,味道特別甜。

入伍20年,孟凡化記不清在海上過了多少個年。

去年休假,女兒又站在小區門口等他。望着已經要上初中的女兒,孟凡化愣了半天:女兒長大了,從小女孩變成大姑娘了。

狹窄戰位上,孟凡化被不透氣的防毒衣緊緊包裹,膠質面罩的生澀氣味鑽入鼻端。呼吸間,水汽在防護鏡上凝結。他想起女兒曾經問他:“爸爸,你們去那麼遠幹什麼?”

透過模糊的鏡片,看着眼前的設備,孟凡化再次在心中重複自己的回答:“海上立不了界碑,爸爸和叔叔要用航跡,來畫祖國的邊界。”

聲 音

“砰!砰!砰!”炮彈高速旋轉着衝出炮口,戰艦也隨之一震。

主甲板上,離“震源”最近的三防部位室,新兵田泰華隨着炮彈的巨響,深深吐出一口氣。

“這難道就是在海上過年的聲音嗎?”相似的聲響,曾是這個來自深山的土家少年兒時最期盼的聲音。

小時候過年,同族的叔伯姑嬸會在大院中的果木堆上點起火焰。火堆不時炸起噼裏啪啦的響聲,把田泰華跟小夥伴們嚇一跳。大人們跳着擺手舞,唱起祭山歌。火焰燃燒,映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隨着炮彈射向目標,海面的平靜被轟然巨響打破。此刻,田泰華提起十二分精神。“真有情況,我相信我會第一個站出來!”厚厚的面罩下,這位防化兵的聲音青澀而堅定。

“砰!”又一聲炮響。一團濃煙瞬間在炮口凝聚,隨即被海風吹散,順着通風管路,撲上副對海長楊萌傑的面龐。濃烈的硝煙讓人喉頭髮癢,楊萌傑卻變得興奮,下一個發射口令的分貝升得更高。

對一個指揮過30多次實彈射擊、發射出數百枚炮彈的“老炮兒”而言,這次發射似乎沒什麼不同。但那天早餐,楊萌傑下意識地選擇不喫雞蛋。“新春第一炮,必須打得漂亮。”

轟隆的炮聲之下,海水被螺旋槳攪得嘩嘩作響,海風把雲彩撕成各種形狀。對衡陽艦的官兵來說,這就是海上新年的聲音。

歲 月

戰艦的鐵甲之外,是無垠的海天。鐵甲之內,逼仄的機艙裏,機器高速轉動的噪音衝擊着耳膜。

主機技師姚秀峯踮起腳,把耳朵貼近設備,閉眼聆聽。這位入伍28年的老兵,還有3年就要退休了。

“老姚,這趟海你真沒必要出!”主機班長馮啓祥忍不住說道。

雖然姚秀峯不願說起家裏的難處,馮啓祥還是在他每次通話的表情中讀了出來——那是主機故障時老姚臉上特有的表情。

馮啓祥沒猜錯,姚秀峯家裏也出了“故障”。

年前,姚秀峯的弟弟因病去世。母親悲急交加,臥病在牀,本就羸弱的身子又瘦了許多。父親的老毛病也犯了。妻子本想回去照顧老人,動身前,卻把小腿摔骨折了……

這次出航前,姚秀峯思前想後,把兒子從高考的備戰中拎了出來。“你回老家,去陪爺爺奶奶過個年,寬寬他們的心。”他在電話中叮囑。

戰艦提速,衡陽艦伴着新年的指針轉動,一往無前地奔向遠方。聽到主機歡快的震動,姚秀峯感到一種安定:“聽了28年,還是這個聲音聽着最舒坦。”

幾天前,副對海長楊萌傑在艦上度過了自己的30歲生日。上艦7年,他從一個指揮怯場的學員幹部,成長爲全艦公認指揮老練、經驗老到的部門長。

28年軍旅,30歲生日……不同年紀的官兵,在衡陽艦上留下不同數字的記號,經歷滋味各異的年華。伴隨新一年的腳步,這段旅程又劃下了新的刻度。

今年春節,楊萌傑遠航,哥哥因爲疫情回不了家,家中只有年邁的父母,“兩雙筷子的年夜飯,擺不了幾道菜”。走進作戰室時,楊萌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兩句詩:今夕爲何夕,他鄉說故鄉……

“踏上遠航之路,就不能只‘說故鄉’了,要‘守故鄉’。”楊萌傑說。

連線戰位 陸軍軍事交通學院鎮江校區某型登陸艇

兩岸燈火一江牽掛

■解放軍報記者 楊 悅 特約記者 於正興

機艙中,一級軍士長姚秀峯在檢測機械設備。李 維攝

清晨,起牀號鳴響,驚起枝頭的雀鳥。上士王衡翻身起牀,如往常般利索地穿好迷彩服,準備出早操。

大年初四,新年的氛圍悄然淡去,這座屬於陸軍軍事交通學院鎮江校區的軍港恢復了平靜。身爲船艇教練大隊機電班班長,王衡登上停泊在碼頭的某型登陸艇,進入底層機電艙。

冬天的機電艙比夏日舒適許多。雖然還有轟鳴的噪音和刺鼻的機油味,但此刻封閉艙室裏的溫度,不會讓汗水把身上的迷彩服溼透。

從軍港往北300多公里,連雲港羅陽鎮的一座村莊中,冬日陽光沿屋牆,灑滿一戶農家小院。

給3歲的兒子穿戴好,王衡的妻子董文平來到樓下,跟公婆一起忙活着。王衡的妹妹春節後就要出嫁,他們一家要準備好陪嫁的各色用品,給新娘佈置房間。

今年是王衡入伍的第11年,也是他第10次不在家過春節。

入伍前的這個時候,王衡通常正在親戚家聚餐。家家戶戶的客廳擺着甜蜜的米糕,飯桌上不會少了魚和紅燒獅子頭,它們寓意着新一年的紅火團圓。

王衡挺惦記那滋味。小時候,母親炸獅子頭時,他和妹妹會守在廚房,看着肉丸在油花中翻滾,表面泛起香酥的金黃。母親深諳兩隻“饞貓”的習性,一定會先炸幾個火頭足的讓他們分嘗,剩下的再放進蒸籠慢慢烹調……

休假回家時,王衡習慣自己下廚。傍晚夕陽西墜,妻子董文平在一旁切菜,母親坐在廚房門口擇菜,父親關上院門,以防瘋跑的孫兒竄出院子。溫暖的氣息順着廚房的煙火氣汩汩流淌,包裹住久未團圓的小家。

父母一年年地變老。白髮多了起來,腰也變得佝僂。父親的腦血栓更加嚴重,右手顫巍巍的,抬不得重物。以前喫飯時他總管不住酒癮,被王衡說過幾次,纔會不情願地放下酒杯。現在父親卻“學乖”了,知道除了兒子,兒媳和孫子也盯着他,喝完兩杯就會老實停下來。

家裏有許多牽掛。可另一頭的設備,王衡同樣放心不下。王衡始終記得班長丁宜的話:機電設備要麼不出問題,一旦發生就是大問題。

2012年,王衡在專業比武中考了98分,卻迎來丁宜暴風驟雨般的批評:“這兩分爲什麼被扣掉?扣掉的兩分,可能只是工作中忽略的兩個細節,卻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從此,王衡開始理解對機電設備的敬畏。他不記得自己排除過多少故障、多少次赤手觸碰滾燙的油管,卻熟悉設備裏每個零件,牢記着錶盤上每個指數的正常範圍。

“治癒”,成了王衡的習慣。休假時聽到設備出了什麼問題,他的第一反應是趕緊回去把它修好。

初四上午,陽光潑灑在靜靜湧流的水面。不見天日的機電艙裏進行着一場教學,王衡如往常般給學員們講述設備的運轉維修。“一定要注意細節!一個小問題,就可能造成大事故。”他不厭其煩地強調,就像當年班長教導他時一樣。

機電兵的日常生活枯燥乏味。他們看不見船艇劈波斬浪,也看不見舷窗外的江海流淌。他們就像一顆顆螺絲釘,用沉默的守候,保障着陸軍船艇部隊每次航行的平安。

王衡守候着他的戰位,妻子董文平也習慣了守候他。

新婚那年,王衡歸隊,董文平送他上車。分別前,妻子終於忍不住流淚:“別人結婚都是有人陪了,爲什麼我結婚,覺得自己好像還是一個人?”王衡沒法回答。因爲那個艱苦逼仄的機電艙裏有他的戰位,有他不能推卸的職責。

成爲軍人,成爲軍屬,就註定要習慣分離。對於王衡的家人來說,不能在新年團圓,就把他每次回家都當作過年。

每次休假回家,王衡的日程總會填得滿滿的:拜訪親友,陪妻兒逛街購物,準備豐盛的飯菜……有時間也會跟家人一起包一頓餃子。曾經餃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少年,如今技藝已非常嫺熟。

母親堅持着她的儀式感:王衡離家歸隊時,爲了保佑他旅途順利,一定要讓他喫頓餃子,在家門口放一串鞭炮。碎紅的紙屑在喧囂聲中飛揚,填滿了王衡的視野。那一瞬,他恍惚又在家中過了次年。

大年初四晚,月明星稀。王衡穿過夜色,來到崗哨執勤。營區燈光一片片熄滅,只留下碼頭邊熾白的路燈光束,打在他和戰友臉上。

往常,船艇在江上航行,晚上拋錨休息時,王衡會在甲板上站哨。他見過兩岸城市的燈火隨夜色一盞盞甦醒,然後漸次安眠。那個場景,就像兒時的元宵燈會,父母在身後溫柔注視,他跟妹妹托起孔明燈,讓它隨着漫天燈海飛向天際。

燦爛的光景隔着時間兩端重合——腳下的堅守,心中的牽掛,化爲同樣璀璨的燈火,溫暖着不能與家人團聚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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