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喻曉璇

1月15日,伊朗議會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員會成員賈利勒·拉希米·賈哈納巴迪在推特上表示,伊朗與“宿敵”沙特正在恢復破裂的關係,並準備重新互相開放大使館。

2016年1月初,在沙特處決什葉派神職人員奈米爾之後,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宣佈對沙特進行一場“神聖報復”,憤怒的伊朗示威者襲擊了沙特駐伊朗大使館。此後,沙特切斷了與伊朗的外交關係。

然而,從去年4月起,沙特與伊朗在伊拉克的斡旋下恢復了接觸,至今已舉行五輪對話。結束僵局的談判由去年下臺的伊朗魯哈尼政府發起,並在萊希領導的新政府推動下繼續進行。今年1月早些時候,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哈蒂卜扎德表示,德黑蘭與利雅得之間的下一輪會談“已列入議程”,但他沒有具體指出確切的日期。

沙特已經看到,美國前總統特朗普的“極限施壓”未能有效約束伊朗。而現在的沙特認爲,只要重返伊核協議的談判取得進展,最好的選擇就是與伊朗友好相處。無論如何,伊朗與沙特這對中東“宿敵”的關係已經走向了和解。

伊朗重開駐伊斯蘭合作組織代表處

在重新互相開放使館之前,伊朗與沙特已經開始階段性推進關係正常化。

1月17日,三名未透露姓名的伊朗外交官抵達沙特沿海城市吉達,他們的任務是推動六年前關閉的伊朗駐伊斯蘭合作組織(OIC)辦公室的重新運營。這也是沙特自2016年以來首次接待伊朗外交官。

據半島電視臺17日報道,伊朗外交部發言人賽義德·哈提卜扎德當日在新聞發佈會上證實,三名伊朗外交官已經從沙特獲得了簽證,“正在努力重新開放辦事處。”哈提卜扎德也證實了賈哈納巴迪的言論,他表示伊朗也準備重新開放駐沙特大使館,“但這將取決於沙特的實際努力。”

伊斯蘭合作組織是僅次於聯合國的最大國際機構,由57個穆斯林佔多數人口的國家組成,祕書處位於吉達,自2014年以來的兩任祕書長都由沙特人擔任。在2016年1月21發佈的決議中,該組織站在沙特一方,指責伊朗支持恐怖主義並干涉他國內政。但具體在沙特處決奈米爾一事上,伊斯蘭合作組織一直保持沉默。

恩怨何以至此

2016年的斷交併非沙伊兩國首次斷交。1979年,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推翻了伊朗巴列維王朝,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成立。沙特擔心伊朗會向周邊國家輸出什葉派革命思想,兩國關係趨於緊張。

上世紀80年代,伊朗與伊拉克爆發兩伊戰爭,沙特站在伊拉克一方。1987年,402名朝覲者在沙特麥加發生的衝突中喪生,其中包括275名伊朗人,伊朗民衆當時上街抗議,衝擊沙特駐伊朗大使館,並縱火焚燒科威特駐伊朗大使館,致一名沙特外交官喪生。1988年4月,沙特宣佈與伊朗斷交,但在3年後再次復交。

1997年,在哈塔米當選總統後,伊朗推行溫和的外交政策,努力改善同沙特等海灣國家的關係。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推翻了遜尼派的薩達姆政權,消除了對伊朗的關鍵軍事制衡,併爲什葉派主導的伊拉克政府開闢了道路。中東地區的力量平衡被打破,遜尼派與什葉派的教派衝突加劇。

奈米爾事件是2016年沙特與伊朗再次斷交的直接原因。時年56歲的什葉派宗教人士奈米爾一直是沙特王室的批評者,曾數次被捕。2016年1月2日,沙特以犯下恐怖主義罪名爲由處決了包括奈米爾在內的47人,這一事件在中東地區多個什葉派社羣引發了憤怒情緒,除了沙特東部和伊朗,包括巴林在內的幾個其他國家也爆發了抗議。

不過,奈米爾事件只是導火索——沙特與伊朗兩個地區大國幾十年來一直互爲對手,隨着伊朗在海灣地區的強勢崛起,與沙特在多個地區關鍵問題上明爭暗鬥,挑戰了遜尼派“盟主”沙特的權威。

沙特與伊朗也各自扶持地區“代理人”,而伊朗在多個問題上,如敘利亞戰爭與也門戰爭中都力壓沙特一籌。與此同時,在黎巴嫩,伊朗的盟友、什葉派民兵組織真主黨控制着一支龐大的戰鬥部隊,也在黎巴嫩國內政治中獲得了越來越大的影響力。

在伊核問題上,沙特一直擔心伊朗試圖通過掌握核武器在海灣取得戰略優勢,沙特領導人一直試圖影響美國決策,推動對伊朗核項目採取強硬態度。

從謾罵到對話

雖然對伊朗的敵意從未消失,但不可否認的是,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實力投射一直在減弱。美國曆任政府都在爲沙特等海灣盟友提供“戰略保護傘”,但他們的熱情也並不一如既往。奧巴馬政府就警告過沙特,不要將美國拖入自己的地區問題中,儘管美國當時還是對沙特在也門的武力干預開了綠燈。

2018年,美國時任總統特朗普單方面宣佈退出伊核協議,並向伊朗發起了“極限施壓”——此舉換取了沙特採購美國武器的大單,然而幾年過去,沙特並未看到伊朗的行爲因美國的施壓得到明顯約束。2020年,拜登政府上臺,開始着手重啓伊核協議的談判,這也是說服沙特重新審視與伊朗關係的主要因素。

2021年,在關係墜入冰點5年後,沙特與伊朗開始從謾罵走向了對話。2021年4月初,多家媒體援引消息人士報道稱,沙特與伊朗代表團在伊拉克舉行了2016年以來的首次直接對話。在這次對話後,沙特王儲穆罕默德在一段公開電視採訪中稱:“我們並不希望伊朗的處境艱難,相反,我們希望伊朗發展……並推動地區和世界走向繁榮。”雖然穆罕默德並未證實與伊朗對話的傳聞,但他的言論被認爲是沙特官方對伊態度的大轉彎。

“在新冠疫情和也門戰爭持續的背景下,沙特已經將其安全和經濟利益列爲優先事項。”總部位於倫敦的查塔姆研究所中東北非項目副主任薩南·瓦基勒對“德國之聲”表示,“結束也門戰爭,實現‘2030願景’、吸引大量投資,沙特只有通過與伊朗的緊張關係降級才能實現這些目標。”

沙特已證實去年9月與伊朗新政府舉行了第一輪直接會談,兩國在伊朗前總統魯哈尼任內已經舉行了三輪會談。伊朗外交部表示,第五輪會談的準備工作目前正在進行中。伊朗外長阿卜杜拉希揚近日表示,伊朗的談判重點是“雙邊問題及何時恢復關係正常化”。沙特暫未對此作出迴應。

有關兩國重新互開使館的報道也時常出現,伊朗在公開場合一直持積極態度,但沙特表態較少。但據“德國之聲”報道,雖然此次並非正式訪問,但據稱沙特代表團曾前往德黑蘭查看他們此前的使館辦公室。

然而,也有分析認爲,縱然關係開始解凍,兩個爭吵了數十載的競爭對手也難以完全言和。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教授劉中民日前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採訪時認爲,沙特與伊朗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衝突,尤其在也門局勢和伊核問題上,雙方不會輕易放棄彼此的關切和利益。

目前來看,中東一對“宿敵”確實意在握手言和,但恩怨難以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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