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穎一:基辛格博士,非常感謝您參加2021年上海外灘金融峯會,我們對您的到來感到非常榮幸!

Kissinger:非常感謝你們的邀請。能回到上海,跟朋友們聊聊,即使只能通過視頻,我也很開心。

錢穎一:是的,50年前您來上海的時候,我還只是個高中生。非常感謝您的到來!我想從這個問題開始——您對後疫情時代的全球經濟和政治格局有何看法?在您看來,全球治理中最嚴峻的問題是什麼?

Kissinger:疫情仍未遠離,所以我們還不算真正進入後疫情時代,當然我們希望看到疫情的影響逐漸消散。疫情對我們的社會產生了重大影響,從我個人經歷的角度來看,疫情削弱了我和朋友們之間自發交流的能力。現在大家只能藉助互聯網、Zoom來溝通,所以真人意義上的人際關係正在減弱。與此同時,各國不得不集中自己掌握的資源,來保障本國國民的健康和安全。雖說這種情況是不可避免的,但它的確削弱了我們的大局視野。對於疫苗研發和生產以及相應的診療方法等領域的良性競爭而言,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所以我認爲,各國政府和私人機構應該盡力加強溝通,特別在那些並不存在爭議的非政治議題上,包括科學研究、歷史研究、商業活動等,以此在各國之間重新發展出一種共同體意識。這一舉措在當下尤其具有重大的意義。因爲當前,人類史上首次面對這樣的情況——每個地區都與其他地區相連,每個地區發生的事件都會對其他地區產生影響。這是因爲高速通信技術的發展。

因此,在後疫情時代的世界裏,各國如果可以就共同關心的問題,至少就醫療和非戰略等方面的問題形成共識,將是非常令人樂見的。即使是在戰略領域,我也非常希望各國可以展開對話,探討涉及人類共同利益的問題的解決之道。

我認爲,這就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

錢穎一:您特別強調了溝通的重要性,距離您上次訪問上海已經過去50年了,在這段時間裏,通信技術的發展有了很大的提升。在您看來,當今世界各國之間主要的溝通阻礙有哪些?顯然,如今技術已經不再是主要的溝通障礙了。

Kissinger:50年前我訪問中國的時候,中國還沒有建立有效的跨洋電話業務,一個人想從中國聯繫美國,要花相當長的時間。從這個意義上說,相比現在,我當時在中國感到非常孤單。另一方面,隨着我對中國的瞭解不斷加深,溝通和對話的障礙也在大幅減少。

當今世界有一種趨勢是,在面對共同問題時,各國強調的是本國方面,盡最大可能地確保本國利益。這是一個很好的目標,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該有一些系統性的討論以及設立相關機構來解決各方的共同關切,強調現代社會互聯互通的性質。雖然通信技術已經今非昔比,但各國之間的政治隔閡卻日勝一日,所以,討論和對話是必要的。

錢穎一:確實,各國之間在許多問題上還存在衝突、競爭和分歧,但在大量問題上仍存在共同利益,包括公共衛生、氣候變化等。對於世界各主要國家攜手應對這些重要議題,您有何建議?

Kissinger:據我瞭解,世界衛生組織已經制定了全球協作的瘧疾防控項目,這個例子很好地說明了各國之間可以通過合作達成怎樣的目標。我們應該從疫情中學到一件事,那就是必須進行系統性的合作,共同應對未來的疫情風險。各國需要做出相關決策,防範疫情的發展。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共同議題,比如氣候問題。我注意到,中國已經決定停止新建境外煤電項目。我認爲這一舉措爲全人類做出了建設性的貢獻,這是一項以人類福祉爲出發點的舉措。我對中國領導人在作出這一決策時體現出的智慧表示讚賞。

當今世界面臨的基本問題是,各國究竟是隻需要關心自己的國家利益,還是需要認識到當今世界是互聯互通的。今後,還將出現大量問題需要各國共同應對,如果世界淪爲各國民族主義的競技場,那麼防範相關誤判和避免衝突的難度將大大增加。所以我希望各國領導人首先履行好對本國人民的基本責任,同時我也希望他們能夠牢記,世界人民通過共同的人類紐帶聯繫在一起。我希望他們能夠認識到,可以通過在諸多領域創建相關機構來實踐這一理念。

錢穎一:在這些方面,您希望美國政府做些什麼呢?不只是出於美國的利益考慮,也爲了世界利益。

Kissinger:美國政府已經表明其承諾,支持世界各地的疫苗接種工作,特別是關注那些因醫療衛生資源匱乏而難以獨自開發疫苗的國家。其他許多國家也有類似的項目。但在通過系統性的合作應對疫情的出現和控制疫情,以及生產所需藥品方面,他們並沒有形成合力。這是其一。

其二是,各國需要支持制定預防性措施的聯合行動。這些方面的努力,至少可以通過兩種方式進行。可以由各國的國家機構主導,然後再與世界各地的相關機構聯繫起來。也可以首先建立區域性的,然後逐漸建立全球性的國際機構,爲這些問題的系統性解決奠定概念性基礎。

錢穎一:您曾在20世紀70年代擔任美國國務卿,當時美國的全球戰略發生了重大轉變。您認爲現在的美國全球戰略調整和當時相比有什麼相似之處嗎?這會給今後幾十年的世界秩序帶來哪些影響?

Kissinger:的確,美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國家,這是事實。但您的措辭似乎意味着所有事情都可以由美國單獨完成,其實不然。尼克松總統上任時,世界各國分爲若干個激烈對抗的陣營。美蘇之間的敵對氣氛濃厚,被稱爲“冷戰”。 許多現在我們看到的技術,在當時都被用作對抗的手段。

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當時的中國還身處國際體系之外,也就是說,中國還沒有恢復在聯合國的席位,當時的世界體系也還沒有接納中國。當時在美國,關於是否應該重新處理與中國的關係,曾經引發了一場非常激烈的辯論。有人主張重建兩國關係,也有人認爲,中國和蘇聯關係密切,屬於同一個問題的一部分。這方面,尼克松總統的一個重大貢獻是,從上任之初,他就堅持認爲中國不能被排除在國際體系之外。他認爲,同中國發展關係並開展一定程度的合作是符合美國的利益的。事實上,我就是攜帶着他的這些指示來華訪問的。在我飛往中國的途中,他在堪薩斯城發表演講時說到,世界秩序應以合作爲重,每個國家都需要做出貢獻。

當時在美國,與蘇聯對抗的思潮佔據主導地位,但隨着美國與中國關係的發展,對華關係的份量與日俱增。我曾有幸作爲美國國務卿,或以私人的身份,參與過許多涉及兩國共同關注的經濟和政治議題的項目,其中的重點就是找出兩國共同面臨的問題,以及可以通過何種方式爲兩國關係作出貢獻。

如果只從自身所在國家的視角來看待問題,拒絕以平等的態度對待所有國家,就會形成這樣一種危險——在危機開始積聚時,各方只從自身和局部的角度來理解局勢,從而讓對抗的危險不斷增加。因爲在這種思維模式中,每個問題都可以被認爲是事關國家威信,是一國對另一國體現主導權的問題。

因此,通過合作的方式,基於平等的理念,充分承認雙方在諸多領域中擁有共同的權利,這是我希望美國和中國的國家元首未來重新展開對話時能夠達成的成果,並且之後在許多層面上能繼續推進。因爲在當今世界,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實現霸權。每個國家都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的潛力,但沒有任何國家擁有支配整個世界的潛力。

這一原則需要適用於所有大國。這些國家現在正在追求各種複雜的新技術,這些技術具備極高的精密度和精確性,實現了人機合作,因此破壞力極強。當然,這些技術必將成爲各國之間各自競相追求的目標,但各國也應該爲相關的國際討論留出空間,這樣我們就不必再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的歐洲那樣選邊站隊,然後被集體捲入世界性的衝突。因爲首先,我們並不完全理解這些技術能夠產生的影響。其次,很多紐帶和聯繫已經被切斷,現在我們想要改善一個政治框架已經越來越難。我們這個時代的獨特之處在於,不再存在孤島式的地區,各地區無論主動或被動,都會相互施加影響。現代技術的某些方面,在100年前的人們看來似乎是不可想象,甚至怪異的。

我們所處的時代面臨嚴峻的風險,但也面臨巨大的機遇。我曾有幸在尼克松總統上任之初,與當時的中國領導人一起,爲兩國關係打開局面,發揮兩國的潛力。那是一個令人興奮的開始。這一事件能夠大獲成功的原因是,雙方都對對方的基本關切表示了充分的尊重,而且都設身處地替對方着想,體諒對方重點關切的問題。

我希望我們兩國元首之間的對話和兩國的努力,能開啓雙邊關係良好發展的新時期。50年後,當我們回首往事,希望那時的我們會說,這是一次偉大機遇的開端。

錢穎一:完全同意您的說法。從1971年到2021年,滄海桑田,中國現在已經深度融入世界體系。那麼,對於發展兩國關係可能帶來的益處,您有什麼話對兩國的人民說?

Kissinger:任何想要進步的國家,都必須相信自身的能力和自身的偉大。對於像中國這樣有着悠久而輝煌歷史的國家來說,回顧數千年來的光輝歷程時,一定倍感自豪。美國也是如此。我們特殊的歷史進程塑造了我們對美國人民的未來的承諾。

過去,兩國雖有聯繫,但互相依存的程度遠不如今天這樣深。現在兩國應意識到,追求自身的復興和輝煌固然重要,但同時也要致力於推進全人類的利益。爲此,我們必須明確雙邊關係中的關鍵問題,並確定競爭領域,確保競爭不會升級爲對抗的前提下,開展良性競爭。

如今,兩國不僅可以通過本國的努力,還可以攜手努力,共同探索一些史無前例的技術給人類帶來的影響。比如說,現在人類已經可以把機器作爲夥伴,與其協作。當然,每個國家都完全有機會和能力在本國範圍內追求這些方面的發展。

在我有幸認識中國人民的50年裏,他們確實做出了驚人的貢獻,令世界爲之震撼。在美中關係重啓的時代,沒有人會想到今天的中國會成爲世界體系,特別是世界經濟體系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組成部分。

現在,我們要開啓下一個階段。我們都需要理解,在這個階段,任何國家都很難只靠自己走下去。過於激烈的競爭會加大國家之間出現誤解和對抗的機率,即使一些看似微小的事件,最後也有可能發展到失控的地步。屆時,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各種強大的技術手段將給假想的對手造成更大的破壞。

那麼,我們要如何在維護國家尊嚴和國家目標的前提下,讓人類社會免遭不必要的衝突的威脅?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局面是由疏忽造成的。據我所知,美國政府在這方面並非無可指摘。我在這裏想對我的中國朋友們說,在我有幸與你們結識的50年裏,你們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也享受到了國際化帶來的各種益處和樂趣。知識、歷史和實踐融合無間,在兩國關係的下一階段,兩國應該繼續求同存異,在平等和互不干涉的基礎上,積極參與國際合作,在平等和互不干涉的基礎上,積極參與國際合作,履行國際承諾,共同努力戰勝疫情,緩解自然災難造成的損失,改善氣候,互相合作,誠實而不偏頗地交換觀點,這些都是很有價值的目標,配得上偉大的中國文明,也符合美國人一直以來的願景。

展望未來,兩國之間一定程度的競爭固然無法避免,但兩國也需要在競爭中保持一定程度的合作,共同迎接一個和平、繁榮、有尊嚴的共同未來,豐富兩國賴以繁榮的那些價值觀。非常感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來發言。

錢穎一:我們期待中美關係能夠迎來更加美好的未來,期待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基辛格博士,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與我們分享您對全球局勢問題的看法。您的深刻智慧和真知灼見讓我們受益匪淺。2021年上海外灘金融峯會再次感謝您的參與,我們祝願您一切安好!

Kissinger:感謝這個夜晚,感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能夠延續一段我在50年前就協助開啓的對話。

錢穎一:謝謝您,祝您晚安!

(全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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