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无癖不可与之交”,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癖”往浅里说是“爱好”,一个人一点爱好都没有,除非是神仙或修道中人。甚至连修道之人也是有爱好的,那就是他所修之道。

稍稍往深里说,“癖”是“癖好”,爱好成癖,也就是上瘾,说明习惯养成已是根深蒂固,执念很深;这样的人,个性大约也就出来了,沾染上了所“癖”之物的气味和色彩。某种程度上,这样的人的确有几分可爱,以其身上有人间气息也。

我生五十年矣,真没想到,这么快就糊里糊涂过去了这么多岁月。为何糊里糊涂,大约也是有爱好牢牢吸引自己注意力,朝朝暮暮,心心念念,寝馈其中,所以没有分心思索这日子怎么过,长夜怎么打发。这种爱好就是读与写,且读是第一位的,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刻骨铭心的执着与爱恋。日积月累,当然成癖,不叫书癖,还能叫什么呢?

我的书之癖,大约有那么两三端。其一是强烈地寻觅书、搜罗书的欲望。如果要我说一句关于书的“名言”“警句”,我会说,书是灵魂的伴侣。伴侣在一定意义上是另一个自己,需要时时刻刻在的,如影随形。必须时时有未读新书陪伴在侧,才能安心,否则会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所以每到一个地方,我最关心的是有无书店,有无旧书店。我已养成逛旧书店的习惯,甚至认为旧书店比“新书店”更有魅力,以其有过去那么多时光积存下来的陈年旧货也。

我曾撰文怀念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北京街巷里的书香味,每条大街都有书店、书摊,那真是爱书人的狂欢啊!可惜,进入新世纪,风光不再,大量卖家转到网上销售,我买书也转移到网上,隔日就去旧书网上溜达一圈。搜书、买书的癖好不难理解,但我由此还衍生出“陋习”,那就是到人家做客,一进其家,眼光直直地扫向主人的书房;想方设法进去后,则目无旁视,盯向别人的书架书橱。如主人深藏密锁,还要用言辞打动人,请他打开宝藏,让我参观一番。有的一排排书橱,“缥缃满架”,更令我目迷五彩,挪不动步子,一边啧啧称赞,一边伸手缩脚,想去抽下一两册翻阅把玩,那种神态很没风度,但我似乎无暇顾及了。

其次呢,对买来的每本书都十分爱惜。新椠之物,臻臻致致,看着就赏心悦目,何况是大家或名人思想、灵魂的结晶,令我爱不释手;有时翻开来,还忍不住闻闻书香。看之前,桌子上要铺上新报纸,手要洗得干干净净。看时,不会粗暴翻阅,不会折页甚至不夹书签。不会在书上勾画与批注,只会裁个小纸条做记录夹在书中。

这些年多买旧书,书一拿到手,要用纸巾做初步清洁,塑膜封皮的皮,用纸巾沾水小心擦洗一遍,之后进一步整理,书不平展的,要想法使它尽量平展;如有折页、卷页的,也要使之展开;书脊和封面有裂缝的,用胶水、糨糊粘好,脱页的尽量比齐着粘好;如有缺口与撕裂,尽可能垫上薄纸粘好;有馆藏标签的,小心翼翼揭去。我会用火烤标签,令胶水糨糊融化,揭时不损书皮。有的书口变黄变旧,那就用砂纸仔细打磨。经过一番整理,品相仍然不佳,就会给它包书皮。我一般直到这时才包书皮,而不像有些爱书者,所有书都穿上书衣,老作家孙犁不还有一部《书衣文存》么?由此看来,我爱书之癖好未到极端,比如,我不喜爱收藏毛边本,不像有些高“段位”藏书家成为鲁迅所说的“毛边党”。我总觉得,还是齐崭崭的新书好。

不管怎样,我有书癖,至今乐此不疲,并无戒掉的欲望。但无论如何,不能到走火入魔或偏执的地步。在这方面,我也有教训。

我二十岁左右还在上大学时,由一老师作伐,一位高中同窗成了我的女朋友,她在另一所大学上学,我去看她,顺便在那个城市的书店里买了一本海外华人的诗集。书放在她宿舍里不过一两夜,再取走时,她用钢笔把封面花纹描了一遍。我心疼不已,一连三次提到这件事,女同学怒了,委屈地说:“难道这书比我还重要,值得这么反复说?”我一想也是,哑口无言,且心生愧意。

还有一回,我从一家旧书肆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一套20多本的全新《全唐诗》,我小心用绳子捆扎着,生怕把它勒坏了,小心骑车往回赶。天色已暮,快到家时过一个路口,正好灯变绿,我骑车通过,其时有几位行人闯红灯横过马路,我的自行车碰着一位青年妇女,看样子是个农民工。虽碰得不重,但后车座上的书捆还是滚落在地。我心里一紧,下车嚷道:“我的书——”青年妇女看了看我,开言道:“一个男人骑车碰了人,不问人,只问书?”我的脸顿时发起烧来,想起孔子曾经“不问马,只问人”的轶事,我离圣贤的标准差太远了!我抱歉地看着青年妇女,说了声“对不起”,心里感叹:“你教训得对!”这件事,直至今天都没有忘记。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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