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首都柏林,一個寒夜。國防部大樓前,德國國防軍軍樂團演奏起了一首幾十年前的上民主德國流行歌曲,站在樂團前後的士兵手中舉着燃燒的火把,樂團前的主席臺正中坐着的是即將結束16年總理生涯的默克爾,她的眼中泛着淚光。

這不是什麼電影場景,而是當地時間12月2日德國國防軍爲默克爾舉行的最高規格的儀式——“歸營儀式”(Großer Zapfenstreich)。

當地時間2021年12月2日, 德國柏林,德國聯邦國防軍爲即將卸任的看守政府總理默克爾舉行軍樂火炬告別儀式。 本文圖片均來自澎湃影像

據德國媒體報道,儀式開始前,默克爾發表了一段簡短的演講,這是她作爲總理髮表的最後幾次公開講話之一,也近乎是對她16年總理生涯的總結。默克爾稱自己懷着“感謝和謙遜”的心情,感謝了各方人士,並祝願新總理及新政府“一切順利”。面對第四波新冠疫情,默克爾專門批評了否認科學、傳播陰謀論的做法。她還鼓勵人們“未來也總是要從其他人、從對方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

由於新冠疫情影響,現場的觀衆並不多,但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預計出任新一任總理的現任副總理朔爾茨以及默克爾四屆內閣的部長都出席了儀式。

德國議會預計下週纔會正式選舉出新一任總理,但是這場儀式已經象徵性地給默克爾的總理生涯和政治生涯劃上了一個句號,德國媒體也紛紛大篇幅地對這場儀式進行解讀,對默克爾的生涯進行回顧。

受爭議的軍事儀式

在德國,歸營儀式通常爲離任的總統、總理、國防部長和高級軍方將領舉行。歸營儀式的源頭可以追溯到過去士兵晚上歸營休息時的信號,目前德國歸營儀式的形式形成於19世紀的普魯士,在德意志第二帝國、魏瑪共和國、納粹德國以及二戰後聯邦德國和民主德國一直被延續,但不同時期儀式的程序和使用的樂曲略有不同。此外,在其他國家也有源自歸營的軍樂表演項目。

不過,德國的歸營儀式眼下也頗具爭議。儘管這一儀式早在納粹掌權之前就已經出現,但手持火把遊行、鋼盔等元素仍然不免讓許多人聯想起納粹德國時期的場景。

德國國內也一直存在對歸營儀式的批評,認爲該儀式與普魯士和納粹存在聯繫,具有軍國主義色彩。今年10月德國爲阿富汗駐軍舉行歸營儀式後,社交平臺推特上爆發了一場爭論。左翼政治人士、前綠黨成員尤塔·迪特富爾特(Jutta Ditfurth)稱,歸營儀式“爲社會的軍事化服務”。左翼黨聯邦議員塞維姆·達代倫(Sevim Dağdelen)則抨擊道,阿富汗戰爭造成大量平民死亡或流離失所,德國國防軍也有士兵死亡,“弄這樣的軍國主義假面舞會,有什麼好慶祝的呢?”但同時也有一些政治人士爲歸營儀式辯護,認爲其合情合理,並表示聯邦國防軍是“議會的軍隊”。

曾經的東德“大熱單曲”

不過,此次引起德國國內外媒體和民衆更大興趣的是默克爾的“歌單”。按慣例,獲辦歸營儀式的政治人物可以選取三首樂曲讓軍樂團演奏。

儘管默克爾經常去拜羅伊特音樂節聽瓦格納歌劇,但這次她並沒有選擇瓦格納,而是選擇了一首基督教讚美詩,這與她新教牧師女兒以及“基督教民主聯盟”(CDU)政黨領導人的身份相符,也在外界意料之中。雖然此前參與歸營儀式的領導人也多次選擇過流行歌曲,但默克爾此次選擇的兩首流行歌曲卻讓外界稍感驚訝。

第一首歌名爲《你忘帶彩色膠捲了》(Du hast den Farbfilm vergessen),最早由德國歌手妮娜·哈根(Nina Hagen)演唱,1974年在民主德國發表後隨即成爲熱門歌曲。彼時的默克爾只有20歲,還在大學學習物理學,而19歲的哈根也尚未成爲後來西方人眼裏的“朋克教母”。

這首歌以一名女子的口吻抱怨男友在兩人去波羅的海海島度假時忘記帶彩色膠捲,只能用黑白照片記錄下美好時光。默克爾此前解釋說,這首歌是她在民主德國度過的青年時期中的“精彩時刻”(Highlight),而且歌曲提到的度假地也位於她之前擔任聯邦議員的選區之中,“一切都很適合”。

一直保持着沉穩冷靜的形象的默克爾,選擇了朋克明星、一首來自民主德國的流行歌曲,由統一後的聯邦德國軍樂團奏出。這些強烈的對比讓許多西方媒體頗感意外。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就寫道,“德國軍隊用朋克搖滾送別致敬默克爾”。法新社則用“在華麗與朋克之間”形容這場儀式。

當軍樂團奏起這首47年前的東德“大熱單曲”,人們通過電視鏡頭可以清楚地看到默克爾的眼中含着淚水,一如16年前卸任的施羅德。當時讓這位成長在西德的總理強忍淚水的歌曲則來自美國——弗蘭克·辛納屈的《我的路》(My Way)。

歌裏歌外的紅玫瑰

默克爾選擇的另外一首流行樂,是上世紀60年代西德的歌曲《應該爲我下起紅玫瑰雨》(Für mich soll’s rote Rosen regnen),這首歌講述了主人公“16歲時”、“後來”和“現在”的渴望。在整場儀式之中,默克爾一直保持着她慣有的平靜和自持。德國《明鏡》週刊評論道,對執政風格冷靜務實的默克爾來說,這首歌“出乎意料地感性”。

或許是與這首歌相呼應,默克爾的主席臺旁擺放了一叢紅玫瑰。在儀式結束後、默克爾與丈夫搭車離開前,陪同的德國國防部長安妮格雷特·克蘭普-卡倫鮑爾從中抽出一支玫瑰,送給默克爾,默克爾也拿了一支回贈給她。克蘭普-卡倫鮑爾曾被視爲默克爾“接班人”,最終卻辭去黨首職務,今年大選後還放棄了自己的聯邦議會議席。

默克爾爲什麼選擇這些樂曲?或許也有政治平衡的考慮:一首18世紀的宗教歌曲,加上兩首分別來自東德和西德的流行樂。或許她還想用這些音樂概括自己的人生?《南德意志報》評論道,默克爾的選擇反映了她“更善於用姿態而不是語言傳遞信息”的能力。軍樂團演奏的版本並無演唱,《明鏡》週刊卻半開玩笑地分析道,《應該爲我下起紅玫瑰雨》歌詞的最後一段——“我應該遇到全新的奇蹟”也許暗示着默克爾退休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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