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在《長春真人西遊記》的正文和註釋文以及附錄文章中有[ ]標識的註釋,爲編校者補充的註釋,而非王國維先生的註釋。

 

王國維註釋本序

長春真人西遊記二卷,題門人真常子李志常述。案志常,字浩然,號通玄大師,長春將歿,命門人宋道安,提舉教門事。尹志平副之,未幾,道安以教門事,付志平,太宗十年戊戌,志平年七十,又舉志常自代,憲宗即位,以志常領道教事,戊午歲卒,凡主全真教事者二十有一年。至元間,釋祥邁撰辨僞錄,載志常掌教時,侵佔各路寺院,四百八十二處,又令令狐璋、史志經等,集老子化胡成佛經及八十一化圖,謗訕佛教,少林裕長老以聞,憲宗召少林及志常,廷辨於和林萬安閣下,志常論詘,遂令毀化胡等經,及將所佔寺院三十七處,還付釋家,志常因此忿恚而卒。考此錄,本爲僧徒攻全真教而作,與長春師弟,頗極醜詆,所記全真家佔據僧寺一節,誠爲事實。然自金貞祐以來,河朔爲墟,巨剎精藍,鞠爲茂草,緇衣杖錫,百不一存,亂定之後,革律爲禪者,不可勝數。全真之徒,亦遂因而葺之,以居其人,坐以寇攘,未免過當,雖長春晚節以後,頗憑藉世權,以張其教,尹李承之,頗乖重陽創教之旨,然視當世僧徒,如楊璉真迦輩,則有閒矣。然則祥邁所記,亦仇敵誣謗之言,安可盡信哉?此記作於長春沒後,前有孫錫序,署戊子秋後二日,正當睿宗拖雷監國之歲,而卷末有庚寅七月大葬仙師事,蓋書成後所加入。考全真之爲道,本兼儒釋,自重陽以下,丹陽長春,並善詩頌,志常尤文采斐然,其爲是記,文約事盡,求之外典,惟釋家慈恩傳,可與抗衡,三洞之中,未嘗有是作也。乾隆之季,嘉定錢竹汀先生,讀道藏於蘇州元妙觀,始表彰此書,爲之跋尾,阮文達遂寫以進祕府,道光間,徐星伯、程春廬、沈子敦諸先生,迭有考訂,靈石楊氏,因刊入連筠渏叢書,由是,此書非復丙庫之附庸,而爲乙部之要籍矣。光緒中葉,吳縣洪文卿侍郎,創爲之注,嘉興沈乙庵先生,亦有箋記,而均未刊佈,國維於乙丑夏日,始治此書,時以所見,疏於書眉,與其中地理人物,亦復偶有創穫,積一年許,共得若干條,遂盡一月之力,補綴以成此注,蓋病洪沈二家書之不傳,聊以自便檢尋云爾,因略論作者事蹟,弁於其首雲。丙寅孟夏,海寧王國維。

 

 

 

《長春真人西遊記》序

長春子,蓋有道之士。中年以來,意此老人固已飛昇變化,倡雲將而友鴻蒙者久矣,恨其不可得而見也。己卯之冬,流聞師在海上,被安車之徵。明年春,果次於燕,駐車玉虛觀,始得一識其面。屍居而柴立,雷動而風行,真異人也。與之言,又知博物洽聞,於書無所不讀。由是日益敬,聞其風而願執弟子禮者,不可勝計。自二、三遺老,且樂與之遊,其餘可知也。居無何,有龍陽之行。及使者再至,始啓途而西。將別,道衆請還期,語以三載。時辛巳夾鍾之月也。迨甲申孟陬師至自西域,果如其旨,識者嘆異之。自是月七日,入居燕京大天長觀,從疏請也。噫,今人將事行役,出門彷徨,有離別可憐之色。師之是行也,崎嶇數萬裏之遠際。版圖之所不載,雨露之所弗霖。雖其所以禮遇之者,不爲不厚,然勞憊亦甚矣。所至輒徜徉容與,以樂山水之勝。賦詩談笑,視死生若寒暑,於其胸中曾不蒂芥。非有道者,能如是乎。門人李志常,從行者也。攘其所歷,而爲之記。凡山川、道里之險易,水土、風氣之差殊,與夫衣服、飲食,百果、草木、禽蟲之別,集然靡不畢載。目之日《西遊》,而徵序於僕。夫以四海之大,萬物之廣,耳目未接,雖有大智,猶不能遍知而盡識也,況四海之外者乎。所可考者,傳記而已。僕謂是集之行,不特新好事者之聞見。又以知至人之出處,無可無不可,隨時之義雲。戊子秋後二日,西溪居士孫錫序。


 

 

 

長春真人西遊記

父師真人長春子,姓丘氏,名處機,字通密,登州棲霞人。未冠出家,師事重陽真人而住磻溪、龍門十有三年②,真積力久,學道乃成。暮年,還海上③。戊寅之前,師在登州,河南屢欲遣使徵聘,事有齟齬,遂已。明年,住萊州昊天觀④。

金完顏璹全真祖碑:重陽子,王先生,名喆,字知明。應現於咸陽大魏村。又云,有登州棲霞縣邱哥者,幼亡父母,未嘗讀書,來禮先生,使掌文翰,自後日記千言,亦善吟詠,訓名處機,號長春子者,是也。陳大任磻溪集序:長春子邱公,世居登之棲霞,未冠,一年遊崑崙山,過重陽子王害風,一言而道合,遂師事之,案《輟耕錄》:長春生於金皇統戊辰,則始事重陽,在大定六年。

《遺山先生文集》(三十五)《清真觀記》:大定初,邱自東萊西入關,隱於磻溪。十數年不出,陳大任磻溪集序:惟公樂秦之隴風,居磻溪廟六年,龍門山七年。當自大定十三年後起算。

《磻溪集》(三)《世宗輓詞引》:臣處機以大定戊申(二十八年)春二月,自終南召赴闕下。中秋,以他事得旨,許放還山,逮己酉春,途徑陝州,遽承哀詔。是長春於己酉歲,復入關中。又卷一途中作序,明昌二年十月,餘到棲霞,三年五月,蓬萊道友相邀度夏,自後數年爲例,五月相邀耳。則長春歸海上,在明昌二年,時年四十四。

《輟耕錄》(十二):丙子,復召不起,己卯居萊州。

夏四月,河南提控邊鄙使至,邀師同往。師不可,使者攜所書詩頌歸。繼而復有使自大梁來,道聞山東爲宋人所據,乃還①。其年八月,江南大帥李公、彭公義斌②來請,不赴(藏本無李彭二人名)。爾後隨處往往邀請,萊之主者難其事,師乃言曰:我之行止,天也。非若輩所及知,當有留不住時,去也。

《宋史·李全傳》:嘉定十二年六月,金元帥張林,以青、莒、密、登、萊、濰、淄、濱、棣、寧、海、濟南十二州來歸。

彭義斌事,《宋史》附見《李全傳》。

居無何,成吉思皇帝遣侍臣劉仲祿①縣虎頭金牌②,其文曰:如朕親行,便宜行事。及蒙古人二十輩,傳旨敦請③。師躊躇間,仲祿曰:師名重四海,皇帝特詔仲祿,逾越山海,不限歲月,期必致之。師曰:兵革以來,此疆彼界,公冒險至此,可謂勞矣。仲祿曰:欽奉君命,敢不竭力?仲祿今年五月,在乃滿國兀裏朵④得旨。

仲祿,姓名。他書未見,惟《元史·河渠志》載:太宗七年歲乙未,八月,敕近劉衝祿言,率水工二百餘人,已依期築閉盧溝河元破牙梳口云云。即此記之劉仲祿也。足本《西遊錄》:昔劉姓而溫名者,以醫術進,渠謂邱公行年三百,有保養長生之祕術,乃奏舉之。《至元辨僞錄》(三):道士丘處機繼唱全真,本無道術。有劉溫字仲祿者,以作鳴鏑,幸於太祖,首信僻說,阿意甘言,以醫藥進於上,言邱公行年三百餘歲,有保養長生之術,乃奏舉之。是仲祿,名溫,以字行。

《蒙韃備錄》,第一等帶,兩虎相向,曰虎鬬金牌,用漢字,曰天賜成吉思皇帝聖旨,當便宜行事,其次素金牌,其次銀牌。案蒙古金牌,上作虎頭,無作兩虎相向者,備錄所云虎鬬金牌,乃虎頭金牌之音訛,因生兩虎相向之說耳。關漢卿《拜月亭》雜劇,虎頭兒金牌腰內懸;汪元量《水雲集·湖州歌》:文武官僚多二品還鄉,盡帶虎頭牌;金元二史謂之金虎符,實非符也。

《輟耕錄》(十)載:詔書曰:天厭中原,驕華大極之性,朕居北野,嗜慾莫生之情,反樸還淳,去奢從儉,每一衣一食,與牛豎馬圉,共敝同饗,視民如赤子,養士若兄弟,謀素和,恩素蓄,練萬衆以身人之先,臨百陣無念我之後,七載之中成帝業,六合之內爲一統,非朕之行有德,蓋金之政無恆,是以受天之祐,獲承至尊,南連趙宋,北接回紇,東夏西夷,悉稱臣妾,念我單于國,千載百世以來,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猶懼有闕。且夫刳舟剡楫,將欲濟江河也,聘賢選佐,將以安天下也。朕踐阼以來,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見其人,訪聞邱師先生,體真履規,博物洽聞,探賾窮理,道衝德着,懷古君子之肅風。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棲巖谷,藏身隱形,闡祖宗之遺化,坐致有道之士,雲集仙徑,莫可稱數,自干戈而後,伏知先生猶隱山東舊境,朕心仰懷無己,豈不聞渭水同車,茅廬三顧之事,奈何山川懸隔,有失躬迎之禮。朕但側身齋戒沐浴,選差近侍官劉仲祿,備輕騎素車,不遠千里,謹邀先生,暫屈仙步,不以沙漠悠遠爲念,或以憂民當世之務,或以恤朕保身之術。朕親侍仙座,欽惟先生將咳唾之餘,但授一言斯可矣。今者聊發朕之微意萬一,明於詔章,誠望先生,既着大道之端,要善無不應,亦豈達蒼生之願哉?故茲昭示,惟宜知悉。五月初一日筆。

通作斡耳朵,《遼史》國語解,斡魯朵,宮也。乃滿國兀裏朵,謂乃蠻太陽可汗之故宮,當在金山左右。是歲,帝親征西域,至也兒的石河,住夏,故五月初,在乃滿國兀裏朵也。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九)《和張敏之學士七十韻》述西征事雲:仲春辭北望,初夏過西涼。可知起師尚在二月也。

六月,至白登北威寧,得羽客常真諭。七月,至德興,以居庸路梗,燕京發士卒來迎。八月,抵京城,道衆皆曰:師之有無,未可必也。過中山,歷真定,風聞師在東萊,又得益都①府安撫司官吳燕、蔣元,始得其詳欲以兵五千迎師。燕等曰:京東之人,聞兩朝議和,衆心稍安②。今忽提兵以入,必皆據險自固,亦將乘桴海上矣。誠欲事濟,不必爾也。從之,乃募自願者,得二十騎以行。將抵益都,使燕、元馳報其帥張林林以甲士萬郊迎。仲祿笑曰:所以過此者,爲求訪長春真人,君何以甲士爲?林於是散其卒,相與按轡以入,所歷皆以語之,人無駭謀,林復給以驛(藏本作馹,至(藏本作濰州,得尹公③。

《金史·地理志》:山東東路爲京東東路,治益都。是歲,張林降宋,爲京東安撫使,治此。

是歲,京東已爲宋有,《元朝祕史》續集(一):成吉思差使臣主不罕,通好於宋,被金家阻當了。《蒙韃備錄》:近者入聘於我,副使速不罕者,乃白韃靼也。案《備錄》作於寧宗嘉定十四年辛巳以前,蒙古已有信使至宋。疑即在此年,所謂兩朝議和者指此。

謂長春大弟子清和大師尹志平也。王惲《秋澗先生文集》(五十六),尹公道行碑:大元己卯歲,太祖聖武皇帝,遣便宜劉仲祿,起長春於寧海之昆嵛山,聞師爲其上足,假道於濰,以見之,遂同宣詔旨。先是,金宋交聘,公堅臥不起。至是,師請曰,開化度人,今其時矣,長春爲肯首,決意北覲。

冬十有二月,同至東萊,傳皇帝所以宣召之旨。師知不可辭,徐謂仲祿曰:此中艱食,公等且往益都,俟我上元醮竟,當遣十五騎來。十八日,即行。於是,宣使①與衆西入益都(藏本都下有師字),預選門弟子十有九人②,以俟其來。如期騎至,與之俱行。由濰陽至青社,宣使已行矣。聞(藏本作問)之張林言:正月七日③,有騎四百軍於臨淄,青民大駭,宣使逆而止之,今未聞所在。師尋過長山及鄒平,二月初,屆濟陽,士庶奉香火,拜迎於其邑南,羽客長迎前導,飯於養素庵。會衆僉曰:先月十八日,有鶴十餘自西北來,飛鳴雲間,俱東南去。翌日辰巳間,又有數鶴來自西南,繼而千百,或頡或頏,拂庵盤桓乃去。今乃知鶴見之日,即師啓行之辰也。皆以手加額。留數日,二月上旬,宣使遣騎來報:已駐軍將陵,艤舟以待。明日遂行。

《蒙韃備錄》:彼奉使曰宣差。

卷下及附錄只載十八人姓名。

是歲,太祖十五年庚辰。

十三日,宣使以軍來迓①,師曰:來何暮?對以:道路梗,特往燕京會兵,東備信安,西備常山,仲祿親提軍取深州、下武邑以闢(藏本作關)路,構橋於滹沱,括舟於將陵,是以遲。師曰:此事非公不克辦。次日,絕滹沱而北。二十二日,至盧溝,京官、士、庶、僧、道郊迎。是日,由麗澤門②入,道士具威儀長吟其前。行省石抹公館師於玉虛觀,自爾求頌乞名者日盈門④。凡士馬所至,奉道弟子以師與之名,往往脫欲兵之禍,師之道蔭及人如此。宣撫王巨川⑤楫上詩,師答雲:

旌旗獵獵馬蕭蕭,北望燕師(藏本作山)渡石橋。

萬里欲行沙漠外,三春遽別海山遙。

良朋出塞同歸雁,破帽經霜更續貂。

一自元元西去後,到今無似北庭招。

師聞行宮漸西,春秋已高⑥,倦冒風霜,欲待駕回朝謁,又仲祿欲以選處女偕行,師難之曰:齊人獻女樂,孔子去魯。餘雖山野,豈與處女(藏本作子)同行哉?仲孫乃令曷剌⑦馳奏,師亦遣人奉表⑧。

劉因《靜修先生文集》(十六)懷孟萬戶劉公先塋碑銘:當金主貞祐棄河朔,遷都汴時,有張甫者據信安,武仙者據真定、易定之間,大爲所擾。時武仙雖失真定,尚據西山抱犢諸砦,故以兵防之。

《金史·地理志》:中都府城門十三,西曰麗澤,曰顥華,曰彰義。

《元史·石抹明安傳》:丙子,以疾卒,子鹹得不襲職,爲燕京行省。彭大雅《黑韃事略》:明安,契丹人,今燕京大哥行省憨塔卜,其子也。憨塔卜即鹹得不。

姚燧《牧庵集》(十一)長春宮碑:癸未至燕,年七十六矣。而河之北南已殘,而首鼠未平,鼎魚方亟,乃大辟元門,遣人招求,俘殺於戰伐之際,或一戴黃冠。而持其署牒,奴者必民,死賴以生者,無慮二三鉅萬人云雲。據此記,則長春於庚辰入燕,已爲此事,不待癸巳也。孫錫序,己卯之冬,流聞師在海上,被安車之徵。明年春,果次於燕,(中略),由是日益敬其風,而願執弟子禮者,不可勝計,自二三遺老且樂與之遊,其餘可知也。此記中欲兵之禍,用伯夷事,蓋亦謂諸遺老也。

《元史》本傳:王檝,字巨川,鳳翔虢縣人,甲戌授宣撫使。

是歲,長春年七十三。

附錄特旨蒙古四人從師護持中有喝剌八海,即此曷剌也。

《輟耕錄》(十)載《陳情表》雲《登州棲霞縣誌》道:丘處機,近奉宣旨,遠召不才,海上居民,心皆恍惚。處機自念,謀生太拙,學道無成,辛苦萬端,老而不死,名雖播於諸國,道不加於衆人,內顧自傷,衷情誰惻,前者,南京及宋國,屢召不從,今者龍庭一呼即至,何也?伏聞皇帝天賜勇智,今古絕倫,道協威靈,華夷率服,是故便欲投山竄海,不忍相違,且當冒雪衝霜,圖其一見。蓋聞車駕只在桓撫之北,及到燕京,聽得車駕遙遠,不知其幾千裏,風塵澒洞,天氣蒼黃,老弱不堪,竊恐中途不能到得,假之皇帝所,則軍國之事,非己所能,道德之心,令人戒欲,殊爲難事,遂與宣差劉仲祿商議,不若且在燕京德興府等處,盤桓住坐,先令人前去奏知,其劉仲祿不從,故不免自納奏帖,念處機肯來歸命,遠冒風霜,伏望皇帝,早下寬大之詔,許其可否,兼同時四人出家,三人得道。惟處機虛得其名,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伏望聖裁,龍兒年三月 日奏。

一日,有人求跋閻立本太上過關圖,題蜀郡西遊日,函關東別時。羣胡若稽首,大道復開基。

又以二偈示衆,其一雲:

(藏本作亂朝還暮,輕狂古到今。

空華空寂念,若有若無心。

其二雲:

觸情常決烈,非道莫參差。

忍辱調猿馬,安閒度歲時。

四月上旬,會衆請望日醮於天長,師以行辭,衆請益力,曰:今茲兵革未息,遺民有幸得一睹真人,蒙道蔭者多矣。獨死者冥冥長夜,未沐薦拔,遺恨不無耳。師許之。時方大旱,十有四日,既啓醮事,雨大降。衆且以行禮爲憂,師於午後赴壇將事,俄而開霽。衆喜而嘆曰:一雨一晴,隨人所欲,非道高德厚者,(藏本無能字)感應若是乎?

明日,師登元寶堂傳戒。時有數鶴自西北來,人皆仰之,焚簡之際,一簡飛空而滅,且有五鶴翔舞其上。士大夫鹹謂:師之至誠動天地。南塘老人張天度子真作賦美其事;諸公皆有詩①。醮竟,宣使劉公從師北行,道出居庸,夜遇羣盜於其北,皆稽顙以退。且曰:無驚父師。五月,師至德興龍陽觀度夏,以詩寄燕京士大夫雲:

登真何在泛靈槎(藏本作?南北東西自有嘉。

碧落雲峯(原作封,藏本作峯)天景緻,滄波海市雨生涯。

神遊八極空雖遠,道合三清路不差。

弱水縱過三十萬,騰身頃刻到仙家。

時京城吾道孫周楚卿②、楊彪仲文③、師諝才卿、李士謙子進、劉中用之④、陳時可秀玉⑤、吳章德明⑥、趙中立正卿、王銳威卿、趙昉德輝⑦、孫錫天錫,此數君子,師寓玉虛日所與唱和者也。王覯逢辰、王直哉清甫,亦與其遊⑧。觀居禪房山之陽⑨,其山多洞府,常有學道修真之士棲焉,師因挈衆以遊。初入峽門,有詩云:

入峽清遊分外嘉,羣峯列岫戟查牙。

蓬萊未到神仙境,洞府先觀道士家。

松塔倒縣秋雨露,石樓斜照晚雲霞。

卻思舊日終南地,夢斷西山不見涯。

其地爽塏,勢傾東南,一望三百餘里。觀之東數裏平地有湧泉,清泠(藏本作冷)可愛。師往來其間,有詩云:

午後迎風□日行,遙山極目亂雲橫。

萬家酷暑薰腸熱,一派寒泉入骨清。

北地往來時有信,東皋遊戲俗無爭(耕夫牧豎,堤陰讓坐)

溪邊浴罷林間坐,散髪披襟暢道情。

《湛然居士文集》(六)《寄南塘老人張子真》詩:知來何暇靈龜兆,作賦能陳瑞鶴祥。謂此賦也。又《寄巨川宣撫》詩序雲:今觀瑞應鶴詩,巨川首唱焉。又有《觀瑞鶴》詩卷,獨子進治書無詩,詩云:只貪殢酒長安市,不肯題詩瑞應圖。蓋長春有《瑞鶴圖》卷。燕京士大夫皆有題詠,後播至西域,故文正見之,文正素不喜全真,目爲老氏之邪,故於王巨川首唱,則譏之,於李子進無詩,則美之,後此卷仍藏長春宮,文正子鑄有題長春宮瑞應鶴詩七律二首。

《湛然居士文集》(八)《寄趙元帥書》:京城楚卿,子進,秀玉輩。此數君子,皆端人也。

《蒙韃備錄》又有:楊彪者,爲吏部尚書。

《元史》:太宗二年冬十一月,始置十路徵收課稅使,以劉中、劉桓使。宣德九年,秋八月,命術虎乃、劉中,試諸路儒士。

鮮于樞《困學齋雜錄》:通寂老人陳時可,字秀玉,燕人,金翰林學士,仕國朝爲燕京路課稅所官。

李庭《寓庵集》(二)挽吳德明詩注云:公太原石州人,承安初,中乙科。崇慶末,始赴召南渡。丙午春,捐館。

《金史·宣宗紀》:上決議南遷,詔告國內,太學生趙昉等上章,極論和害。《元史·太宗紀》:置十路課稅使,以陳時可、趙昉使燕京;張瑜、王銳使東平。《耶律楚材傳》:奏立燕京等十路徵收課稅使,凡長貳悉用士人,如陳時可、趙昉等,皆寬厚長者,極天下之選。

《湛然居士集》(六):西域寄中州禪老士大夫一十五首,中有《觀瑞鶴》詩卷,獨子進治書無詩一首,寄德明一首,才卿外郎五年止惠一書一首,寄清溪居士秀玉一首,戲秀玉一首,寄用之侍郎一首和正卿待制一首,寄仲文尚書一首,謝王清甫一首,均辛巳年長春抵西域後所作。蓋長春西行時,燕京士大夫,多託其致書於湛然,或湛然見瑞鶴卷,中有其人題詩,故作詩寄之耳。諸題中除仲文尚書外,如子進治書,才卿外郎,用之侍郎,正卿待制,皆稱其金時故官。《黑韃事略》:兩外有亡金之大夫,混於雜役,墮於屠沽,去爲黃冠, 皆尚稱舊官。王宣撫家有推車數人,呼運使,呼侍郎。長春宮多有亡金朝士,既免跋焦,免賦役,又得衣食,真令人慘傷也。

《元史·劉敏傳》:年十二,從父母,避地德興禪房山。

中元日,本觀醮,午後,傳符授戒,老幼露坐熱甚,悉苦之。須臾,有云覆其上,狀如圓蓋,移時不散,衆皆喜躍讚歎。又觀井中水可給百衆,至是踰千人,執事者謀他汲,前後三日,井泉忽溢,用之不竭,是皆善緣天助之也。醮後題詩云:

太上宏慈救萬靈,衆生薦福藉羣經。

三田保護精神氣,萬象欽崇日月星。

自揣肉身潛有漏,難逃科教入無形。

且遵北斗齋儀法(南鬥、北斗皆諭齋醮),漸陟南宮火煉庭。

八月初,應宣德州元帥移剌公①請,遂居朝元觀。中秋(藏本秋下有夜字),有賀聖朝二曲。

其一雲:斷雲歸岫,長空凝翠,寶鑑初圓。大光明、宏照亙流沙,外直過西天。人間是處,夢魂沈醉,歌舞華筵。道家門、別是一船清,暗開悟心田。

其二雲:洞天深處,良朋高會,逸興無邊。上丹霄、飛至廣寒宮,悄擲下金錢。靈虛晃耀,睡魔奔②,玉兔嬋娟。坐忘機、觀透本來真,任法界周旋。是後天氣清肅,靜夜安閒。復作二絕雲:

長河耿耿夜深深,寂寞寒窗萬慮沈。

天下是非俱不到,安閒一片道人心。

其二雲:

清夜沉沉月向高,山河大地絕纖毫。

惟餘道德渾淪性,上下三天一萬遭。

朝元觀據州之幹隅,功德主元帥移剌公因師欲北行,創構堂殿,奉安尊像,前後雲房洞室,皆一新之。十月間,方繪祖師堂壁,畫史[師]以其寒,將止之。師不許,曰:鄒律[相傳戰國齊人鄒衍精於音律,吹律能使地暖而禾黍滋生]尚且回春,況聖賢陰有所扶持邪?是月,果天氣溫和如春,絕無風沙,由是畫史得畢其功。有詩云:

季春邊朔苦寒同,走石追沙振大風。

旅雁翅垂南去急,行人心倦北征窮。

我來十月霜猶薄,人訝千山水尚通。

不是小春和氣暖,天教成就畫堂功。

阿里鮮③至自斡辰大王④帳下,使來請師。繼而宣撫王公巨川亦至,曰:承大王鈞旨:如師西行,請過我。師首肯之。是月,北遊望山,曷剌進表回,有詔曰:成吉思皇帝敕真人丘師。又曰:惟師道踰三子⑤,德重多。其終曰:雲軒既發於蓬萊,鶴馭可遊於天竺。達磨東邁,元印法以傳心;老氏西行,或化胡而成道。顧川途之雖闊,瞻几杖以非遙。爰答來章,可明朕意。秋暑,師比平安好指不多及 其見重如此。又敕劉仲祿雲:無使真人飢且勞,可扶持緩緩來。師與宣使議曰:前去已寒,沙路綿遠,道衆所須未備,可往龍陽,乘春起發。宣使從之。十八日,南往龍陽,道友送別,多泣下。師以詩示衆雲:

生前暫別猶然可,死後長離更不堪。

天下是非心不定,輪迴生死苦難甘。

翌日,到龍陽觀過冬。十一月十有四日,赴龍巖寺⑦齋,以詩題殿西廡雲:

杖藜欲訪山中客,空水沉沉澹無色。

夜來飛雪滿巖阿,今日山光映天白。

天高日下松風清,神遊八極騰虛明。

欲寫山家本來面,道人活計無能名。

十二月,以詩寄燕京道友雲:

此行真不易,此別話應長。

北蹈野狐嶺,西窮天馬鄉。

陰山無海市,白草有沙場。

自嘆非元聖,何如歷大荒?

又云:

京都若有餞行詩,早寄龍陽出塞時。

昔有上牀鞋履別,今無發軫夢魂思。

復寄燕京道友雲:

十年兵火萬民愁,千萬中無一二留。

去歲興逢慈詔下,今春須合冒寒遊。

不辭嶺北三千里(皇帝舊兀裏多),仍念山東二百州。

窮急漏處殘喘在,早教身命得消憂。

辛巳之上元,醮於宣德州上元觀,以頌示衆雲:

生下一團腥臭物,種成三界是非魔。

連枝帶葉無窮勞,跨古騰今不奈何。

以二月八日啓行,時天氣晴霽,道友餞行於西郊,遮馬首以泣曰:父師去萬里外,何時復獲瞻禮?師曰:但若輩道心堅固,會有日矣。衆復泣請:果何時邪?師曰:行止非人所能爲也,兼遠涉異域,其道合與不合,未可必也。衆曰:師豈不知?願預告弟子等。度不獲已,乃重言曰:三載歸,三載歸。十日,宿翠帡口⑧。明日,北度野狐嶺,登高南望,俯視太行諸山,晴嵐可愛,北顧但寒沙衰草,中原之風,自此隔絕矣⑨。道人之心,無適不可。宋德芳輩指戰場白骨曰:我歸,當薦以金籙,此亦餘北行因緣之一端耳⑩。北過撫州,十五日,東北過蓋裏泊,盡丘垤鹹鹵地,始見人煙二十餘家。南有鹽池,迤邐東北去⑪自此無河,多鑿沙井以汲。南北數千裏,亦無大山,馬行五日,出明昌界⑫,以詩紀實雲:

坡陀折迭路彎環,到處鹽場死水灣。

盡日不逢人過往,經年時有馬回轘。

地無木植惟荒草,天產丘陵沒大山。

五穀不成資奶酪,皮裘氈帳亦開顏。

又行六七日,忽入大沙陀⑬,其磧有矮榆,大者合抱。東北行千里外,無沙處絕無樹木

移剌公謂耶律禿花也。《黑韃事略》:禿花即阿海之弟。元在宣德州,宋子貞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宣德路長官太傅禿花,失陷官糧萬餘石。《元史》本傳:失載其駐宣德事。

《遺山先生文集》(三十一)紫虛大師於公墓碑:全真家禁睡眠,謂之煉陰魔,向上諸人有脇不沾席數十年者。《秋澗先生文集》(五十六)尹公道行碑:師誨人曰:修行之害,食睡色三欲爲重,多食即多睡,睡多情慾所由生,人莫不知,少能行之者,必欲制之,先減睡欲,日就月將,則清明在躬,混濁之氣,自將不生云云。此詞雲睡魔奔進,後有詩云:夜半三更強不眠。又云:身間無俗念,鳥宿至雞鳴,一眼不能睡,寸心何所縈。並足證元王二家之說。

卷下作通事阿里鮮,又注云,河西人,即《金史·宣宗紀》之乙裏只。《元朝祕史》續集(二)之阿剌淺也。近人屠敬山(寄)撰《蒙兀兒史記》以《元史》札八兒火者及《丘處機傳》並有命札八兒聘處機事。遂以阿里鮮與札八兒爲一人。又以《札八兒傳》有飲班朱尼河水事。乃又並《祕史》(六)之回回人阿三爲一人。膠州柯學士《新元史》亦從其說。其實非也。案《金史·宣宗紀》貞祐元年九月,大元遣乙裏只來;十月辛丑,大元乙裏只來;二年二月丙申朔,大元乙裏只札八來;壬戌大元乙裏只復來;三月甲申,大元乙裏只札八來;六月癸丑,大元乙裏只來;凡四稱乙裏只,兩稱乙裏只札八。明四次乙裏只一人奉使,其兩次則乙裏只與札八兩人奉使也。《元史·太祖紀》:十年秋七月,遣乙職裏往諭金主,以河北、山東未下諸城來獻。乙職裏疑亦乙裏職之倒誤,要之,乙裏只、乙裏職者,即《祕史》之阿剌淺,此記之阿里鮮與宣差札八相公,截然二人。《黑韃事略》作於太祖辛巳雲,次曰札八者,回鶻人,巳老,亦在燕京同事任事,與札八兒傳言卒年一百一十八歲,可相參證,而阿里鮮則於癸未,自西域送長春東歸,七月十三日至雲中,九月二十四日,又於行在面奉聖旨,以百歲左右之人,兩月之中,奔馳萬里,殆非人情,此亦阿里鮮非札八之一證。

《元史·宗室世系表》:烈祖神元皇帝五子,次四鐵木哥斡赤斤,所謂皇太弟國王斡嗔那顏者也。《祕史》續集(一)兔兒年,太祖去徵回回,命弟斡惕赤斤居守。

長春表雲:兼同時四人出家,三人得道,惟處機得其名,此雲道踰三子,即答表語。三子者:馬鈺、譚處端、劉處玄。密國公璹全真教祖碑雲:此四子者,世所謂邱劉譚馬也。

詔書全文載附錄中,案此詔,耶律文正筆也。《西遊録》:丘公表既上,朝廷以丘公憚於北行,命僕草詔,溫言答之,欲其速致也。《至元辨僞錄》(三)雲:戊寅中,丘公應詔北行,倦於跋涉,聞上西征,表求待回,使中書湛然,溫詔召之。邱公遂行。《蒙韃備錄》:燕京現有移剌晉卿者,契丹人,登第,現爲內翰掌文書,足證此詔出文正手。

耶律鑄《雙溪醉隱集》卷三:有遊奉勝州龍巖寺一律。又卷五有游龍巖寺二絕。案《元史·世祖紀》:至元四年冬十月,降德興府爲奉勝州,則雙溪所遊,即此寺也。

《方輿紀要》:翠屏山在萬全右衛北三裏,兩峽高百餘丈,望之如屏。

《張德輝紀行》:至宣德州,復西北行,過沙嶺子口及宣平縣驛,出得勝口,抵㧖胡嶺,由嶺而上,則東北行,識見毳幕氈車,逐水草畜牧,非復中原風土。案野狐、㧖胡,一聲之轉。

《元史·木華黎傳》:金兵四十萬,陳野狐嶺北,木華黎率敢死士,策馬橫戈,大呼陷陣。帝麾諸軍並進,大敗金兵,追至澮河,殭屍百里。

《金史·地理志》:撫州豐利縣有蓋裏泊。《黑韃事略》:霆出居庸關過野狐嶺,更千餘里,入草地,曰界裏泊,其水暮沃而夜成鹽池,客人以米來易,歲至數千石,據徐霆說,泊與鹽池爲一。據此記,則泊與鹽池爲二。案蓋裏泊在撫州東北,當即今太僕寺場東之克勒湖,其南卻無迤邐東北去之鹽池,疑此記誤也。自出塞至此,始見人煙,則撫州無人可知。《張德輝紀行》亦云:北過撫州,惟荒城在焉。

謂金章宗明昌中所築堡障也。《張德輝紀行》:昌州之北,行百里,有故壘隱然,連亙山谷,南有小廢城,問之居者雲:此前朝所築堡障也,城有戍者之所居,王惲《秋澗先生文集》:《中堂事記》:新桓州西南十里外,南北界壕尚宛然也,距舊桓州三十里。案長春自蓋裏泊北行,則所經界壕,當在桓州之西,昌州之東北。與張王二人所見,正爲一物。此記目之爲昌明界,則張氏所記魚兒濼西北四驛之外堡,當是世宗大定中所築也。

《雙溪醉隱集》(一)涿邪山詩注:即今華夏猶呼沙漠爲沙陀。

《張德輝紀行》:自堡障西行四驛,始入沙陀,際陀所及,無塊石寸壤,遠而望之,若岡嶺丘阜,既至,則皆積沙也。所宜之木,榆柳而已,又皆樗散[典出《莊子集釋》卷一上〈內篇·逍遙遊〉〈內篇·人間世〉。樗木材劣,多被閒置]而叢生。

三月朔,出沙陀,至魚兒泊①,始有人煙聚落,多以耕釣爲業②。時已清明,春色渺然,凝冰未泮。有詩③雲:

北陸祁寒自古稱,沙陀三月尚凝冰。

更尋若士爲黃鵠,要識修鯤化大鵬。

蘇武北遷愁欲死,李陵南望去無憑。

我今返學盧敖志,六合窮觀最上乘。三月五日,起之東北,四旁遠有人煙,皆黑車白帳,隨水草放牧。盡原隰之地,無復寸木,四望惟黃雲白草。行不改途,又二十餘日,方見一沙河,西北流入陸局河④。水濡馬腹,傍多叢柳。渡河北行三日,入小沙陀。四月朔,至斡辰大王帳下,冰始袢,草微萌矣。時有婚嫁之會,五百里內,首領皆載馬湩[dòng 乳汁]助之,皁車氈帳,成列數千。七日,見大王,問以延生事。師謂須齋戒而後可聞,約以望日授受。至日,雪大作,遂已。大王復曰:上遣使萬里,請師問道,我曷敢先焉?且諭阿里鮮,見畢東還,須奉師過此。十七日,大王以牛馬百數、車十乘送行。馬首西北,二十二日,抵陸局河,積水成海⑤,週數百里,風浪漂出大魚,蒙古人各得數尾。並河南岸西行,時有野韭得食。五月朔亭午,日有食之,既,衆星乃見,須臾復明,時在河南岸(蝕自西南,生自東北)。其地朝涼而暮熱,草多黃花。水流東北,兩岸多高柳,蒙古人取之,以造廬帳⑥。行十有六日,河勢繞西北山去,不得窮其源⑦,西南魚兒濼驛路⑧,蒙古人喜曰:前年已聞父師來,因獻黍米石有五斗,師以鬥棗酬之。渠喜曰:未嘗見此物;因舞謝而去。

又行十日,夏至,量日影三尺六七寸,漸見大山⑨峭拔從此以西,漸有山阜,人煙頗衆,亦皆以黑車白帳爲家。其俗牧且獵,衣以韋毳[cuì] ,食以肉酪。男子結髪垂兩耳⑩,婦人冠以樺皮,高二尺許,往往以皁褐籠之,富者以紅綃,其末如鵝鴨,名曰故故⑪,大忌人觸,出入廬帳須低迴。俗無文籍⑫,或約之以言,或刻木爲契,遇食同享,難則爭赴,有命則不辭,有言則不易,有上古之遺風焉。以詩⑬敘其實雲:

極目山川無盡頭,風煙不斷水長流。

如何造物開天地?到此令人放馬牛。

飲血茹毛同上古,峨冠結髪異中州。

聖賢不得垂文化,歷代縱橫只自由。

又四程,西北渡河,乃平野,其旁山川皆秀麗,水草且豐美。東西有故城,基址若新,街衢巷陌卡辨,製作類中州。歲月無碑刻可考,或雲契丹所建,既而地中得古瓦,上有契丹字,蓋遼亡士馬不降者西行所建城邑也⑭。又言:西南至尋思干城萬里外,回紇國最佳處,契丹都焉⑮,歷七帝。

《紀行》:凡經六驛而出陀,復西北行一驛,始過魚兒泊,泊有二焉,周廣百餘里。中有陸道,達於南北,泊之東涯,有公主離宮。案魚兒泊,即今達裏泊。張氏謂泊有二,正與今達裏泊及岡愛泊形勢同。又中有陸道,達於南北,正與今驛路出二泊之間者同。又泊之東涯有公主離宮。考《元史·特薛禪傳》:甲戌,太祖在迭蔑可兒,諭案陳曰:可木兒、溫都兒、答兒腦兒、迭蔑可兒之地,汝則居之。又至元七年,斡羅陳萬戶及其妃囊加真公主,請於朝曰:本番所受農土,在上都東北三百里答兒海子,是實本番住夏之地,可建城邑以居。帝從之。遂名其地爲應昌云云。案答兒腦兒、答兒海子,即達裏泊。太祖以之封弘吉剌氏。弘吉剌氏世尚公主,故泊之東涯有公主離宮。是魚兒濼,即今達裏泊,更不容疑。近人乃或以《祕史》之捕魚兒海子,今貝爾湖,當之,度以地望,殊不然也。

《蒙古遊牧記》:達裏諾爾產魚最盛,諾爾之利,蓋克什克騰、阿巴噶、阿巴哈納爾三部蒙古共享之,所產滑子魚,每三四月間,自達裏諾爾溯流而進,塞河渠,殆無空隙,人馬皆不能渡,然則魚兒泊之名,蓋本於此。

《湛然居士文集》(五)過閭居河四律,即用此詩韻,文正辛壬間所追作也。

《遼史》作臚朐河,《金史》作龍駒河,或作龍居河,《元史》作臚朐河或怯綠憐河。《湛然居士文集》作閭居河,《張耀卿紀行》雲:自外堡行一十五驛,抵一河。深廣約什滹沱之三。北語云翕陸連,漢言驢駒河也。《金史·地理志》:龍駒河,國言曰喝必剌,必剌之言水也,喝即翕陸連之略。

沈子敦垚以此海爲杜勒鄂模,則前流入陸局河之沙河。乃鄂爾順河也,近仁和丁謙以此海爲呼倫湖,則前沙河,乃海剌爾河也,以上文自魚兒濼東北行二十餘日至沙河,及此週數百里之文觀之,則丁氏之說近之,斡辰大王卓帳之地,亦可由此推知矣。

《張德輝紀行》:自魚兒泊西北行四驛,有長城頹址,望之綿延不盡,亦前朝所築之外堡也,自外堡行一十五驛,抵一河,深廣約什滹沱之三。北語云翕陸連,漢言驢駒河也。張氏自魚兒泊抵驢駒河,凡行十九驛,此行二十餘日,裏數殆相等,但張氏自魚兒泊西北行,因不能視爲一途耳。

《黑韃事略》:穹廬有二樣,草地之制,以柳木織成硬圈,徑用氈撻定,不可卷舒。

《水道提綱》:克魯倫河自源西南流四百餘數十里,折而東南流,長春自東來至河曲,距河源尚四百餘里。故云然。

沈子敦曰:驛路本由魚兒濼西北行,逕抵臚朐河曲,當黑山之陽。張參議所行是也。真人以赴斡辰之請,改向東北行,由王帳下西至臚朐河曲。方與魚兒濼驛路合。故記云然。自河曲以西,與張參議行程合矣。

沈子敦曰:《紀行》言西南行九驛,抵渾獨剌河。記言驛路行十日,夏至,量日影三尺六七寸,漸見大山峭拔。而不言有河。董方立跋推校日影,而斷其地,在土拉河之南,喀魯哈河之東,近今喀爾喀土謝圖汗中右旗地,語最精確。蓋真人與參議所行,實爲一途,語有詳略耳,大山峭拔者,即土拉河南岸喀魯哈河東岸之山也。

《蒙韃備錄》:上自成吉思,下及國人,皆剃婆焦,如中國小兒,留三紮頭在囟門者,稍長則剪之,在兩下者總小角,垂於肩上。鄭所南《心史·大義略敘》:三搭者,環剃去頂上一彎頭髮,留當前發,剪短散垂,卻析兩旁發,垂綰兩髻,懸加左右肩衣襖上,曰不狼兒,言左右垂髻,礙於回視,不能狼顧,或合辮爲一,直拖垂衣背云云,餘見烏程蔣氏藏元無名氏《羽獵圖》,人皆垂兩辮,與二書合。

《蒙韃備錄》:凡諸酋之妻,則有顧姑冠,用鐵絲結成,形加竹夫人,長三尺許,用紅青錦繡或珠金飾之。其上又有杖一枝,以紅青絨飾之。《黑韃事略》:霆見故姑之制,用畫木爲骨,包以紅綃金帛頂之,上用四直尺長柳枝或鐵,打成杖,包以青氈,其向上人,則用我朝翠花或五彩帛飾之,令其飛動,以下人,則用野雞毛。楊允孚《灤京雜詠》:香車七寶固姑袍,旋摘修翎付女曹。自注凡車中戴固姑,其上羽毛又尺許,拔付女侍手持,對坐車中,雖后妃馭象亦然,是元末雖后妃,亦用雉尾,與《事略》所紀元初之制,異矣。

《蒙韃備錄》:韃之始起,並無文書,凡發命令,遣使往來,止是刻指以記之。爲使者,雖一字不敢增損,彼國俗也。《黑韃事略》:韃人本無字書行於本國者,則止用小木長三四寸,刻之四角,且如差十馬,則刻十角,大率止刻其數。

《湛然居士文集》(五)感事四首,用此詩韻。

《張德輝紀行》遵渾獨剌河而西,行一驛,有契丹所築故城,可方三裏,背山面水,自此水北流矣,由故城西北行三驛,過畢裏紇都,乃弓匠積養之地,又經一驛,過大澤泊,周廣約六七十里,水極澄澈,北語謂吾悞竭腦兒。自泊之南而西,分道入和林城,相去約百餘里,泊之正西,有小故城,亦契丹所築也,云云。案此記之契丹東西二故城,與《紀行》之二故城,殆未可遽視爲一。此記東西有故城一語,緊接於西北渡河之後。河者,喀魯哈河,則所謂東西者,當指喀魯哈河之東西,拉特祿夫《蒙古圖志》:喀魯哈河右有二廢城,隔河相望,殆謂是矣,至張氏所經之東古城,則尚在其東。張雲遵河(渾獨剌河)而西行一驛,有契丹所築故城,背山面水,自此水北流,是張氏所經故城,在土喇河西流北折之處。殆遼時防維二州城之一。沈子敦據俗本《紀行》譌遵河而西,爲過河而西,遂置此城於土拉河及喀魯哈河之西,不知由驛路西行,不必過土拉河,若既渡土拉河,則所云自此水北流者,又指何水乎?故張記之東故城,實在土拉河曲之南,而此記之東故城,則在喀魯哈河東南岸,此兩書之東故城,不能遽視爲一者也。至二西故城,則此記之西故城。以記文敘次言之,當東距喀魯哈河不遠,而《紀行》之西故城,則遠在鄂爾昆河岸。《紀行》謂吾悞竭腦兒之正西,有小故城。案吾悞竭腦兒即今之額歸泊,今泊西有名Tsai—dam[柴達木湖一帶]者,其旁有廢城,苾伽可汗及闕特勤二碑,皆在其左右。張氏所稱,殆謂是城,沈子敦併爲一談,非也。

此因契丹故城而旁記之,舊史不記西遼都尋思幹事。然下文雲:邪迷思幹大城,大石有國時,名爲河中府。《湛然居士文集》(四)再用韻紀西遊事詩注:西域尋思干城,西遼目爲河中府,改契丹舊制,惟五京始有府名,尋斯干稱河中府,則大石未都虎思斡耳朵時,又《遼史·天祚紀》:大石傳子,至孫而亡,加以兩女主,亦僅五帝,此雲歷七帝,乃傳聞之誤。

六月十三日,至長松嶺後宿,松栝[guā森森,乾雲蔽日,多生山陰澗道間,山陽極少。十四日,過山,度淺河①,天極寒,壯者不可當。是夕,宿平地。十五日,曉起,環帳皆薄冰,霜已三降,河②水有澌[sī指冰],冷如嚴冬。土人云:常年五六月有雪,今歲幸晴暖。師易其名曰大寒嶺;凡遇雨多雹,山路盤曲。西北且百餘里,既而復西北,始見平地,有石河長五十餘里,岸深十餘丈,其水清泠可愛,聲如鳴玉。峭壁之間,有大蔥高三四尺,澗上有松皆十餘丈。西山連延,上有喬松鬱然。山行五六日,峯迴路轉,林巒秀茂,下有溪水注焉。平地皆松樺雜木,若有人煙狀。尋登高嶺,勢若長虹,壁立千仞,俯視海子③,淵深恐人。

二十八日,泊窩裏朵之東,宣撫往奏稟皇后,奉旨請師渡河④。其水東北流,瀰漫沒軸,絕流以濟。入營,駐車南岸⑤,車帳千百,日以醍醐湩[dòng乳汁]酪爲供。漢、夏公主⑥皆送寒具等食,黍米鬥白金十兩,滿五十兩可易面八十斤,蓋面出陰山⑦之後二千餘里,西域賈胡以橐駝負至也。中伏賬房無蠅。窩裏朵,漢語行宮也,其車輿亭帳,望之儼然,古之大單于未有若此之盛也。七月九日,同宣使西南行五六日,屢見山上有雪,山下往往有墳墓,及升高陵,又有祀神之跡。又三二日,歷一山,高峯如削,松杉鬱茂,而有海子,南出大峽,則一水西流,雜木叢映於水之陽,韭茂如芳草,夾道連數十里。北有故城曷剌肖⑧,西南過沙場二十里許,水草極少,始見回紇決渠灌麥。又五六日,踰嶺而南,至蒙古營,宿拂廬。旦行,迤邐南山,望之有雪,因以詩紀其行:

當時悉達悟空行,發軫初來燕子城(撫州是也)⑨。

北至大河三月數(即陸局河也,四月盡到,約二千餘里),西臨積雪半年程(即此地也,山常有雪,東至陸局河約五千裏,七月盡到)

不能隱地迴風坐(道法有迴風隱地、攀鬥藏天之術),卻使彌天逐日行。

行到山窮水盡處,斜陽依舊向西傾。

郵人告曰:此雪山北,是田鎮海⑩八剌喝孫也。八剌喝孫,漢語爲城。中有倉廩,故又呼曰倉頭。

即鄂爾昆河,丁氏謙引《元史·國語解》:鄂爾昆,淺也。

當即博爾哈爾臺河。

此海子,疑即集爾瑪臺河相連之察罕泊也。《雙溪醉隱集》(五)金蓮花甸詩注:和林西百餘里,有金蓮花甸,金河界其中,東匯爲龍渦,陰嵓[yán]千尺,松石騫疊,俯視龍渦,環繞平野,是僕平時遊息漁獵之所也。按金河,疑指集爾瑪臺河上源;龍渦疑即海子。

此河,疑即察罕鄂倫河也。《張德輝紀行》:自和林川之西北一驛,過馬頭山,復西南行,過忽蘭赤斤,東北又經一驛,過石堠,自堠之西南,行三驛,過一河,曰唐古,以其源出於西夏故也,其水亦西北流,水之西有峻嶺,嶺之石皆鉄如也。嶺之陰,多松林,嶺之陽,帳殿在焉,乃避夏之所也。今案此記窩裏朵,正與張記避夏之所,地望道里相合,蓋定宗時避夏之所,與太祖時略同矣。惟張雲,此河名唐古。又云源出西夏,皆非事實。

案既雲河水東北流,則濟河之後,不得駐車南岸也。此恐有誤。

《金史·宣宗紀》:貞祐二年三月,奉衛紹王公主,歸於大元太祖皇帝,是爲公主皇后。即此記之漢公主也。《元朝祕史》續集(一):成吉思,自那裏徵合申種,其主不兒罕降,將女子名察哈的,獻於成吉思。察哈即此記之夏公主也。

陰山,古今皆謂之天山。元人獨呼陰山,而卻呼塞北之陰山爲天山。

⑧曷剌肖地望,正與烏里雅蘇臺合,疑烏里雅蘇臺,即曷剌肖之轉語,上文所謂一水西流者,當亦指烏里雅蘇臺也。

今案《金史·地理志》:撫州柔遠縣,倚大定十年置於燕子城。

《元史·鎮海傳》:卻烈臺氏,太祖命屯田於阿魯歡,立鎮海城,戍守之。

七月二十五日,有漢民工匠絡繹來迎,悉皆歡呼歸禮,以彩幡、華蓋、香花前導。又有章宗二妃,曰徒單氏,曰夾谷氏,及漢公主母欽聖夫人袁氏,號泣相迎顧謂師曰:昔日稔聞道德高風,恨不一見,不意此地有緣也。翌日,阿不罕山②北鎮海來謁。師與之語曰:吾壽已高,以皇帝二詔丁寧,不免遠行數千裏,方臨治下。沙漠中多不以耕耘爲務,喜見此間秋稼已成。餘欲於此過冬,以待鑾輿之回,何如?宣使曰:父師既有法旨,仲祿不敢可否,惟鎮海相公度之。公曰:近有敕諸處官員,如遇真人經過,無得稽其程,蓋欲速見之也。父師若須於此,則罪在鎮海矣,願親從行。凡師之所用,敢不備?師曰:因緣如此,當十日行。公曰:前有大山高峻,廣澤沮陷,非車行地,宜減車從,輕騎以進。用其言,留門弟子宋道安輩九人,選地爲觀。人不召而自至,壯者效其力,匠者效其技,富者施其財。聖堂方丈,東廚西廡,左右雲房(無瓦,皆土木),不一月落成,榜曰棲霞觀。時稷黍在地,八月初霜降,居人促收麥故也。大風傍北山西來,黃沙蔽天,不相物色。師以詩自嘆雲:

某也東西南北人,從來失道走風塵。

不堪白髪垂垂老,又蹈黃沙遠遠巡。

未死且令觀世界,殘生無分樂天真。

四山五嶽多遊遍,八表飛騰後入神。

八日,攜門人虛靜先生趙九古輩十餘人,從以二車,蒙古驛騎二十餘,傍大山西行,宣使劉公、鎮海相公又百騎李家奴,鎮海從者也,因曰:前此山下精截我腦後髪,我甚恐。鎮海亦云:乃滿國王亦曾在此爲山精所惑,食以佳饌。師默而不答。西南約行三日,復東南過大山、經大峽,中秋日,抵金山東北,少駐復南行。其山高大,深谷長阪,車不可行。三太子③出軍,始闢其路。乃命百騎挽繩縣轅以上。約行四程,連度五嶺,南出山前,臨河④止泊。從官連幕爲營,因水草便,以待鋪牛驛騎,數日乃行。有詩三絕⑤雲:

八月涼風爽氣清,那堪日暮碧天晴?

欲吟勝慨無才思,空對金山皓月明。

其二雲:

金山南面大河流,河曲盤桓賞素秋。

秋水暮天山月上,清吟獨嘯夜光球。

其三雲:

金山雖大不孤高,四面長拕[tuō同拖]拽腳牢。

橫截山天心腹樹,乾雲蔽日競呼號。

渡河而南,前經小山,石雜五色。其旁草木不生,首尾七十里。復有二紅山當路,又三十里,鹹鹵地中有一小沙井,因駐程挹水爲食。傍有青草,多爲養馬踐履。宣使與鎮海議曰:此地最難行處,相公如何則可?公曰:此地我知之久矣。同往諮師,公曰:前至白骨甸地皆黑石,約行二百餘里,達沙陀北邊,頗有水草。更涉大沙陀百餘里,東西廣袤,不知其幾千裏。及回紇城,方得水草。師曰:何謂白骨甸?公曰:古之戰場,凡疲兵至此,十無一還,死地也。頃者[往昔],乃滿大勢亦敗於是⑦。

《金史·百官志》:章宗五妃位,有真妃徒單氏,麗妃徒單氏,昭儀夾谷氏。又《捻抹盡忠傳》:中都妃嬪,聞盡忠出奔,皆裝束至通玄門。盡忠謂之曰:我當先出,與諸妃啓途,乃與愛妾及所親者,先出城。不復顧矣。中都遂不守,後徒單吾典,告盡忠謀反,上憮然曰:朕何負彖多,彼棄中都,凡祖宗御容及道陵諸妃,皆不顧,獨與妻妾偕來,是故有罪,遂誅之。[補註]案捻抹盡忠亦作扶捻盡忠,女真名抹捻彖多,上京路猛安人。抹念吾裏之弟。金朝大臣。大定二十八年(1188)進士。蒙古軍隊圍攻金國。貞佑二年(1214)五月,自西京入朝,任都元帥兼尚書左丞,封申國公。金宣宗遷都汴梁之後,與右丞相完顏承暉留守中都,貞佑三年(1215)五月,抹捻盡忠棄守中都逃到南京,金宣宗仍讓他擔任平章政事。九月,抹捻盡忠以謀逆罪名被處死。

尹志平《葆光集》(中)臨江仙詞序:袁夫人住沙漠十年,後出家回都,作詞以贈之。詞雲:十載飽諳沙漠景,一朝復到都門,如今一想一傷魂,休看蘇武傳,莫說漢昭君。//過去未來都撥去,真師幸遇長春,知君道念日添新,皇天寧負德,后土豈虧人。

即《元史·鎮海傳》之阿魯歡。疑即今烏里雅蘇臺西南之阿爾洪山也。(《元史·食貨志》:勳臣有兀裏羊罕千戶。兀裏羊罕亦即兀裏羊歡罕之言山也,則阿魯歡爲今阿爾洪山無疑)閻復《駙馬高唐忠獻王碑》:中統初,爨起鬩牆,愛不花敗,叛將闊不花,於案檀火爾歡,獲其屬鎮海。案案壇,即阿爾泰山,火爾歡,即阿魯歡,鎮海,據碑文,雖似人名,疑亦指此鎮海城也。(許有壬《右丞怯烈公神道碑》:承命關兀裏羊歡地爲屯田且城之因公名名其地曰鎮海,又曰稱海,俾公守焉,局所經萬餘口,居作後以其半不能寒者,移弘州,此鎮海爲城名之證)此作阿不罕山。疑是阿爾罕之訛,然《秋澗先生文集》五十一:衛輝路監郡塔必公神道碑王父押脫玉倫,太祖時,授阿不罕部工匠總管,記言此地有漢民工匠,則此地自有阿不罕之名,或又名阿魯歡也,此地西距金山不遠,屠敬山,以喀老哈河西之阿巴漢山當之。甚誤。

《元史·宗室世系表》:太祖皇帝六子,次三太宗皇帝。

此河,當是烏倫古河,《劉鬱西使記》所謂龍骨河也。

耶律文正《湛然居士集》(七)有《過金山和人韻》三首:金山突兀翠雲高,清賞渾如享太平。半夜穹廬伏枕臥,亂雲深處野猿號。//金山前畔水西流,一片晴山萬里秋。蘿月團團上東嶂,翠屏高掛水晶球。///金山萬壑鬥聲清,山氣空濛弄晚晴。我愛長天漢家月,照人依舊一輪明。均和此三詩韻,而次序不同。

《雙溪醉隱集》(一)《戰城南》詩注:白骨甸在唐燭龍軍地,有西僧智全者,該通漢字,曰,父老相傳。白骨甸,從漢時有此名。

《元朝祕史》(八):鼠兒年,成吉思自去追襲脫黑脫阿,到金山住,過冬,明年春,踰阿來嶺去,適乃蠻古出魯克,與脫黑脫阿,相合了,於額兒的失不黑都兒麻地面,整治軍馬,成吉思至其地,與他廝殺,脫黑脫阿中箭死,人馬敗走,渡額兒的失河,溺死者過半,餘亦皆散亡。於是,乃蠻古出魯克過委兀閤兒魯種,去至回回地面垂河,行與合合剌乞塔種人古兒罕,相合了。案額兒的失河,在白骨甸之北,或乃蠻古出魯克,奔委兀時,經此甸也。

遇天晴晝行,人馬往往困斃,唯暮起夜度,可過其半。明日向午,得水草矣。少憩俟晡時即行,當度沙嶺百餘,若舟行巨浪然。又明日辰巳間,得達彼城矣。夜行良便,但恐天氣黯黑,魑魅魍魎爲祟,我輩當塗血馬首以厭之。師乃笑曰:邪精妖鬼,逢正人遠避,書傳所載,其孰不知?道人家何憂此事?日暮,遂行,牛乏,皆道棄之,馭以六馬,自爾不復用牛矣。初在沙陀北,南望天際若銀霞,問之左右,皆未詳。師曰:多是陰山。翌日,過沙陀,遇樵者再問之,皆曰:然。於是,途中作詩①雲:

高如雲氣白如沙,遠望那知是眼花?

漸見山頭堆玉屑,遠觀日腳射銀霞。

橫空一字長千里,照地連城及萬家。

從古至今當不壞,吟詩寫向直南誇。

八月二十七日,抵陰山後,回紇郊迎。至小城北,酋長設蒲萄酒及名果、大餅、渾蔥,裂波斯布②人一尺,乃言曰:此陰山前三百里和州③也。其地大熱,蒲萄至夥。翌日,沿川西行,歷二小城④,皆有居人。時禾麥初熟,皆賴泉水澆灌得有秋少雨故也。西即鱉思馬大城⑤,王官士庶僧道教數百,具威儀遠迎。僧皆赭衣,道士衣冠與中國特異。泊於城西蒲萄園之上閣,時回紇王部族⑥勸蒲萄酒,供以異花雜果名香,且列侏儒伎樂,皆中州人。士庶日益敬,侍坐者有僧、道、儒,因問風俗。乃曰:此大唐時北庭端府⑦,景龍二年,楊公何爲大都護,有德政,諸夷心服,惠及後人,於今賴之。有龍興、西寺二石刻在⑧,功德煥然可觀,寺有佛書一藏。唐之邊城,往往尚存。其東數百里,有府曰西涼。其西三百餘里,有縣曰輪臺⑨。 師問曰:更幾程得至行在?皆曰:西南更行萬餘里即是。

其夜風雨作,園外有大樹,復出一篇⑩示衆雲:

夜宿陰山下,陰山夜寂寥。

長空雲黯黯,大樹葉蕭蕭。

萬里途程遠,三冬氣候韶。

全身都放下,一任斷蓬飄。

《湛然居士文集》(二)《過陰山和人韻》其三:八月陰山雪滿沙,清光凝目炫生花。插天絕壁噴晴月,擎海層巒吸翠霞。松檜從中疏畎畝,藤蘿深處有人家。橫空千里雄西域,江左名山不足誇。即用此詩韻。

即下文禿鹿麻,詳下注。

耶律文正《西遊錄》別石把南五百里,有和州,即唐之高昌。《明史·西域傳》:火州在柳城西七十里,土魯番東三十里,即漢車師前王地,隋時爲高昌國;宋時回鶻居之;元名火州。

此記抵陰山後鱉思馬大城,東有三小城。案《元和郡縣誌》庭州下,郝遮鎮在蒲類東北四十里,當迥鶻路,鹽泉鎖在蒲類東北二百里,當迥鶻路,特羅堡子在蒲類東北二百餘里,四面有磧。置堡子處,周囘約二十里,有好水草,即往回鶻之東路云云,案長春所行之道,正唐時由回鶻往庭州之道,則記中之三小城,當即《元和志》之一堡二鎮也。《元史·哈剌亦哈赤北魯傳》:哈剌亦哈赤北魯從帝西征,至別失八里東獨山,見城無人。帝問此何城也?對曰:獨山城,往歲大飢,民皆流移之他所。然此地當北來要衝,宜耕種,以爲備,臣昔在唆裏迷國時,有戶六十,願移居此。帝曰善,遣其子月朵失野訥,佩金符,往取之,父子皆留居焉。後六年,太祖西征,遠見田野墾闢,民物繁庶。問哈剌亦哈赤北魯,則已死矣。乃賜月朵失野訥都督印章。兼獨山城達魯花赤,然則此三小城也之一,元時名獨山城也。

《元史·地理志·西北附錄》:有別失八里。《西遊錄》:金山南有回鶻城,名別石把。《雙溪醉隱集》(五)《庭州》詩注:庭州北庭都護府也。輪臺隸焉,後漢車師后王故庭,有五城,俗號五城之地,今即其俗謂之伯什巴里,蓋突厥語也。伯十,華言五也,巴里,華言城也。歐陽玄《高昌偰氏家傳》:北庭者,今別失八城,此鱉思馬即別失八里。別石把、伯什巴里之異譯。

時畏兀兒王亦都護巴而木阿而忒的斤,從太祖徵西域,故止有部族在。

徐星伯曰:端府即都護府之合音。

《佛說十地經》首題:大唐國僧法界從中印度持此梵本,請于闐三藏沙門屍羅達摩於北庭龍興寺譯。

《元和郡縣誌》:輪臺縣在庭州西四十二里。《太平寰宇記》:輪臺縣東至州四百二十里。以《元和志》及《唐志》庭州至清海軍之道里差之。《寰宇記》是也。此雲三百餘里,《西遊錄》雲:別失巴城西二百餘里有輪臺縣,蓋約略言之。

《湛然居士集》(二)《過陰山和人韻》其二雲:羸馬陰山道,悠然遠思遼。青巒雲霰靄,黃葉雨瀟瀟。未可行周禮,誰能和舜韶。嗟吾浮海粟,何礙八風飄。即用此詩韻。

九月二日,西行。四日,宿輪臺之東,迭屑頭目①來迎。南望陰山,三峯突兀倚天。因述詩贈書生李伯祥,生相人。詩②雲:

三峯並起插雲寒,四壁橫陳繞澗盤。

雪嶺界天人不到,冰池耀日俗難觀(人云:向此冰池之間觀看,則魂識昏昧)

巖深可避刀兵害(其巖險固,逢亂世堅守,則得免其難),水衆能滋稼穡幹(下有泉源,可以灌溉田禾,每歲秋成)

名鎮北方爲第一,無人寫向圖畫看。

又歷二城,重九日,至回紇昌八剌城③。其王畏午兒與鎮海有舊,率衆部族及回紇僧皆遠迎。既入,齋於臺上,洎其夫人勸蒲萄酒,且獻西瓜,其重及秤,甘瓜如枕許,其香味蓋中國未有也。園蔬同中區,有僧來侍坐,使譯者問:看何經典?僧雲:剃度受戒,禮佛爲師。蓋此以東昔屬唐,故西去無僧、道,回紇但禮西方耳。翌日,並陰山而西約十程。又度沙場,其沙細,遇風則流,狀如驚濤,乍聚乍散,寸草不萌,車陷馬滯,一晝夜方出,蓋白骨甸大沙分流也。南際陰山之麓,踰沙,又五日,宿陰山北。詰朝,南行,長阪七八十里,抵暮乃宿。天甚寒,且無水。晨起,西南行約三十里,忽有大池,方圓幾二百里,雪峯環之,倒影池中,師名之曰天池④。沿池正南下,左右峯巒峭拔,松樺陰森,高逾百尺,自巔及麓,何啻萬株⑤!衆流入峽,奔騰洶湧,曲折灣環,可六七十里。二太子⑥扈從西征,始鑿石理道,刊木爲四十八橋,橋可並車。薄暮宿峽中,翌日方出,入東西大川,水草盈秀。天氣似春,稍有桑、栆。次及一程,九月二十七日,至阿里馬城⑦,鋪速滿國王⑧暨蒙古塔剌忽只⑨領諸部人來迎,宿於西果園。土人呼果爲阿里馬,蓋多果實,以是名其城。其地出帛,目曰禿魯麻⑩,俗所謂種羊⑪毛織成者。時得七束爲禦寒衣,其毛類中國柳花鮮潔細軟,可爲線爲繩爲帛爲綿。農者亦決渠灌田,土人惟以瓶取水,戴而歸。及見中原汲器,喜曰:桃花石諸事皆巧。桃花石⑫,謂漢人也。師自金山至此,以詩⑬紀其行雲:

金山東畔陰山西,千巖萬壑橫深溪。

溪邊亂石當道臥,古今不許通輪蹄。

前年軍興二太子,修道架橋徹溪水(三太子脩金山,二太子修陰山)

今年吾道欲西行,車馬喧闐復經此。

銀山鐵壁千萬重,爭頭競角誇清雄。

日出下觀滄海近,月明上與天河通。

參天松如筆管直,森森動有百餘尺。

萬株相依鬱蒼蒼,一鳥不鳴空寂寂。

羊腸孟門壓太行,比斯太略猶尋常。

雙車上下苦敦攧,百騎前後多驚惶。

天池海在山頭上,百里鏡空含萬象。

縣車束馬西下山,四十八橋低萬丈。

河南海北山無窮,千變萬化規模同。

未若茲山太奇絕,磊落峭拔如神功。

我來時當八九月,半山已上皆爲雪。

山前草木暖如春,山後衣衾冷如鐵。

連日所供勝前。又西行四日,至答剌速沒輦(沒輦,河也)⑭,水勢深闊。抵西北流,從東來,截斷陰山,河南復是雪山。

《至元辨僞錄》卷三:帝[蒙哥]封諸師曰:釋道兩路,各不相妨。今先生言道門最高;秀才人言儒門第一;迭屑人奉迷失訶,言得生天;達失蠻叫空,謝天賜與。細思根本,皆難與佛齊。案《大唐景教流行中國碑》雲:我三一分身景尊迷失訶。唐寫本《景教三威蒙度贊》雲:應身皇子彌施訶。此彌失訶,即彌施訶。迭屑人奉彌失訶,則迭屑頭目,乃景教之長也。

《湛然居士文集》(一)《過金山用人韻》一律即用此詩韻。

《元史》西北地附錄作彰八里,八里之言城堡也。《唐書·地理志》:輪臺縣西百五十里,有張堡城守捉。疑即此城。

今賽裏木泊。《西遊錄》:陰山東西千里,南北二百里,山頂有池,周圍七八十里,樹蔭蓊鬱,不漏日色。

今松樹頭。金元間之松關。《湛然居士集》(三)《過夏國新安縣》詩:昔年今日度松關(自注西域陰山有松關),車馬崎嶇行路難。瀚海潮噴千浪白,天山風吼萬林丹。

《元史·宗室世襲表》太祖皇帝六子,次二察合臺太子。

《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作阿力麻裏。《西遊録》出陰山有阿里馬城,西人目林檎曰阿里馬,附郭皆林檎園,故以名。案此城在伊犁河東,以地望度之,當即《唐書·地理志》注之弓月城。

洪侍郎鈞引多桑書[亞美尼亞人多桑着《蒙古史》]:有阿力麻裏王雪格那克的斤,即此王也。鋪速滿,《元史》作木速兒蠻。《西遊錄》作謀速魯蠻;《西使記》作沒速魯蠻,義爲回教徒。此雲鋪速滿國王,蓋阿里馬以西諸國,並奉回教,上雲西去無僧,是也。

達魯花赤之異譯。

翻譯名《義集》(七)兜羅緜或雲妬羅綿,樹名。緜從樹生,因而立稱,如柳絮也。亦翻楊華。或稱兜羅眊者,毛毳也,《諸藩志》捲上:南毗國產諸色番布兜羅綿,又卷下:吉貝以之爲布,最堅厚者,謂之兜羅綿,次曰番布,又次曰木棉,又次曰吉布,此禿鹿麻。卷下又作禿鹿馬,即兜羅綿之異譯也。

《史記·大宛列傳正義》引宋膺《異物志》:大秦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於土中,候其欲萌,築牆繞之,恐爲獸所食,其臍與地連,割絶則死,擊物驚之,遂絶,則水草爲羣。新舊《唐書·佛菻傳》及《唐會要》均襲其說。劉鬱《西使記》:壟種羊出西海,羊臍種土中,溉以水,聞雷而生,臍系地中,及長驚以木,臍斷,齧草,至秋可食,臍內復有種。亦與《異物志》說略同。《湛然居士文集》(六)《西域河中雜詠》雲:無衣壟種羊。又(十二)《贈高善長一百韻》雲:西方好風土,大率無蠶桑。家家植木緜,是爲壟種羊。是壟種羊,乃木棉別名。《西使記》之說,因襲故記,實不足據,劉祁《北使記》雲:其衣衾茵幙,悉羊毳也。其毳植於地,其誤與《西使記》同。

《元史譯文證補·西域傳注》:西域人呼契丹爲唐喀氏,乃《遼史》大賀氏之轉。此桃花石亦然。案唐喀氏一語,爲漠北西域呼中國人之通稱,已見於闕特勤碑之突厥文中,東西諸國學者註釋紛如,近日本桑原博士以爲漢語唐家之子音譯,說最近之。江少虞《皇朝類苑》(七十七)引《倦遊錄》雲,至今廣州胡人,呼中國爲唐家,華言爲唐言。

《湛然居士文集》(二)《過陰山和人韻》:陰山千里橫東西,秋聲浩浩鳴秋溪。猿猱鴻鵠不敢過,天兵百萬馳霜蹄。萬頃松風落松子,鬱郁蒼蒼映流水。六丁何事誇神威,天台羅浮移到此。雲霞掩映山重重,峯巒突兀何雄雄。古來天險阻西域,人煙不與中原通。細路縈紆斜復直,山角摩天不盈尺。溪風蕭蕭溪水寒,花落空山人影寂。四十八橋橫雁行,勝遊奇觀真非常。臨高俯視千萬仞,令人凜凜生恐慌。百里鏡湖山頂上,旦暮雲煙浮氣象。山南山北多幽絕,幾派飛泉練千丈。大河西注波無窮,千溪萬壑皆會同。君成綺語壯奇誕,造物縮手身無功。山高四更才吐月,八月山峯半埋雪。遙思山外屯邊兵,西風冷徹征衣鐵。又有再用前韻一首;複用前韻唱玄一首;用前韻《送王君玉西征》二首;用前韻《感事》二首,並用此詩韻,皆在西域時作。

徐星伯曰:答剌速沒輦,今伊犁河。程春廬曰:答剌速沒輦與塔剌斯,音近。然距阿里馬僅四日程。則星伯謂即伊犁河者近是,若今塔剌斯河,遠在吹河之西,未必四程能達。今案徐程二說,是也。《西遊錄》:阿里馬城西有大河,曰亦列,《唐書·西域傳》作伊列河。

十月二日,乘舟以濟,南下至一大山,北有一小城。又西行,五日,宣使以師奉詔來,去行在漸近,先往馳奏,獨鎮海相公從師西行。七日,度西南一山,逢東夏使①回,禮師於帳前,因問:來自何時?使者曰:自七月十二日辭朝,帝將兵追算端汗②至印度。明日,遇大雪,至回紇小城,雪盈尺,日出即消。

十有六日,西南過板橋,渡河,晚至南山下,即大石林牙(大石,學士林牙小名)③,其國王遼後也。自金師破遼,大石林牙領衆數千走西北,移徙十餘年,方至此地。其風土、氣候與金山以北不同,平地頗多,以農桑爲務釀蒲萄爲酒,果實與中國同,惟經夏秋無雨,皆疏河灌溉,百穀用成④。東北西南,左右山川,延袤萬里,傳國幾百年。乃滿失國⑤,依於大石,士馬復振,盜據其土。而算端西削其地,天兵至,乃滿尋滅,算端亦亡。又聞前路多阻。適壞一車,遂留之。十有八日,沿山而西。七八日,山忽南去,一石城⑥當途,石色盡赤,有駐軍古蹟。西有大冢,若鬥星相連。又渡石橋,並西南山行五程,至塞藍城⑦,有小塔,回紇王來迎入館。

東夏使者,屠敬山以爲即金使烏古孫中端,以仲端回程考之,歲月固合,然記中,前稱金爲河南,此城東夏。殆不近情,當是蒲鮮萬奴之使者也。《元史·太祖記》:十年冬十月,金宣撫蒲鮮萬奴據遼東,僭稱天王,國號大真,改元天泰。十一年冬十月,蒲鮮萬奴降,以其子帖哥入侍,既而復叛,僭稱東夏(《親征錄》作僭稱東夏王)。自是訖於太宗癸巳,萬奴之擒,紀傳均不見有萬奴事,然鄭麟趾《高麗史·高宗世家》:五年戊寅(元太祖十三年)十二月己亥朔,蒙古元帥哈真及札剌,率兵一萬,與東真萬奴所遣完顏子淵兵二萬,聲言討丹賊,攻和、猛、順、德四城,破之,直指江東城,嗣是,己庚辛三年,蒙古使者到高麗,輒與東真使俱,是已庚辛間,萬奴方與蒙古共討契丹,故有使者至西域,蓋萬奴雖自立名號,然尚羈事蒙古,未嘗叛也。至甲申年,東真移牒高麗,始有與蒙古巳絕舊好之語,然未幾又降於蒙古。耶律文正《湛然居士文集》(四)用摶霄韻代水陸疏文雲:東夏再降烽火滅,西鬥一戰塞煙沈。顒觀頒朔施仁政,佇待更元佈德音。此詩作於太宗未繼位時,知東夏叛服非一次矣。

《元聖武親征錄》:壬午夏,避暑於答裏寒寨高原,時西域速裏壇札蘭丁遁去。遂命哲別爲前鋒,追之。再遣速不臺、拔都爲繼。又遣脫忽察兒,殿其後。哲別至蔑裏可汗城,不犯而過。速不臺、拔都亦如之。脫忽察兒至,與其外軍戰,蔑裏可汗懼,棄城走,忽都忽那顏聞之,率兵進襲。時蔑裏可汗,與札蘭丁合,就戰,我不利,遂遣使以聞,上自塔裏寒寨,率精銳親擊之,追及辛目連河,獲蔑裏可汗,屠其衆。札蘭丁脫身入河,泳水而逸,遂遣八剌那顏,將兵急追之,不獲,因大擄忻都人民之半而還。案此實辛巳年事,《親征錄》及《元史》繫於壬午年,並誤,語詳《親征錄》校注。

今案《遼史·天祚紀》:耶律大石,世號爲西遼,大石字重德,太祖八代孫也。擢翰林應奉,尋陞承旨,遼以學士爲林牙,故稱大石林牙。此大石林牙,即以人名名其都城,後又簡稱大石,如雲大石東過二十程。又云西過大石半年居,是也。其地在今吹河之南。阿歷山大嶺之北,餘有西遼都城考,今錄於後。

西遼建都之地,《遼史·天祚紀》作虎思斡耳朵,《金史·忠義粘割韓奴傳》作骨斯訛魯朵,《元史·曷思麥裏傳》作谷則斡兒朵,《郭寶玉傳》作古徐兒國訛夷朵,元遺山《大丞相劉氏先塋神道碑》作古續兒國訛夷朵,劉鬱撰《常德西使記》作亦堵,亦堵者訛夷朵之略也。《長春真人西遊記》謂之大石林牙,亦略稱大石,則又以人名名其國都。而拉施特哀丁《蒙古史》則謂之八剌沙袞。案《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有八里茫一地;《經世大典圖》亦着此地,圖在阿力麻裏之西南,柯耳魯(即葛邏祿)亦剌八里之南,倭赤(今烏什)之西北,武進屠氏謂八里茫,乃八里沙之譌,即以拉氏書中之八剌沙袞當之。案屠說,是也。餘意虎思斡耳朵者,契丹之新名,其名行於東方。八剌沙袞者,突厥之舊名,早行於東西二土。八剌沙袞即《唐書·地理志》裴羅將軍城之對音也。考《資治通鑑考異二》引《唐玄宗實錄》:突厥葛邏祿首領,有裴羅達幹;《唐書·突厥傳》:突騎施黑姓可汗,有阿多裴羅;《回鶻傳》骨咄祿毗伽闕可汗之名,爲骨力裴羅;又有將軍鼻施土撥裴羅;《大唐會要》(九十八)有回紇演者裴羅;《冊府元龜》(九五五)紀突厥首領,有采施裴羅;又(九七一)及(九七三)紀回紇使臣,有近支伽裴羅、阿德俱裴羅、裴羅達乾等,是裴羅者,突厥種族中之人名也,將軍之稱。突厥、回鶻亦已有之。是裴羅將軍一城,當是西突厥或唐之故名,訖遼金間,西域人猶以此名呼之,謂之八喇沙袞。元人又略稱八里沙,此地名源流之可尋者也,更由地理上言,則有三證:一、《唐志》引賈眈《皇華四達記》雲:至熱海後百八十里,出谷,至裴羅將軍城,又西四十里,至碎葉城。北有碎葉水,北四十里有羯丹山,十姓可汗,每立君長於此。案熱海者,今之特穆爾圖泊;碎葉水今之吹河,是裴羅將軍城在吹河之南。《元朝祕史》(五)雲:王罕又走去回回地面垂河,行入合剌乞塔種古兒皇帝處(卷六蒙文同)。又卷八雲:乃蠻古出魯克,過委兀閤兒魯種處,至回回地面垂河,行與合剌乞塔種人古兒罕,相合了。案垂河即吹河,合剌乞塔即黑契丹,蒙古人以之呼西遼。古兒皇帝古兒罕,即耶律大石自號之葛兒罕(《遼史·天祚紀》),若闊兒罕(《元史·曷思麥裏傳》)者也。是西遼都城,地濱吹河。《西遊記》言:西南過板橋渡河,晚至南山下,即大石林牙,此河亦謂吹河。《西使記》契丹故居有河曰亦(句)運流洶洶東注,亦河即葉河,亦碎葉河之略,此一證也。今吹河之南,亦天山山脈,西人謂之阿歷山大嶺,《西遊記》之南山,即謂此山,《西使記》雲:兩山間土平民夥,溝洫映帶,則兼南山與水北之羯丹山而言,此二證也。《唐志》:自裴羅將軍城至呾羅斯之距離,凡三百五十里,據《大唐西域記》及《慈恩法師傳》,則五百八九十里(兩書無裴羅將軍城,今以自素葉水城至呾羅私之裏數加四十里計之)。大抵賈耽所記裏數,率較玄奘爲短,當由計裏之單位或方法不同,徵之元人所記則邱長春自大石林牙西行七八日,始見一石城,(此即呾羅斯,以長春前此沿山向西行而至此山,忽而去,乃並西南山行。與《西域記》自素葉至呾羅私皆西行,至呾羅斯後方,西南行者密合),常德,以二月二十四日過亦堵,二十八日過塔賴寺。塔賴寺,即長春所見之石城,所以有遲速者,長春以車行,常德以馬行,故遲速不同,即如自呾羅斯至賽蘭,長春行五日,常德僅三日,自賽蘭至尋斯干,長春行十四日,常德行八日,以此比列求之,則常德五日之行程,正當長春七八日,是二書所記。自西遼都城至呾羅斯之行程,正與唐人所記,自裴羅將軍城至呾羅斯之裏數,相應。此三證也。雖此種證明亦得適用於碎葉城,然八剌沙袞之名,與裴羅將軍四字對音最密,自不得不捨彼取此矣。考隋唐以來,熱海以西諸城,碎葉爲大,突厥盛時,以爲一大都會,《慈恩傳》言至素葉水城,逢突厥可汗,方事畋遊,軍馬甚盛,及唐高宗既滅賀魯,移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碎葉備四鎮之一(《唐書·西域傳》),調露中都護王方翼,築碎葉城,四面十二門,爲屈曲隱伏之狀(《唐書地理志》及《王方翼傳》),後突騎施烏質勒,屯碎葉西北,稍攻得碎葉城,因徙居之(同《突厥傳》),開元十年十姓可汗,請居碎葉城,安西節度使湯嘉慧表,以焉耆備四鎮(同《西域傳》),嗣後,突騎施別種蘇祿子吐火仙,復居之(同《突厥傳》),天寶七年,始爲北庭節度使王正見所毀(《通典》一九三杜環《經行記》)後葛祿復據其地。唐中葉以後,與西城隔絕,其地遂無所聞,及耶律大石既平西域,思復契丹故地,乃東徙於此,然不都碎葉,而居其東南四十里之裴羅將軍城者,蓋唐時碎葉故城,已毀壞無餘故也,而《金史·忠義傳》言契丹所居屯營,乘馬行,自旦至日中,始周帀[匝],則其廣大,當遠過於唐之碎葉,更無論裴羅將軍城矣。據《遼史·天祚紀》,自大石都此,訖直魯古之亡,凡七十有八年,其未東徙時,則都於尋斯干,此事雖不見於《遼史》,然謂班師東歸馬行二十日得善地,正與長春尋斯干詩所謂大石東過二十程者,相合,故西遼,名尋斯干爲河中府,東徙之後,仍建爲陪都。《西遊記》雲:西南至尋斯干,萬里外回紇最佳處,契丹都焉,即以其西都言之。耶律文正《湛然集》(二) 《和裴子法見寄》雲:扈從出天山,叢客遊大石。此大石謂尋斯干,蓋尋斯干與虎思斡耳朵,爲契丹東西二京,故並得大石之名耳,西遼都城,自來未有真切言之者,故聊發其概焉。

《通典》(一九三)從碎葉川至西海,自三月至九月,天無雲雨,皆以雪水種田,宜大麥、小麥、稻禾、豌豆、畢豆,飲葡萄酒、糜酒、醋乳。

《遼史·天祚紀》:仁宗次子直魯古即位,改元天禧,在位三十四年,時秋出獵,乃蠻屈出律,以伏兵八千擒之,而據其位。《元史譯文證補·太祖本紀》:龍年,乃蠻太陽汗古出魯克西奔,哈剌乞古兒汗,收撫之爲義子,嫁以女,鼠年,哲別逐古出魯克,至巴達克山撒裏黑庫爾之地,殺之。先是,古出魯克,知古兒汗無能,東方屬部皆叛,從蒙兀,西域亦叛,又聞其父敗殘,舊部尚在藏匿,思得其衆,以奪國土,言於古兒汗曰:我離舊地已久,今蒙兀兒往徵乞䚟,乘今之時,我往葉密裏哈押立克、別失八里,招集潰卒,衆必來從,可藉其力,以衛本國。古兒汗信之,既東行。乃蠻舊衆果來附,復與貨勒自彌之使,欲共謀古兒汗,即約東西夾攻,議既定,古出魯克即進八剌沙袞。古兒汗與戰敗之。古出魯克退而集衆,而貨勒自彌與撒馬爾幹之兵,已至塔剌思。古出魯克乘機再進,獲古兒汗,陽爲尊崇,實則篡國。越二載,古兒汗以憂恚卒。古出魯克既得位,諭令民間奉佛,不得奉謨罕默德,帝聞之,遣哲別往徵。古出魯克在喀什葛爾,軍未至,先遁。沿路居民,皆不容納,將入巴達克山,而哲別追及於撒裏黑庫爾山徑窄隘處,殺之。

即呾羅斯城,《大唐西域記》:自素葉水城至呾羅私,皆西行。自呾羅私以往,乃西南行。正與此合。

劉鬱《西使記》:二十八日,過塔賴寺。三月一日,過賽蘭城,有浮屠,諸回紇祈拜之所。《明史·西域傳》:賽蘭,在達失幹之東,西去撒馬兒罕千餘里,有城郭,週三四里。案此城名,未見古書。《大唐西域記》:呾羅私西南行,二百餘里至白水城,又行二百餘里,至恭御城,從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赤建國,周千餘里,從此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以此記及《西使記》所記賽蘭地望,定之,正與唐初之笯赤建國相當,且其國有王,乃國名非城名之證。

 

十一月初,連日雨大作。四月,土人以爲年,傍午相賀。是日,虛靜先生趙九古語尹公曰:我隨師在宣德時,覺有長往之兆,頗倦行役。蒙師訓:道人不以死生動心,不以苦樂介懷,所適無不可。今歸期將至,公等善事父師。數日,示疾而逝,蓋十一月五日也。師命弟子葬九古於郭東原上,即行。西南復三日,至一城①,其王亦回紇,年已耄矣,備迎送禮,供以湯餅。明日,又歷一城②。復行二日,有河,是爲霍闡沒輦③。由浮橋渡,泊於西岸。河橋官獻魚于田相公,巨口無鱗。其河源出東南二大雪山間,色渾而流急,深數丈,勢傾西北,不知其幾千裏。河之西南,絕無水草者二百餘里,即夜行,復南,望大雪山而西,山形與邪米思幹之南山相首尾,復有詩④雲:

造物崢嶸不可名,東西羅列自天成。

南橫玉嶠連峯峻,北壓金沙帶野平。

下枕泉源無極潤,上通霄漢有餘清。

我行萬里慵開口,到此狂吟不勝情。

案即今塔什干城,古石國也。《西域記》:從笯赤建國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

《西使記》:三月一日,過賽蘭城,三日過別失蘭,諸回紇貿易,如上巳節。四日,過忽章河,此一城即別失蘭,亦即拉施特書之白訥克特也。

今錫爾河,其南有霍闡城,故稱霍闡沒輦。《西使記》及《元史·郭寶玉傳》作忽章河;《明史·西域傳》作火站河;《唐書·西域傳》:石國南二百里所,俱戰提;《西遊錄》:塔剌思城西南四百餘里,有苦盞城,即此霍闡也。

《湛然居士文集》(二)《過陰山和人韻》之四,即用此詩韻。

又至一城①,得接水草。復經一城,回紇頭目遠迎,飯於城南,獻蒲萄酒,且使小兒爲緣竿舞刀之戲。再經二城,山行半日,入南北平川,宿大桑樹下,其樹可蔭百人。前至一城,臨道一井,深踰百尺。有回紇叟驅一牛,挽轆轤汲水以飲渴者。初帝之西征也,見而異之,命蠲其賦役。仲冬十有八日,過大河,至邪米思幹大城②之北,太師移剌國公③及蒙古、回紇帥首載酒郊迎,大設帷幄,因駐車焉。宣師劉公以路梗留,坐中白師曰:頃知千里外有大河④,以舟梁渡,土寇壞之。況復已及深冬,父師宜來春朝見。師從之。少焉,由東北門入。其城因溝岸爲之,秋、夏常無雨,國人疏二河入城,分繞巷陌,比屋得用。方算端氏之未敗也,城中常十萬餘戶。國破而來,存者四之一,其中大率多回紇人,田園不能自主,須附漢人及契丹、河西等。其官亦以諸色人爲之,漢工匠雜處城中。有岡高十餘丈,算端氏之新宮據焉,太師先居之。以回紇艱食,盜賊多有,恐其變,出居於水北。師乃住宮,嘆曰:道人任運逍遙,以度歲月。白刃臨頭,猶不畏懼。況盜賊未至,復預憂乎?且善惡兩途,必不相害。從者安之。太師作齋,獻金段十,師辭不受,遂月奉米麪、油菓等物,日益尊敬。公見師飲少,請以蒲萄百戽作新釀。師曰:何必酒邪?但如其數得之,待賓客足矣。其蒲萄經冬不壞。又見孔雀、大象,皆迤南數千裏印度國物。師因暇日出詩⑤一篇雲:

二月經行十月終,西臨回紇大城墉。

塔高不見十三級(以磚刻鏤玲瓏,外無層級,內可通行),山厚已過千萬重。

秋日在郊猶放象,夏雲無雨不從龍。

嘉蔬麥飯蒲萄酒,飽食安眠養素慵。

師既住冬,宣使洎相公鎮海遣曷剌等同一行使臣,領甲兵數百,前路偵伺,漢人往往來歸依。時有算曆在旁,師因問五月朔日食事,其人云:此中辰時食至六月止。師曰:前在陸巨河時,午刻見其食。既又西南至金山,言已食至七分。此三處所見,各不相同。按孔穎達春秋疏:月體映日則日食。以今料之,蓋當其下既見日食。既在旁者,則千里漸殊耳。正如以扇翳燈,扇影所及,無復光明。其旁漸遠,則燈光漸多矣。師一日至故宮中,遂書鳳棲梧桐詞於壁。

其一雲:一點靈明潛啓悟,天上人間,不見行藏處。四海八荒惟獨步,不空不有誰能睹?瞬目揚眉全體露,混茫法界超然去。萬劫輪迴遭一遇,九元齊上三清路。

其二雲:日月循環無定止,春去秋來,多少榮枯事?五帝三皇千百禩,一興一廢長如此。死去生來生復死,輪迴變化何時已?不到無心休歇地,不能清淨超於彼。

又詩二首,其一雲:

東海西秦數十年,精思道德究重元。

日中一食那求飽?夜半三更強不眠。

實跡未諧霄漢舉,虛名空播朔方傳。

直教大國垂明詔,萬里風沙走極邊。

其二雲:

弱冠奉(本作奉,據藏本爲尋)真傍海濤,中年遁跡隴山高。

河南一別升黃鵠,塞北重宣釣巨鰲。

無極山川行不盡,有爲心跡動成勞。

也知六合三千界,不得神通未可逃。

是年閏十二月將終,偵騎回,同宣使來白父師,言二太子發軍復整舟梁,土寇已滅。曷剌等詣營謁太子,言師欲朝帝所⑥,復承命雲:上駐蹕大雪山之東南,今則雪積山門百餘里,深不可行,此正其路爾。爲我請師來此,聽候良便,來時當就彼城中遣蒙古軍護送。師謂宣差曰:聞河以南千里,絕無糧養,吾食須米麪、蔬菜,可回報太子帳下。壬午之春正月,杷欖⑦始華,類小桃,俟秋採其實食之,味如胡桃。二月二日春分,杏花已落,司天臺判⑧李公輩請師遊郭西,宣使洎諸官載蒲萄酒以從。是日,天氣晴霽,花木鮮明,隨處有臺池樓閣,間之蔬圃⑨,憩則藉草,人皆樂之。談玄論道,時復引觴,日昃方歸。作詩⑩雲:

陰山西下五千裏,大石東過二十程。

雨霽雪山遙慘淡,春分河府近清明(邪米思幹大城,大石有國時名爲河中府)

園林寂寂鳥無語(花木雖茂,並無飛禽),風日遲遲花有情。

同志暫來閒聛睨,高隱歸去待昇平。

望日,乃一百五旦太上真元節⑪也時僚屬請師復遊郭西,園林相接百餘里,雖中原莫能過,但寂無鳥聲耳,遂成二篇⑫以示同遊。

其一雲:

二月中分百五期,元元下降日遲遲。

正當月白風清夜,更好雲收雨霽時。

匝地園林行不盡,照天花木坐觀奇。

未能絕粒成嘉遁,且向無爲樂有爲。

其二雲:

深蕃古蹟尚橫陳,大漠良朋欲徧尋。

舊日亭臺隨處列,向年花卉逐時新。

風光甚解流連客,夕照那堪斷送人。

竊念世間酬短景,何如天外飲長春?

今烏剌塔白城,古東曹國也。《唐書·西域傳》:東曹,或曰率都沙那、劫布呾那、蘇都識匿,凡四名,東北距俱戰提(霍闡)二百里,北至石,西至康(邪米思千)東北寧遠,皆四百里。《大唐西域記》:窣堵利瑟那國,西北入大沙磧,絕無水草。又云從此至颯秣建國,五百餘里。均與此城位置合。

邪米思幹,前作尋斯干。《元史·地理志》作撒馬耳幹,古康國也。《隋書·西域傳》:康國都於薩寶水上阿祿迪城。《唐書·西域傳》:康者,一曰薩末鞬,亦曰颯末建,元魏所謂悉萬斤者,在那密水南,上文所過之大河,即薩寶水,那密水,今薩剌夫商河。

《元史·耶律阿海傳》:阿海以功拜太師,從帝攻西域,下蒲華、尋斯干等城,留監尋斯干,專任撫綏之責。

謂阿母河。

《湛然居士文集》(五)《河中春遊有感》五首,即用此詩韻。

時太祖在辛目連河,即印度河。

《曲洧舊聞》(四)巴欖子如杏核,色白,褊而長,產自西番,比年近畿人種之亦生,樹似櫻桃枝,小而極低。惟前馬元忠家開花結實,後移入禁御。予嘗遊其圃,有詩云:花到上林開。即謂此也。

《元史·百官志》:中統元年,因金人舊制,立天台,是太祖時尚未有司天臺官,然雖無其名,實有其職。太祖西征時,日卜筮之官皆從。耶律文正在太祖時,亦任此職,其進《西征庚午元歷表》雲:欽承皇旨,待罪清檯。清檯者,漢上林中候氣之所也。又太宗初年,謝非熊召飯詩:聖世因時行夏正,愚臣嗜數媿春官。是文正未拜中書令時,尚任此職也,此雲臺判,蓋以其職稱之。

《西遊錄》:尋斯干,環城數十里皆園林,飛渠走泉,方池圓沼,花木連延,誠爲勝槩。

《湛然居士文集》(五)《壬午河中春遊》十首,即用此詩韻。其一雲:幽人呼我出東城,信馬尋芳莫問程。春色未如華藏富,湖光不似道心明。土牀設譔談玄旨,石鼎烹茶唱道情。世路崎嶇太尖險,隨高逐下坦然平。是文正此日亦與其遊。

《遺山先生文集》(三十五)《忻州天慶觀重修功德碑記》:每歲二月望,道家以爲真元節,雲是玄元誕彌之日。

《湛然居士文集》(五)《遊河中西園和王君玉韻》四首,實用此第一首韻,茲錄其一雲:萬里東皇不失期,園林春晚我來遲。漫天柳絮將飛日,遍地梨花半謝時。異域風光特秀麗,幽人佳句自清奇。臨風畼[暢]飲題玄語,方信無爲無不爲。又《河中游西園》四首,用第二首韻,錄其一雲:河中春晚我邀賓,詩滿雲箋酒滿巡。對景怕看紅日暮,臨池羞照白頭新。柳添翠色侵凌草,花落餘香着莫人。且着新詩與芳酒,西園佳處送殘春。案二月二日之遊,李公輩爲主,所謂幽人呼我出東城也。並和其詩。乃集中絕不着長春之名,而託雲和王君玉韻。則以二人道不同,不相爲謀故也。《至元辨僞錄》卷三,謂長春問湛然中書觀音贊意,中書輕而不答,有識聞之,莫不絕倒。又謂湛然居士《西遊錄》,備明邱公十謬;卷五又載《西遊錄》一則,極論全真教人佔居佛寺之非,今我國《西遊錄》全書雖佚,而日本圖書寮尚藏足本,其攻擊長春處甚多,且文正集中《西遊錄》序,已明斥全真爲老氏之邪。又《和劉子中韻》詩序,惜其幼依全真,有擇術不可不慎之語。則文正不滿於長春,可知。又文正集中詩,用長春韻者,凡四十四首,至此二首而止,此下諸詩,遂不復和,蓋文正於此會後,不復與長春相唔矣,此爲釋道二家一重公案,故附着之。

三月上旬,阿里鮮至自行宮,傳旨雲:真人來自日出之地,跋涉山川,勤勞至矣。今朕已回,亟欲問道,無倦迎我。次諭宣使仲祿曰:爾持詔徵聘,能副朕心,他日當置汝善地。復諭鎮海曰:汝護送真人來甚勤,餘惟汝嘉。仍敕萬戶播魯只①以甲士千人衛過鐵門關②。師問阿里鮮以途程事,對曰:春正月十有三日,自此初發,馳三日,東南過鐵門。又五日,過大河。二月初吉,東南過大雪山,積雪甚高,馬上舉鞭測之,猶未及其半。下所踏者,復五尺許。南行二日,至行宮③矣。且師至次第奏訖,上悅,留數日方回。師遂留門人尹志平輩三人於館,以侍行五六人同宣使輩三月十有五日啓行。四日過碣石城④,預傳聖旨:令萬戶播魯只領蒙古、回紇軍一千護送。過鐵門,東南度山⑤,山勢高大,亂石縱橫。衆軍挽車兩日,方至前山,沿流南行,軍即北入大山破賊。五日,至小河,亦船渡,兩岸林木茂盛。七日,舟濟大河,即阿母沒輦⑥也。乃東南行,晚泊古渠上,渠邊蘆葦滿地,不類中原所有。其大者,經冬葉青而不凋,因取以爲杖,夜橫轅下,轅覆不折;其小者葉枯春換。少南,山中有大實心竹⑦,士卒以爲戈戟。又見蜥蜴⑧,皆長三尺許,色青黑。時三月二十九日也,因作詩云:

志道既無成,天魔深有懼。

東辭海上來,西望日邊去。

雞犬不聞聲,馬牛更遞鋪。

千山及萬水,不知是何處?

又四日,得達行在上遣大臣喝剌播得來迎,時四月五日也。館舍定,即入見,上勞之曰:他國徵聘皆不應,今遠踰萬里而來,朕甚嘉焉。對曰:山野奉詔而赴者,天也。上悅,賜坐,食次,問真人遠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乎?師曰:有衛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上嘉其誠實,設二帳於御幄之東以居焉。譯者問曰:人呼師爲騰喫利蒙古孔譯語謂天人也),自謂之邪?人稱之邪?師曰:山野非自稱,人呼之耳。譯者再至曰:舊奚呼?奏以:山野四人事重陽師學道,三子羽化矣,惟山野處世,人呼以先生。上問鎮海曰:真人當何號?鎮海奏曰:有人尊之曰師父者、真人者、神仙者。上曰:自今以往,可呼神仙。時適炎熱,從車駕廬於雪山避暑⑩。上約四月十四日問道,外使田鎮海、劉仲祿、阿里鮮記之,內使近侍三人記之。有報回紇山賊指斥者,上欲親征,因改卜十月吉。師乞還舊館,上曰:再來,不亦勞乎?師曰:兩旬可矣。上又曰:無護送者。師曰:有宣差楊阿狗。又三日,命阿狗督回紇酋長以千餘騎從行,由他路回。遂歷大山,山有石門,望如削蠟,自巨石橫其上若橋焉。其下流甚急,騎士策其驢以涉,驢遂溺死,水邊多橫屍。此地蓋關口,新爲兵所破。出峽,復有詩二篇。

其一雲:

水北鐵門猶自可,水南石峽太堪驚。

兩崖絕壁攙天聳,一澗寒波滾地傾。

夾道橫屍人掩鼻,溺溪長耳我傷情。

十年萬里干戈動,早晚回軍復太平。

其二雲:

雪嶺皚皚上倚天,晨光燦燦下臨川。

仰觀峭壁人橫度,俯視危崖柏倒縣。

五月嚴風吹面冷,三焦熱病當時痊。

我來演道空回首,更卜良辰待下元。

始師來覲,三月竟,草木繁盛,羊馬皆肥,及奉詔回,四月終矣,百草悉枯⑪。又作詩云:

外國深番事莫窮,陰陽氣候特無從。

纔經四月陰魔盡(春冬霖雨,四月,純陽,絕無雨),卻笑彌天旱魃兇。

浸潤百川當九夏(以水溉田),摧殘萬草若三冬。

我行往復三千里(三月去,五月回),不見行人帶雨容。

路逢徵西人回,多獲珊瑚,有從官以白金二鎰易之,近五十株,高者尺餘,以其得之馬上,不能完也。繼日,乘涼宵征,五六日,達邪米思幹(大石名河中府),諸官迎師入館,即重午日也。

即博爾術也,《元史·博爾術傳》:以博爾術及木華黎爲左右萬戶。

《大唐西域記》(一):出鐵門,至覩貨邏國,其地南北千餘里,東西三千餘里,東阨蔥嶺,西接波剌斯,南大雪山,北據鐵門,縳蒭[chú]大河,中境西流。

阿里鮮于渡阿母河後,十四日至行宮。案此行宮,蓋辛巳年避暑之塔裏寒寨。《馬哥波羅紀行》謂塔裏寒,距班勒紇十二日程,而自河橋至班勒紇城,不及一日程,則自阿母河至塔裏寒,當得十三日程。阿里鮮行十四日者,或因積雪難行故也。至長春四月中所至之行宮,則渡河後五日即達,非阿里鮮正月中所至者矣。

《明史·西域傳》:碣石在撒馬兒罕西南三百六十里。案此西域古國也。《北史·西域傳》:伽色尼國都伽色尼城,在悉萬斤南。《唐書·西域傳》史曰佉沙,或曰羯霜那。隋大業中,築乞史城。《大唐西域記》:從颯末建國西南行,三百餘里至羯霜那國。唐言石國。

《大唐西域記》:從羯霜那國西南行,二百餘里入山,山路崎嶇,蹊徑危險,既絕人裏,又少水草。東南山行三百餘里,入鐵門,鐵門者,左右帶山,山極峭峻,雖有狹徑,加之險阻,兩旁石壁,其色如鐵,既設門扉,又以鐵扃,多有鐵鈴懸諸戶扇,因其險固,遂以爲名。

《史記·大宛傳》之嬀水;《大唐西域記》之縳蒭河。

《湛然居士文集》(六)《西域河中雜詠》:強策渾心竹。

《北使記》:蛇有四跗;《西使記》過訖立兒城,所產蛇,皆四跗,長五尺餘,首黑身黃,皮如鯊魚,口吐紫焰。

距阿母河四五日程。

《聖武親征錄》:癸未夏,上避暑於八魯灣川。錄記太祖徵西域事,皆後一年,則此實壬午年事,則此雪山,即八魯灣川,《祕史》作巴魯安額兒,客額兒,本野甸之義。

《北使記》:其回紇國,地廣袤際西,不見疆畛,四五月百草枯如冬,其山暑伏有積雪,日出而燠,日入而寒,至六月,衾猶綿,夏不雨,迨秋而雨,百草始萌,及冬川野如春,卉木再華。

 

長春真人西遊記卷下

宣差李公東邁,以詩寄東方道衆雲:

當時發軔海邊城,海上干戈尚未平。

道德欲興千里外,風塵不憚九夷行。

初從西北登高嶺(即野狐嶺),漸轉東南指上京(陸局河東畔,東南望上京也)

迤邐直西南下去(西南四千裏到兀裏朵,又西南二千里到陰山),陰山之外不知名(陰山西南,一重大山,一重小水,數千裏到邪米思幹大城,師館於故宮)

師既還館,館據北崖,俯清溪十餘丈,溪水自雪山來,甚寒。仲夏炎熱,就北軒風臥,夜則寢屋顛之臺。六月極暑,浴池中。師之在絕域,自適如此。河中壤地宜百穀,惟無蕎麥、大豆。四月中麥熟,土俗收之,亂堆於地,遇用即碾①,六月始畢。

《湛然居士文集》(六)《西域河中雜詠》:衝風磨舊麥。自注雲:西人作磨,風動機軸以磨麥。

太師府提控李公①獻瓜田五畝,味極甘香,中國所無,間有大如鬥者。

六月間,二太子回,劉仲祿乞瓜獻之,十枚可重一擔。果菜甚贍,所欠者芋、慄耳。茄實若粗指,而色紫黑。男女皆編髪,男冠則或如遠山帽,飾以雜彩,刺以雲物,絡之以纓。自酋長以下,在位者冠之,庶人則以白幺斯(布屬)②六尺許盤於其首。酋豪之婦,纏頭以羅,或皁或紫,或繡花卉、織物象,長可六七尺。髪皆垂,有袋之以綿者。或素或雜色,或以布帛爲之者,不梳髻,以布帛蒙之,若比丘尼狀,庶人婦女之首飾也。衣則或用白氎,縫如注袋,窄上寬下,綴以袖,謂之襯衣,男女通用③。車舟、農器,制度頗異中原。國人皆以鍮石、銅爲器皿,間以磁,有若中原定磁者。酒器則純用琉璃,兵器則以鑌。市用金錢,無孔,兩面鑿回紇字④。其人多魁梧有膂力,能負載重物,不以擔。婦人出嫁,夫貧則再嫁,遠行逾三月,亦聽他適。異者或有鬚髯⑤國中稱大石馬者,識其國字,專掌籍簿⑥。遇季冬,設齋一月,比暮,其長自刲羊爲食,與席者同享,自夜及旦,余月則設六齋。又於危舍上跳出大木,如飛檐,長闊丈餘,上構虛亭,四垂纓絡。每朝夕,其長登之禮西方,謂之告天,不奉佛、不奉道,大呼吟於其上。丁男女聞之,皆趨拜其下,舉國皆然,不爾則棄市。衣與國人同,其首則盤以細幺斯,長三丈二尺,骨以竹。師異其俗,作詩以紀其實雲:

回紇丘墟萬里疆,河中城大最爲強。

滿城銅器如金器,一市戎裝似道裝。

翦簇黃金爲貨賂,裁縫白氎作衣裳。

靈瓜素椹非凡物,赤縣何人構得嘗?

當暑雪山甚寒,煙雲慘淡師乃作絕雲:

東山日夜氣濛鴻,晚色彌天萬丈紅。

明月夜來飛出海,金光射透碧霄空。

師在館,賓客甚少,以經書遊戲,復有絕句雲:

北出陰山萬里餘,西過大石半年居。

遐荒鄙俗難論道,靜室幽巖且看書。

尹志平《葆光集》(上)師適有他往,而云水高人踵門者,日無一二,唯太守家李提控,日逐一過。[王國維原注①②爲一條註釋,在此分爲兩條,是爲內容不一,以爲分開爲好]

《輟耕錄》(二十八)《嘲回回》條:氁絲脫兮塵土昬,頭袖碎兮珠翠黯。壓倒象鼻塌,不見貓睛亮。注:氁絲、頭袖、象鼻、貓睛,其飾也。案氁絲即此幺斯、頭袖即下文之襯衣也。

《北使記》其俗衣縞素,衽無左右。

《湛然居士文集》(五)《贈蒲察元帥》:碧髯官妓撥胡琴。又(十二)《贈高善長一百韻》:佳人多碧髯,嬌嬌白衣裳。又(六)《戲作二首》:歌姬窈窕髯遮口。《北使記》:回紇婦人,間有髯者。

《元史·世祖紀》:三月己未,括木速蠻、畏兀兒、也裏可溫、達失蠻等戶丁,爲兵。又至元元年正月癸卯,命儒釋道、也裏可溫、達失蠻等戶,舊免租稅,今並徵之。以後本紀屢見此大石馬,即達失蠻。達失蠻之異譯,謂回回教僧侶也。

七月哉生魄遣阿里鮮奉表詣行宮,稟論道日期。

八月七日,得上所批答。八日,即行,太師相送數十里。師乃曰:回紇城東新叛者二千戶,夜夜火光照城,人心不安,太師可回安撫。太師曰:在路萬一有不虞,奈何?師曰:豈關太師事?乃回。十有二日,過碣石城。十有三日,得護送步卒千人、甲騎三百,入大山中行,即鐵門外別路也。涉紅水澗,有峻峯高數裏。谷東南行,山根有鹽泉流出,見日即爲白鹽,因收二斗,隨行日用。又東南上分水嶺,西望高澗若冰,乃鹽耳,山上有紅鹽如石,親嘗見之。東方惟下地生鹽,此方山間亦出鹽①。回紇多餅食,且嗜鹽,渴則飲水,冬寒,貧者尚負餅售之。十有四日,至鐵門西南之麓,將出山。其山門險峻,左崖崩下,澗水伏流一里許。中秋,抵河(謂阿母河)上,其勢若黃河,流西北,乘舟以濟,宿其南岸。西有山寨,名團八剌②,山勢險固。三太子之醫官鄭公③途中相見,以詩贈雲:

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

一天氣象沈銀漢,四海魚龍耀水精。

吳越樓臺歌吹滿,燕秦部曲酒餚盈。

我之帝所臨河上,欲罷干戈致太平。

溯河東南行三十里,乃無水,即夜行。過班裏城④,甚大,其衆新叛去,尚聞犬吠。黎明,飯畢,東行數十里,有水北流,馬僅能渡,東岸憩宿。

《隋書·西域傳》:伽色尼國,在悉萬斤南,土出赤鹽,多五果,此地極肥,山亦出鹽。《北使記》:回紇,其鹽出於山。

《西遊錄》又西濱大河,有班城;又西有磚城。案班城,即下班裏城,則磚城,即此團八剌也,八剌即八里,華言城。

案鄭公即鄭景賢。《湛然居士文集》(三)《和鄭景賢韻》雲:託[託]身醫隱君謀妙。又云:龍岡醫隱本知機。又(十四)《報景賢詩序》雲:餘愛客,多設鹿尾漿。今年上獵於秋山,龍岡託以鹿尾可入藥,得數十枚,悉以遺餘。是景賢實以醫事太宗,此三太子之醫官鄭公,必景賢也。鄭公,其字景賢,其號龍岡,而名則無考。鮮于伯機《困學齋雜錄》記京師名琴,有鄭太醫家,琴雷霄斷。蓋伯機已不能舉其名矣。姚燧《牧庵集》(三)有《鄭龍崗先生輓詩序》雲:今年來關中,公孫有文示,吾友江西行省郎中高道凝所撰,埋名,而得見公大節有三:一曰廉,太宗賜銀五萬兩,辭;今上賜鈔二千緡償責[債],辭。二曰讓,太宗再以地,比諸侯王,再辭;貴以上相位兩中省右,又辭。三曰仁,金以蹙國,汴都尚城守,太宗怒其後服,拔將甘心,公怫逆,曲折陳解,城賴不屠,所全毌慮數十萬人云雲。據此則太宗之於景賢,恩禮至篤。所謂貴以上相位兩中省右者,蓋太宗本欲以處耶律文正者處之。而汴京之得不屠,亦文正之所力爭而始得者,實由景賢之助,然則文正之相,與其得君行之專且久,恐亦景賢調護之力。文正在西域,即友景賢,至於暮年,交誼尤篤。《湛然集》中:與景賢唱和之作,多至七十五首,可見二公相與之深,雖名字翳如其人品,蓋功績固不在文正下也。

班裏城,《聖武親征錄》及《元史·太祖紀》作班勒紇城,《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作巴里黑,《察罕傳》作板勒紇城。即《大唐西域記》之縛喝國也。案《親征錄》:太祖辛巳,上親克迭爾密城,又克班勒紇城。(此元史所本)拉施特書:蛇年春,至巴而黑紳民餽禮物,查閱戶口,令民出城,分於各軍,既而盡殺之,平毀民居。而程文海《雪樓文集》(十八)河東郡公伯德那神道碑銘雲:公諱伯德那,西域班勒紇人。國初,歲在庚辰,大兵西征,班勒紇平。《元史·察罕傳》亦云:西域板勒紇人,父伯德那,庚辰歲,國兵下西域,舉族來歸。則又以爲庚辰年事。案太祖初克是城,自是庚辰年事,若屠城之事,則在壬午之秋。此雲其衆新叛去,尚聞犬吠,則距屠城不過數日間事。拉施特書,誤合二事爲一,且系之蛇年,而核其文義,又似馬年春事。洪侍郎譯拉氏書,因改蛇年爲馬年,胥失之矣。

二十二日,田鎮海東迎,及行宮,上覆遣鎮海問曰:便欲見邪?且少憩邪?師曰:入見是望。且道人從來見帝,無跪拜禮,入帳,叉手而已。既見,賜湩酪竟,乃辭。上因問:所居城內支供足乎?師對:從來蒙古、回紇,太師支給,邇者食用稍難,太師獨辦。翌日,又遣近侍官合住傳旨曰:真人每日來就食,可乎?師曰:山野修道之人,惟好靜處。上令從便。

二十七日,車駕北迴,在路屢賜蒲萄酒、瓜、茶食。九月朔,渡河橋而北。師奏:話期將至,可召太師阿海。其月望,上設幄齋莊,退侍女,左右燈燭煒煌。惟闍利必①鎮海、宣差劉仲祿侍於外,師與太師阿海、阿里鮮入帳坐。奏曰:仲祿萬里周旋,鎮海數千裏遠送,亦可入帳與聞道話。於是,召二人入,師有所說,即令太師以蒙古語譯奏,頗愜聖懷。十月九日清夜,再召師論道,上大悅。

《元史·鎮海傳》:壬申佩金虎符爲闇裏必。

二十有三日,又宣師入幄,禮如初。上溫顏以聽,令左右錄之,仍敕志以漢字,意示不忘。謂左右曰:神仙三說①養生之道,我甚入心,使勿泄於外。自爾扈從而東,時敷奏道化。又數日,至邪米思幹大城西南三十里。十月朔,奏告先還舊居,從之。上駐蹕於城之東二十里。是月六日,暨太師阿海入見。上曰:左右不去,如何?師曰:不訪。遂令太師奏曰:山野學道有年矣,常樂靜處行坐。御帳前軍馬雜沓,精神不爽,自此或在先、或在後,任意而行,山野受賜多矣。上從之。既出,帝使人追問曰:要禿鹿馬否?師曰:無用。於時微雨始作,青草復生,仲冬過半,則雨雪漸多,地脈方透。目師之至斯城也,有餘糧則惠饑民,又時時設粥,活者甚衆。二十有六日,即行。

                                                                         

《至元辨僞錄》(三):壬午八月後旬,邱公復至行宮,凡有所對,皆平平之語,無可採聽。問其年甲多少,僞雲不知。考問神仙之要,惟論固精養氣,出神入夢,以爲道之極致,美林靈素之神遊,愛王害風之入夢,又舉馬丹陽恆雲,聖賢提獎真性,遨遊異域。又非禪家多惡夢境。蓋由福薄,不能致好夢也。又(四)雲:初,邱公西行,壬午年中,見太祖時,有七十四五,至於遷化,才近八十。而劉溫誑詐太祖,言邱公有三百餘歲,及太祖問以年甲,僞雲不知,故湛然居士此語,在《西遊錄》中,標其罔主。

十二月二十三日,雪寒,在路牛馬多凍死者。又三日,東過霍闡沒輦(大河也),至行在,聞其航橋中夜斷散,蓋二十八日也。帝問以震雷事,對曰:山野聞國人夏不浴於河①,不浣衣、不造氈,野有繭則禁其採,畏天威也,此非奉天之道也。嘗聞二千之罪,莫大於不孝者,天故以是警之。今聞國俗多不孝父母,帝乘威德,可戒其衆。上悅,曰:神仙是言,正合朕心。敕左右記以回紇字。師請徧諭國人,上從之。又集太子、諸王、大臣曰:漢人尊重神仙,猶汝等敬天。我今愈信,真天人也。乃以師前後奏對語諭之,且雲:天俾神仙爲朕言此,汝輩各銘諸心。師辭退,逮正旦,將帥、醫卜等官賀師。十有一日,馬首遂東,西望邪米思幹千餘里,駐大果園中。十有九日,父師誕日,衆官炷香爲壽。十八日,太師府提控李公別去,師謂曰:再相見也無?李公曰:三月相見。師曰:汝不知天理,二三月決東歸矣。二十一日,東近一程,至一大川,東北去賽藍約三程。水草豐茂,可飽牛馬,因盤桓焉。

多桑書雲:成吉思之法,春夏浴流水者,處以死刑。一日,察哈臺,與窩闊臺出獵,見一回人方浴。察哈臺欲斬之。窩闊臺竊投錢於河,教之曰:汝但言入水求錢,則可赦矣。

二月上七日,師入見,奏曰:山野離海上,約三年回,今茲三年,復得歸山,固所願也。上曰:朕已東矣,同途可乎?對曰:得先行便。來時漢人問山野以還期,嘗答雲三歲。今上所諮訪、敷奏訖,因復固辭。上曰:少俟三五日,太子來,前來道話所有未解者,朕悟即行。八日,上獵東山下,射一大豕,馬踣失馭,豕傍立不敢前,左右進馬,遂罷獵還行宮。師聞之,入諫曰:天道好生,今聖壽已高,宜少出獵,墜馬,天戒也。豕不敢前,天護之也。上曰:朕已深省,神仙勸我良是。我蒙古人,騎射少所習,未能遽已。雖然,神仙之言在衷焉。上顧謂吉息利答剌汗①曰:但神仙勸我語,以後都依也。自後,兩月不出獵。

二十有四日,再辭朝。上曰:神仙將去,當與何物?朕將思之,更少待幾日。師知不可遽辭,徊翔以待。三月七日,又辭,上賜牛馬等物,師皆不受,曰:祇得驛騎足矣。上問通事阿里鮮曰:漢地神仙弟子多少?對曰:甚衆。神仙來時,德興府龍陽觀中,嘗見官司催督差發。上謂曰:應於門下人悉令蠲免,仍賜聖旨②文字一通,且用御寶,因命阿里鮮(河西人也)爲宣差,以蒙古帶③、喝剌八海副之,護師東還。十日,辭朝行。自答剌汗以下,皆攜蒲萄酒、珍果,相送數十里。臨別,衆揮涕。三日,至賽藍大城之東南,山有蛇兩頭,長二尺許,土人往往見之。望日,門人出郊,致奠於虛靜先生趙公之墓。衆議欲負其骨歸,師曰:四大假軀,終爲朽(藏本作棄)物。一靈真性,自在無拘。衆議乃息,師明日遂行。

《元史·哈喇哈孫傳》:曾祖啓昔禮,始事王可汗。王可汗與太祖約爲兄弟,及太祖得志,隱忌之,謀來告。太祖乃與二千餘人,一夕遁去,諸部聞者,多歸之。還滅王可汗,並其衆,擢啓昔禮爲千戶,賜號答剌罕,從平河西、西域諸國。案吉息利、啓昔禮,《元祕史》作乞失裏黑;《聖武親征錄》及《元史·太祖紀》作乞力失,乃乞失力之誤。

聖旨見附錄。

附錄作蒙古打。

二十有三日,宣差阿狗①追餞師於吹沒輦之南岸。又十日,至阿里馬城西百餘里,濟大河。四月五日,至阿里馬城之東園。二太子之大匠張公②,固請曰:弟子所居營三壇四百餘人,晨參暮禮,未嘗懈怠。且預接數日,伏念仙慈渡河,俾壇衆得以請教,幸甚。師辭曰:南方因緣已近,不能遷路以行。復堅請,師曰:若無佗事,即當往焉。翌日,師所乘馬突東北去,從者不能挽。於是,張公等悲泣曰:我輩無緣,天不許其行矣。晚抵陰山前宿。又明日,復度四十八橋,緣溪上五十里,至天池海,東北過陰山後,行二日,方接歷金山南大河驛路③,復經金山東南,北並山行。四月二十八日,大雨雪。翌日,滿山皆白,又東北並山行。三日,至阿不罕山前。門人宋道安輩九人同長春、玉華會衆、宣差郭德全輩,遠迎入棲霞觀,歸依者日衆。師下車時,雨再降,人相賀曰:從來此地經夏少雨,縱有雷雨,多於南北兩山之間。今日沾足,皆我師道蔭所致也。居人常歲疏河灌田圃,至八日禾麥始熟,終不及天雨。秋成則地鼠爲害,鼠多白者。此地寒多,物晚結實。五月,河岸土深尺餘,其下堅冰亦尺許,齋後日,使人取之。南望高嶺積雪,盛暑不消,多有異事。少西海子傍有風冢,其上土白堊,多粉裂其上,二三月中,即風起南山,巖穴先鳴,蓋先驅也。風自冢間出,初旋動如羊角者百千數,少焉合爲一風,飛沙走石,髮屋拔木,勢震百川,息於巽隅。又東南澗後有水磨三四,至平地則水漸微而絕,山出石炭。又東有二泉,三冬暴漲,如江湖,復潛行地中,俄而突出,魚蝦隨之,或漂沒居民,仲春漸消,地乃陷。西北千餘里儉儉州④,出良鐵,多青鼠,亦收禾麥。漢匠千百人居之⑤,織綾羅錦綺。道院西南望金山,其山多雨雹,五六月間,或有大雪深丈餘。北地間有沙陀,出肉蓯蓉,國人呼曰唆眼⑥,水曰兀速,草曰愛不速⑦。深入陰山,松皆十丈許。會衆白師曰:此地深蕃,太古以來,不聞正教,惟山精鬼魅惑人。自師立觀,迭設醮筵,旦望作會,人多以殺生爲戒。若非道化,何以得然?先是壬午,道衆爲不善人妒害,衆不安。宋公道安晝寢方丈,忽有天窗中見虛靜先生趙公曰:有書至。道安問:從何來?曰:天上來。受而視之,止見太清二字,忽隱去。翌日,師有書至,魔事漸消。

上作楊阿狗,蓋阿狗其本名,楊則其所加之漢姓也。《雙溪醉隱集》(一)《凱歌凱樂詞》,自注:辛巳歲,宋遣苟夢玉,通好乞和。太祖皇帝許之,勅宣差噶哈護送,還其國。噶哈即阿狗之對音,李侍郎以阿海當之,誤也。

疑即張榮也。《元史·張榮傳》:戊寅,領軍匠,從太祖,徵西域諸國。庚辰八月,至西域莫蘭河,不能涉。太祖召問濟河之策。榮請造舟,乃督工匠,造船百艘,遂濟河。案莫蘭河即阿梅沐漣之略,即阿母河,是阿母河航橋,本榮所造。此記上言,千里外有大河,以舟梁渡,土寇壞之。又言:二太子發兵,復整舟梁,土寇已滅,亦謂阿母河航橋。當二太子復整舟梁時,榮亦必與其役,自是蓋常在二太子軍中,故云二太子之大匠張公也。

徐星伯曰:長春過賽喇木淖爾後,不復東折,而東北行,其分路處,在幹珠罕卡倫地,東北山行,由沁達蘭,至阿魯沁蘭,入塔爾巴哈臺界,以至原歷之金山大河驛,其途徑較直,然計自阿里馬城至金山,亦不下二千里,而記言至天池海,過陰山,後行二日,方接原歷金山南大河驛,山路崎嶇,必不能速進如此,且方接雲者久詞也,蓋二字下脫十字。案長春歸途,蓋取《西使記》常德西行之道。

《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謙州亦以河爲名,去大都九千里,在吉利吉思東南,謙河西南,唐麓嶺之北,居民數千家,悉蒙古回紇人,有工匠數局,蓋國初所徙漢人也。地沃衍,宜稼,夏種秋收,不煩耘耔。案謙州,《世祖紀》及《賈塔剌海傳》作謙謙州,《良吏傳》作欠欠州,即此儉儉州也。

《元史·地理志》:謙州有工匠數局,皆國初所徙漢人,又《世祖紀》:至元二年勑選鎮海、百里八,謙謙州諸色匠戶於中都。

《癸辛雜識》:韃靼野地有野馬,與蛟龍合所,遺精於地,遇春時,則勃然如筍,出地中,大者如貓兒頭,筍上豐下儉,其形不雅,亦有鱗甲筋脈,其名曰鎖陽,即所謂肉蓯蓉之類也,此雲睃眼,即鎖陽之音轉。

《華夷譯語》(上)水曰兀孫,草曰額別孫,《祕史》蒙文作額別速。

又醫者羅生,橫生非毀,一日,墜馬觀前,折其脛,即自悔曰:我之過也。對道衆服罪。師東行,書教語一篇示衆雲:

萬里乘官馬,三年別故人。

干戈猶未息,道德偶然陳。

論氣當秋夜(對上論養坐事,故云),還鄉及暮春。

思歸無限衆,不得下情伸。

阿里鮮等白師曰:南路饒沙石、鮮水草,使客甚繁、馬甚苦,恐留滯。師曰:分三班以進,吾徒無患矣。

五月七日,令宋道安、夏志誠、宋德方、孟志溫、何志堅、潘德衝六人先行。十有四日,師挈尹志平、王志明、於志可、鞠志圓、楊志靜、綦志清六人次之,餞行者夾谷妃、郭宣差、李萬戶等數十人。送二十里,皆下馬再拜泣別,師策馬亟進。

十有八日,張志素、孫志堅、鄭志修、張志遠、李志常五人又次之。師東行十六日,過大山,山上有雪,甚寒,易騎於拂廬。十七日,師不食,但時時飲湯。東南過大沙場,有草木,其間多蚊虻,夜宿河東。又數日,師或乘車,尹志平輩諮師曰:奚疾?師曰:餘疾非醫可測,聖賢琢磨故也,卒未能愈,汝輩勿慮。衆愀然不釋。是夕,尹志平夢神人曰:師之疾,公輩勿憂,至漢地當自愈。又經沙路三百餘里,水草絕少,馬夜進不息。再宿乃出,地臨夏人之北陲,廬帳漸廣,馬易得,後行者乃及師。

六月二十一日,宿漁陽關①,師尚未食。明日,度關而東五十餘里,豐州元帥以下來迎,宣差俞公請泊其家,奉以湯餅。是日,輒飽食,繼而設齋,飲食乃如故。道衆相謂曰:清和前日之夢,驗不虛矣。時已季夏,北軒涼風入坐,俞公以繭紙求書,師書之曰:

身閒無俗念,鳥宿至雞鳴。

一眼不能睡,寸心何所縈?

雲收溪月白,炁爽穀神清。

不是朝昏坐,行功扭捏成。

七月朔,復起。三日,至下水②,元帥夾谷公③出郭來迎,館於所居,來瞻禮者無慮數千人。元帥日益敬,有雞、雁三。

七夕日,師遊郭外,放之海子中,少焉,翔戲於風濤之間,容與自得。師賦詩曰:

養爾存心欲薦庖,逢吾善念不爲餚。

扁舟送在鯨波里,會待三秋長六稍。

又云:

兩兩三三好弟兄,秋來羽翼未能成。

放歸碧海深沈處,浩蕩波瀾快野情。

翌日乃行。是月九日,至雲中,宣差總管阿不合與道衆出郭,以步輦來迎歸於第。樓居二十餘日,總管以下晨參暮禮,雲中士大夫日來請教,以詩贈之雲:

得旨還鄉早,乘春造物多。

三陽初變化,一氣自沖和。

驛馬程程送,雲山處處羅。

京城一萬里,重到即如何?

十有三日,宣差阿里鮮欲往山東招諭,懇求與門弟子尹志平行。師曰:天意未許,雖往何益?阿里鮮再拜曰:若國主臨以大軍,生靈必遭殺戮,願父師一言垂慈。師良久曰:雖救之不得,猶愈於坐視其死也。乃令清和同往,即付招諭書二副。又聞宣德以南諸方道衆來參者多,恐隨庵困於接待,令尹公約束,付親筆雲:長行萬里,一去三年。多少道人,縱橫無賴者。尹公到日,一面施行,勿使教門有妨道化。衆生福薄,容易轉流。上山即難,下坡省力耳。宣德元帥移剌公遣端使持書至雲中,以所乘馬奉師。八月初,東邁楊河,歷白登、天城、懷安,渡渾河,凡十有二日,至宣德,元帥具威儀出郭西遠迎。師入居州之朝元觀,道友敬奉,遂書四十字雲:

萬里遊生界,三年別故鄉。

回頭身已老,過眼夢何長!

浩浩天空闊,紛紛事杳茫。

江南及塞北,從古至今常。

道衆且雲:去冬有見虛靜先生趙公牽馬自門入者,衆爲之出迎,忽而(藏本無而字)不見。又,德興、安定亦有人見之。河朔州府王官將帥及一切士庶,爭以書疏來請,若輻輳然,止回答數字而已。有云:

王室未寧,道門先暢。

開度有緣,恢宏無量。

羣方帥首,志心歸向。

恨不化身,分酬衆望。

《遼史·天祚紀》:上率諸軍出夾山,下漁陽嶺,取天德、東勝、寧邊、雲內等州。案《金史·地理志》:雲內州柔服縣下注:夾山在城北六十里,則漁陽關亦當在柔服境。

《遼史·天祚紀》:南下武州,遇金人,戰於奄遏下水。《三朝北盟會編》十,引《燕雲奉使錄》作昂阿下水。

李庭《寓庵記》(六)《夾谷公墓誌銘》:公居西京下水鎮深水井,父灰郃,伯通住,會天兵起朔方,相與歸命。太祖承吉嗣皇帝,因擢通住爲千夫長,灰郃部副焉,令將兵攻西京,連戰破之。太祖大悅,錫通住金符,加招討使,益分兵數萬人,因併力南下,徇城邑之未附者,既而累立大功。太祖愈加獎重,擢通住爲山西路行省兼兵馬都元帥。案此夾谷公,即通住也。

十月朔,作醮於龍門川。望日,醮於本州島朝元觀。十一月望,宋德方等以向日過野狐嶺見白骨所發願心,乃同太君尹千億醮於德興之龍陽觀,濟渡孤魂。前數日稍寒,及設醮,二夜三日有如春。醮畢,元帥賈昌至自行在,傳旨:神仙自春及夏,道途匪易,所得食物、驛騎好否?到宣德等處,有司在意館榖否?招諭在下人戶得來否?朕常念神仙,神仙無忘朕。十二月既望,醮於蔚州三館,師於龍陽住冬。旦夕常往,龍岡閒步,下視德興,以兵革之後,邨落蕭條,作詩以寫其意雲:

昔年林木參天合,今日邨坊徧地開。

無限蒼生臨白刃,幾多華屋變青灰?

又云:

豪傑痛吟千萬首,古今能有幾多人?

研窮物外閒中趣,得脫輪迴泉下塵。

甲申,趁二月朔,醮於縉山之秋陽觀①。觀在大翮山之陽,山水明秀,松蘿煙月,道家之地也。以詩題其概雲:

秋陽觀後碧巖深,萬頃煙霞插翠岑。

一徑桃花出水急,彎環流水洞天心。

又云:

羣山一帶碧嵯峨,上有羣仙日夜過。

洞府深沈人不到,時聞巖壁洞仙歌。

燕京行省金紫石抹公、宣差便宜劉公②以下諸官,遣使者持疏③,懇請師住大天長觀。許之,既而以驛召,乃度居庸而南,燕京道友來迎於南口神遊觀。

《秋澗先生文集》(五十六)《尹公道行碑》:癸未,長春還燕,主太極宮,師雅志閒適,退居縉雲秋陽觀

謂劉敏。《元史本傳》:癸未,授安撫使便宜行事,兼燕京路徵政稅課漕運鹽場僧道司天等事。給以西域工匠千餘戶及山東、山西兵士,立兩軍戍燕,置二總管府,以敏從子二人,佩金符爲二府長,命敏總其役,賜玉印佩金虎符。

③疏文見附錄。

 

明旦,四遠父老士女以香花導師入京,瞻禮者塞路。初,師之西行也,衆請還期。師曰:三載歸,三載歸。至是,果如其言。以上七日入天長觀,齋者日千人。望日,會衆請赴玉虛觀。是月二十五日,喝剌至自行宮,傳旨:神仙至漢地,以清淨道化人,每日與朕誦經祝壽,甚好,教神仙好田地內愛住處住。道與阿里鮮:神仙壽高,善爲護持,神仙無忘朕舊言。仲夏,行省金紫石抹公、便宜劉公再三持疏,請師住持大天長觀。是月二十有二日,赴其請,空中有數鶴前導,傃西北而去。自師寓玉虛,或就人家齋,常有三五鶴飛鳴其上。北方從來奉道者鮮,至是聖賢欲使人歸向,以此顯化耳。八會之衆,皆稽首拜跪,作道家禮,時俗一變。玉虛井水舊鹹苦,甲申、乙酉年,西來道衆甚多,水味變甘,亦善緣所致也。季夏望日,宣差相公札八①傳旨:自神仙去,朕未嘗一日忘神仙,神仙無忘朕。朕所有之地愛願處即住,門人恆爲誦經祝禱則嘉。自師之復來,諸方道侶雲集,邪說日寢,京人翕然歸慕,若戶曉家諭,家門四闢,百倍往昔。乃建八會於天長,曰平等,曰長春,曰靈寶,曰長生,曰明真,曰平安,曰消災,曰萬蓮。師既歸天長,遠方道人繼來求法名者日益衆。嘗以四頌示之。

其一雲:

世情無斷滅,法界有消磨,好惡縈心曲,漂淪奈爾何!

其二雲:

有物先天貴,無名不自生。人心常隱伏,法界任縱橫。

其三雲:

徇物雙眸眩,勞生四大窮。世間渾是假,心上不知空。

其四雲:

昨日念無縱,今朝事亦同。不如齊放下,度日且空空。

每齋畢,出遊故苑瓊華②之上,從者六七人,宴坐松陰,或自賦詩,相次屬和。間因茶罷,令從者歌遊仙曲數闋,夕陽在山,澹然忘歸。由是,行省及宣差札八相公北宮園池並其近地數十頃爲獻,且請爲道院。師辭不受,請至於再,始受之。既而又爲頒文榜以禁樵採者,遂安置道侶,日益修葺。後具表以聞,上可其奏。自爾佳時勝日,師未嘗不往來乎其間。寒食日作詩二首,

其一雲:

十頃方池閒御園,森森松柏罩清煙。

亭臺萬事都歸夢,花柳三春卻屬仙。

島外更無清絕地,人間惟有廣寒天。

深知造物安排定,乞與官民種禍田。

其二雲:

清明時節杏花開,萬戶千門日往來。

島外茫茫春水闊,松間獵獵暖風回。

遊人共嘆斜陽逼,達士猶緩短景催。

安得大丹冥換骨?化身飛上鬱羅臺。

《蒙韃備錄》:札八者,乃回鶻人,已老,亦在燕京同任事。《元史·札八兒火者傳》:札八兒火者,西域賽夷人,因以爲氏。火者,其官稱也。太祖留札八兒,與諸將,守中都。授黃河以北鐵門關以南,天下都達魯花赤。有邱真人者,有道之士也。隱居崑崙山中,太祖聞其名,命札八兒往聘之。邱語札八兒曰:我嘗識公,札八兒曰:我亦嘗見真人,他日偶坐,問札八兒曰:公欲極一身貴顯乎?欲子孫繁衍乎?札八兒曰:百歲之後,富貴何在?子孫無恙,以承宗祀足矣。邱曰:聞命矣,後果如所願雲。方外《邱處機傳》亦云:歲己卯,太祖自奈曼,遣近臣札八兒、劉仲祿,持詔求之。案此記,札八之名至此始見,而聘邱詔書中,但有劉仲祿,而無札八兒。《元史》蓋誤。屠敬山以阿里鮮當之,亦非,辨見捲上。

《金史·地理志》:西園有瓊華之上。

乙酉四月,宣撫王公巨川請師致齋於其第,公關右人,因話咸陽、終南竹木之盛(本作盛,藏本則作勝),請師看庭竹。師曰:此竹殊秀,兵火而後,蓋不可多得也。我昔居於磻溪,茂林秀竹,真天下之奇觀(本無也字,從藏本增),思之如夢。今老矣,歸期將至,當分我數十竿,植寶元之北軒,聊以遮眼。宣撫曰:天下兵革未息,民甚倒懸,主上方尊師崇道,賴師真道力保護生靈,何遽出此言邪?願垂大慈,以救世爲念。師以杖叩地,笑而言曰:天命已定,由人乎哉?衆莫測其意。

夏五月終,師登壽樂山顛,四顧園林,若張翠幄,行者(藏本作者,該本作人)休息其下,不知暑氣之甚也。因賦五言詩云:

地土臨邊塞,城池壓古今。

雖多壞宮闕,尚有好園林。

綠樹攢攢密,清風陣陣深。

日遊仙島上,高視八紘吟。

一日,師自瓊島回,陳公秀玉來見,師出示七言律詩云:

蒼山突兀倚天孤,翠柏陰森遶殿扶。

萬頃煙霞常自有,一川風月等閒無。

喬松挺拔來深澗,異石嵌空出太湖。

盡是長生閒活計,修真薦福邁京都。

九月初吉,宣撫王公以熒惑犯尾宿,主燕境災,將請師作醮,問所費幾何?師曰:一物失所,猶懷不忍,況闔境乎?比年以來,民苦徵役,公私交罄,我當以觀中常住物給之,但令京官齋戒以待行禮足矣,餘無所用也。於是,約作醮兩晝夜。師不憚其老,親禱於玄壇。醮竟之夕,宣撫喜而賀之曰:熒惑已退數舍,我輩無憂矣。師之德感,一何速哉!師曰:餘有何德?祈禱之事,自古有之,但恐不誠耳。古人曰:至誠動天,此之謂也。重九日,遠方道衆鹹集,或以菊爲獻。師作詞一闋,寓聲恨歡遲

一種靈苗體性殊,待秋風、冷透根株。散花開百億,黃金嫩、照天地清虛。

九日持來滿座隅,坐中觀眼界如如。類長生久視,無凋謝、稱作伴閒居。

繼而有奉道者,持繭紙大軸,來求親筆,以鳳棲梧詞書之雲:

得好休來休便是,贏取逍遙,免把身心使。多少聰明英烈士,忙忙虛負平生志。

造物推移無定止,昨日歡歌,今日愁煩至。今日不知明日事,區區着甚勞神思。

一日,或有質事非於前者,師但漠然不應,以道義釋之,復示之以頌曰:

拂拂拂,拂盡心頭無一物。

無物心頭是好人,好人便是神仙佛。

其人聞之,自媿[]而退。

丙戌正月,盤山請師黃籙醮三晝夜①。是日,天氣晴霽,人心悅懌,寒谷生春。將事之夕,以詩示衆雲:

詰曲亂山深,山高快客心。

羣峯爭挺拔,巨壑太蕭森。

似有飛仙過,殊無宿鳥行。

黃冠三日醮,素服萬家臨。

《至元辨僞錄》(三):邱後至京師使道徒王伯平,騶從數十,縣牌出入馳驛諸州,便欲通管僧尼,邱公自往薊州,特聞聖旨,抑欲追攝甘泉本無玄和尚,望其屈節,竟不能行。案盤山在薊州,長春自往薊州,開聖旨,即在此時。又錄雲:初,盤山中盤法興寺,亥子年間,天兵始過,罕有僧人,海山本無老師之嗣,振公長老,首居上方,橡粟充糧,以度朝夕。全真之徒,挾邱公之力,謀佔中盤,乃就振公假言借住。振公以爲道人棲宿,猶勝荒涼,且令權止,佔居既久,遂規永定。王道政、陳知觀、吳先生等,乃改拆殿宇,打毀佛像。又冒奏國母太后娘娘,立碑改額,爲棲霞觀。

姬志真《雲山集》(七)《盤山棲霞觀碑》:漁陽西北之山,本名四正,古有田盤先生者,棲遲此山,人因名此山爲盤山焉。茲山之顏,紫峯之下,懷抱爽愷,明秀端正,號曰中盤,縹緲雲霞之洞府也。累經劫代,爲浮圖氏所居。會金天失馭,劫火流行,陵谷推遷,物更人換,復爲茂林豐草,豺虎之所據焉。長春真人門下有棲雲子者,密通玄奧,頗喜林泉,飛烏擇地。其徒有張志格等,庚辰歲,預及此山,蘿荒僻徑,披尋故址,巧與心會,遂營卜築。辛巳春,承本州同知許公議,請棲雲真人住持此山。丙戌春,疏請長春真人作黃錄醮事,真人因題其額日棲雲觀焉。又(卷八):聞棲雲王老師,開道盤山。是棲雲王姓,殆即至元辨僞錄之王道政也。

五月,京師大旱,農不下種,人以爲憂。有司移市立壇懇禱,前後數旬無應。行省差官齎疏,請師爲祈雨醮三日兩夜。當設醮請聖之夕,雲氣四合,斯須雨降。自夜半及食時未止,行省委官奉香火來謝曰:京師久旱,四野欲然,五穀未種,民不聊生。賴我師道力,感通上真,以降甘澍。百姓曰:神仙雨也。師答曰:相公至誠所感,上聖垂慈,以活生靈,吾何與焉?使者出,復遣使來告曰:雨則既降,奈久旱未沾足何!更得滂陀大作,此旱可解,願我師慈悲。師曰:無慮,人以至誠感上真,上真必以誠報人,大雨必至。齋未竟,雨勢海立,是歲有秋,名公碩儒皆以詩來賀。

一日,有吳大卿德明者,以四絕句來上,師複次韻答之。

其一雲:

燕國蟾宮即此州①,超凡入聖洞賓儔。

一時鶴駕歸蓬島,萬劫仙香出土丘。

其二雲:

我本深山獨自居,誰能天下衆人譽?

軒轅道士來相訪,不解言談世俗書。

其三雲:

莫把閒人作等閒,閒人無慾近仙班。

不於此日開心地,更待何時到寶山?

其四雲:

混沌開基得自然,靈明翻小大椿年。

出生入死常無我,跨古騰今自在仙。

又題支仲元畫得一、元保、元素三仙圖雲:

得道真仙世莫窮,三師何代顯靈蹤?

直教御府相傳授,閱向人間類赤松。

又奉道者求頌,以七言絕句示之雲:

朝昏忽忽急相催,暗換浮生兩鬢絲。

造物戲人俱是夢,是非向日又何爲?

師自受行省衆官疏以來,憫天長之聖位殿閣,常住堂宇,皆上頹下圮,至於窗戶階砌,毀撤殆盡,乃命其徒,日益修葺,罅漏者補之,傾斜者正之。斷手於丙戌,皆一新之。又創修寮舍四十餘間,不假外緣,皆常住自給也。凡遇夏月,令諸齋舍不張燈,至季秋稍親之,所以豫火備也。十月,下寶元,居方壺,每夕,召衆師德以次坐,高談清論,或通宵不寐。仲冬十有三日夜半,振衣而起,步於中庭。既還坐,以五言律示衆雲:

萬象彌天闊,三更坐地勞。

參橫西嶺下,鬥轉北辰高。

大勢無由遏,長空不可韜。

循環誰主宰?億劫自堅牢。

丁亥,自春及夏又旱,有司祈禱屢矣,少不獲應。京師奉道會衆,一日,謁師爲祈雨醮,既而消災等會,亦請作醮。師徐謂曰:吾力留意醮事,公等亦建此議,所謂好事不約而同也,公等兩家但當殷勤。遂約以五月一日爲祈雨醮,初三日爲賀雨醮,三日中有雨,過三日雖得,非醮家雨也。或曰:天意未易度,師對衆出是語,萬一失期,能無招小人之訾邪?師曰:非爾所知也。及醮,竟曰雨乃作。翌日,盈尺,越三日,四天廓清,以終謝雨醮事,果如其言。時暑氣煩燠,元帥張資允者請師遊西山,再四過觀,師赴之。翼日齋罷,雨後遊東山庵,師與客坐於林間,日夕將還,以絕句示衆雲:

西山爽氣清,過雨白雲輕。

有客林中坐,無心道自成。

既還元帥第,樓居數日,來聽道話者竟夕不寐。又應大谷庵請,次日,清夢庵請。其夕,大雨自北來,雷電怒合,東西震耀。師曰:此道之用也,得道之人,威光烜赫,無乎不在,雷電莫能匹也。夜深客散,師偃息草堂,須臾,風雨駭至,怒霆一震,窗戶幾裂,少焉收聲,人皆異之。或曰:霹靂當洊至,何一舉而息邪?有應者曰:無乃至人在茲,雷師爲之霽威乎?既還,五月二十有五日,道人王志明至自秦州,傳旨改北宮仙島爲萬安宮,長春觀爲長春宮,詔天下出家善人皆隸焉,且賜以金虎牌③,道家事一仰神仙處置。小暑後,大雨屢至,暑氣欲熾,以七言詩示衆雲:

溽暑熏天萬里遙,洪波拍海大川潮。

嘉禾已見三秋熟,旱魃仍聞五月消。

百姓共忻生有望,三軍不待令方調。

實由道化行無外,暗賜豐年助聖朝。

自瓊島爲道院④,樵薪捕魚者絕跡數年,園池中禽魚蕃育,歲時遊人往來不絕。齋餘,師乘馬日凡一往。六月二十有一日,因疾不出,落於宮之東溪。

                                                                         

《磻溪集》(一)《嶺北西京留守夾谷清神索》詩:直須早作彭城計,燕國家聲自不隤。自注,彭城乃海蟾公也。

案:是歲春,太祖自西夏入金境,故王志明,自秦州來,傳旨也。

《西遊錄》:道徒以馳驛故告給牌符。王道人者,騶從數十人,懸牌弛聘於諸州。(中略)客曰:予聞諸路之人云:其乞牌符事,亦非邱意。居士曰:若果非邱意,王道人既歸,宜將牌符封還;若果爲馳驛事而請,與遣使時,便當懸帶,傳聞王道人,騶從數十人,橫行諸小州中,又安知非邱之意乎?

《遺山先生文集》(九)《出都》詩注:壽寧宮有瓊華島,絕頂廣寒殿,近爲黃冠輩所撤。此詩作於壬寅、癸卯間,則撤殿事,或在長春死後也。

二十有三日,人報已午間,雷聲大作,太液池之南岸崩裂,水入東湖,聲聞數十里,黿鼉魚鱉盡去,池遂枯涸,北口山亦摧。師聞之,初無言,良久笑曰:山摧池枯,吾將與之俱乎?七月四日,師謂門人曰:昔丹陽嘗授記於餘雲:吾歿之後,教門當大興,四方往往化爲道鄉。公正當其時也,道院皆賜敕名額,又當住持大宮觀,仍有使者佩符乘傳,勾當教門事,此時乃公功成名遂、歸休之時也。丹陽之言,一一皆驗,若合契符。況教門中勾當人內外悉具,吾歸無遺恨矣。師既示疾於寶元,一日,數如匽中,門弟子止之,師曰:吾不欲勞人,汝等猶有分別在,且匽寢奚異哉?

七月七日,門人復請曰:每日齋會,善人甚衆,願垂大慈還堂上,以慰瞻禮。師曰:我九日上堂去也。是日午後留頌雲:

死生朝昏事一般,幻泡出沒水長閒。

微光見處跳烏兔,立量開時納海山。

揮斥八紘如咫尺,吹噓萬有似機關。

狂辭落筆成塵垢,寄在時人妄聽間。

遂登葆光堂歸真焉,異香滿室①。門人捻香拜別,衆欲哭臨,侍者張志素、武志據等遽止衆曰:真人適有遺語,令門人宋道安提舉教門事,尹志平副之,張志松又其次,王志明依舊勾當,宋德方、李志常等同議教門事,遂復舉似遺世頌畢,提舉宋道安等再拜而受。黎明,具麻服行喪禮,奔走赴喪者萬計。宣差劉仲祿聞之,愕然嘆曰:真人朝見以來,君臣道合,離闕之後,上意眷慕,未嘗少忘。今師既升去,速當奏聞。首七之後,四方道俗遠來赴喪,哀慟如喪考妣。於是,求訓法名者日益多。

一日,提舉宋公謂志常曰:今月上七日,公暨我同受師旨,法名等事,爾其代書,止用吾手字印。此事已行,姑沿襲之。繼而清和大師尹公至自德興,行祀事。既終七,提舉宋公謂清和曰:吾老矣,不能維持教門,君可代吾領之也。讓至於再,清和受其託,遠邇奉道,會中善衆,不減往者。戊子春三月朔,清和建議爲師構堂於白雲觀,或曰:工力浩大,糧儲鮮少,恐難成功。清和曰:凡事要人前思,夫衆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但事不私己,教門竭力,何爲而不辦?況先師遺德在人,四方孰不瞻仰?可不勞行化,自有人贊助此緣,公等勿疑。或不然,常住之物,費用淨盡,各操一瓢,乃所願也。宣差便宜劉公聞而喜之,力贊其事。遂舉鞠志圓等董其役,自四月上丁,除地建址,歷戊、己、庚,俄有平陽、太原、堅、代、蔚、應等羣道人二百餘,齎糧助力,肯構是堂。四旬告成,其間同結茲緣者,不能備記。議者以爲締構之勤,雖由人力,亦聖賢陰有以扶持也。期以七月九日大葬先師,六月間,霖雨不止,皆慮有妨葬事。既七日初吉,遽報晴霽,人心翕然和悅。前一日將事之初,乃炷香設席,以嚴其祀。及啓柩,師容色儼然如生。遠近王官、士庶、僧尼善衆觀者,凡三日、日萬人,皆以手加額,嘆其神異焉。繼而喧播四方,傾心歸向,來奉香火者,不可勝計。本宮建奉安道場三晝夜,豫告齋旬日。八日辰時,元[玄]鶴自西南來,尋有白鶴繼至,人皆仰而異之。九日子時後,設靈寶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醮禮終,藏仙蛻於堂,異香芬馥,移時不散。臨午致齋,黃冠羽服與奏者數千人,奉道之衆,又復萬餘。既寧神,翼日,大雨復降,人皆嘆曰:天道人事,上下和應,了此一大事,非我師道德純備,通於天地,達於神明,疇克如是乎?諒非人力所能致也。權省宣撫王公巨川,咸陽巨族也,素慕元風,近歲又與父師相會於燕,雅懷昭映,道同氣合,尊仰之誠,更甚疇昔。故會茲葬事,自爲主盟。京城內外,屯以甲兵,備其不虞。罷散之日,略無驚擾。於是,親榜其堂曰處順,其觀曰白雲焉。師爲文,未始起稿,臨紙肆筆而成。後復有求者,或輒自增損,故兩存之。嘗夜話,語門弟子曰:古之得道人,見於書傳者,略而不傳,失其傳者,可勝言哉!餘屢對汝衆舉近世得道之士,皆耳目所觀接者,其行事甚詳,其談道甚明。暇日當集全真大傳,以貽後人。師既沒,雖嘗口傳其概,而後之學者,尚未見其成書,惜哉!

                                                                         

①案《輟耕錄》(十):長春生於金皇統戊辰,至是年八十。《西遊錄》:邱公順世之際,據廁而終。其徒飾辭,以爲祈福。《至元辨僞錄》(三):邱後毒痢發作,臥於廁中,經停七日,弟子移之,而不肯動,疲睏羸極,乃詐之曰:且匽之與寢何異哉。又經二日,竟據廁而卒,而門弟子,外誑人云,師父求福。編邱公錄者(《李浩然集》來),即曰,登葆元而化,異香滿室,此皆人人具知,尚變其說,餘不公者,例皆如此,故當時之人爲之語曰:一把形骸瘦骨頭,長春一旦變爲秋。和濉帶屎亡圊廁。一道流來兩道流。斯良證也(大道四祖之語也)

 

    

詔書

成吉思皇帝敕真人邱師省:

所奏應詔而來者,備悉。惟師道踰三子,德重多端(一作方)。命臣奉厥玄(系薰)馳傳,訪諸滄海,時與願適,天不人違。兩朝屢詔而弗行,單使一邀而肯起,謂朕天啓,所以身歸不辭。暴露於風霜,自願跋涉於沙磧。書章平上,喜慰何言!軍國之事,非朕所期,道德之心,誠雲可尚。朕以彼酋不遜,我伐用張,軍旅試臨,邊陲底定,來從去背,實力率之故然。久逸暫勞,冀心服而後已。是用載揚威德,略駐車徒。重念雲軒既發於蓬萊(一作島),鶴馭可遊於天竺。達摩東邁,元印法以傳心,老氏西行,或化胡而成道。顧川途之雖闊,瞻几杖以非遙,爰答來章,可明朕意,秋暑師比平安好。指不多及。

聖旨

成吉思皇帝聖旨:

道與諸處官員:每邱神仙應有底、修行底院舍等,系逐日唸誦經文告天底人,每與皇帝祝壽“萬萬歲“者。所據大小差發、賦稅,都休教著者。據邱神仙底,應系出家門人等,隨處院舍都教免了差發、稅賦者。其外,詐推出家,影占差發底人,每告到官司治罪。斷案主者,奉到如此,不得違錯。須至給照用者,右付神仙門下收執照,使所據神仙應系出家門人、精嚴住持院子底人等,並免差發、稅賦。准此。

癸未羊兒年三月(御寶)日。

宣捷克斯洛伐克阿里鮮面奉成吉思皇帝聖旨:

邱神仙奏知來底公事是也,(日煞)好。我前時已有聖旨文字與你,來教你天下應有底出家善人都管著者,好的、歹的,邱神仙你就便理,合只你識者,奉到如此。

癸未年九月二十四日。

宣差都元帥賈昌傳奉成吉思皇帝聖旨:

邱神仙,你春月行程,別來至夏日,路上炎熱艱難,來沿路好底鋪馬得騎來幺?路里飲食頗多不少來幺?你到宣德州等處,官員好覷你來幺?下頭百姓得來幺?我這裏常思量着神仙你,我不曾忘了你,你休忘了我者。

癸未年十一月十五日。

請疏(三)

燕京行尚書省石抹公謹請真人長春公住持天長觀者:

竊以,必有至人,而後可以啓箇中機;必有仙闕,而後可以待方外士。天長觀者,人間紫府,天(一作主)上福田,若非真神仙人,誰稱此道場地?仰惟長春上人,識超羣品,道悟長生。舌根有花木香,胸襟無塵土氣。實人天之眼目,乃世俗之津樑。向也,乘青牛而西邁,不憚朝天;今焉,奉紫詔而南迴,正當傳道。幸無多讓,早賜光臨。謹疏。

癸未年八月

宣撫使御史大夫王敦請真人師父住持燕京十方大天長觀者:

竊以,應變神龍,非蹄涔所能止;無心野鶴,亦何天不可飛!故蒙莊出遊漆園增價,陳摶歸隱雲臺生光。不到若輩人,難了如此事。伏惟真人師父,氣清而粹,道大而高。已書絳闕之名,暫被玉壺之謫。以千載爲旦暮,以八極爲門庭。振柱史之宗風,提全真之法印。昔也,三朝之教主;今茲,萬乘之國師。幾年應詔北行,本擬措安於海內;一旦回轅南邁,可能獨善於山東。維太極之故宮,實大燕之宏構。國家元辰之所在,遠近取則之所先。必欲立接人之基,莫如宅首善之地。敢輒伸於管見,冀少駐於霓旌。萬里雲披,式副人天之望;四方風動,舉聞道德之香。謹疏。

癸未年八月 日。

燕京尚書省石抹公謹請邱神仙久住天長觀者:

竊以,時止時行,雖聖人不凝滯於物;爰居爰處,而君子有恆久之心。於此兩端,存乎大致。長春真人,重陽高弟,四海重名。爲帝者之尊師,亦天下之教父。昔年應聘,還自萬里尋思幹;今日接人,久住十方天長觀。上以祝皇王之聖壽,下以薦生靈之福田。頃因譏察於細人,非敢動搖於仙杖。不圖大老,遂有遐心。況京師者,諸夏之本根,而遠近取此乎法則。如謂舍此而就彼,是謂下喬而入幽。輒敢堅留,幸不易動。休休莫莫,無爲深山窮谷之行;永永長長,而作太極瓊華之主。謹疏。

丙戌年八月 日。

侍行門人:靜虛先生趙道堅,沖虛大師宋道安,清和大師尹志平,虛寂大師孫志堅,清貞真人夏志誠,清虛大師宋德方,葆光大師王志明,沖虛大師於志可,崇道大師張志素,通真大師鞠志圓,通元大師李志常,頤真大師鄭志修,元真大師張志遠,悟真大師孟志穩,清真大師綦志清,保真大師何志清,通元大師楊志靜,沖和大師潘德衝。

特旨蒙古四人從師護持:蒙古打,喝刺八海,宣差阿里鮮,宣差便宜使劉仲祿。

 

 

卷外之附錄

有關《長春真人西遊記》的序、跋、記

1錢大昕序

《長春真人西遊記》二卷,其弟子李志常所編。於西域道里、風俗,多可資考證者,而世鮮傳本,予始從《道藏》抄得之。村俗小說,演唐玄奘故事,亦稱《西遊記》,乃明人所作。蕭山毛大可[1],據《輟耕錄》以爲出處機之手,真郢書燕說[2]矣!《記》雲:“辛巳歲十月,至塞藍城,回紇王來迎,入館。十一月四日,土人以爲年,旁午相賀。”考《回回術》,有太陽年(彼中謂之“宮分”),有太陰年(彼中謂之“月分”)。而其齋期,則以太陰年爲準。又不在第一月,而在第九月,滿齋一月,至第十月,一日則相賀,如正旦焉。其所謂“月一日”者,又不在朔,而以見新月爲準。其命日,又起午正而不起子正,故有“十一月四日,土人……旁午相賀”之語。然《回回術》有閏日,無閏月,與中國不同,故每年相賀之期無一定也。其雲“斡辰大王”者,皇弟斡赤斤也。“太師移刺國公”者,阿海也。“燕京行省石抹公”者,明安之子鹹得不也。“吉思利答刺罕”者,哈刺哈孫之曾大父啓昔禮也。乙卯閏二月辛亥晦竹汀居士錢大昕書。

邱長春以丁亥七月卒,而元太祖之殂,亦即在是月。此事之可異者,當拈出之。竹汀居士記。

                                                                         

[1]即毛奇齡(1623—1716),原名甡,又名初晴,字大可,又字於一、齊於,號秋晴,又號初晴、晚晴等,浙江紹興府蕭山縣(今杭州市蕭山區)人。以郡望西河,學者稱其爲“西河先生。清初經學家、文學家。學識淵博,能治經、史和音韻學、工詞,擅長駢文、散文、詩詞,自成家數。精通音律,並從事詩詞的理論批評。著作甚豐,《四庫全書》收錄其52種著錄。着有《西河全集》,共493卷,系諸子及門人所着的文章編輯成集,分爲《經集》和《文集》二部。其當歸於集部者,文119卷,詩50卷,詞7卷。另有《詩話》8卷,《詞話》2卷。

[2]郢書燕說:郢,春秋戰國時楚國的都城;書,信;燕,古諸侯國名;說,解釋。比喻牽強附會,曲解原意。

2、段玉裁記

憶昔與竹汀遊玄妙觀[1],閱《道藏》,竹汀藉此抄訖,而爲之跋。今轉瞬已十年,竹汀於今歲十月二十歸道山矣。甲子十一月十八日,硯北居士段玉裁識。

[1]玄妙觀位於蘇州市觀前街的著名道觀,創建於公元276年,初名真慶道院,後曾稱開元宮、天慶觀。1295年元成宗下令改爲玄妙觀。距今已有1700多年的歷史,被稱爲“江南第一古觀

3徐松跋

長春真人之經西域也,取道於“金山”,爲科布多之阿里泰山。《記》雲:“金山南面有大河,渡河而南。”是今額爾齊斯河。金山東北與烏魯木齊屬之古城,南北相直。今自科布多赴新疆路,直南抵古城,近古城之鄂倫布拉克臺、蘇吉臺、噶順臺,皆沙磧,是即“白骨甸”也。博克達山三峯高峙,去古城北數日程即見之,故《記》雲:“涉大沙陀,南望陰山,若天際銀霞”,詩云:“三峯並起插雲寒”也。雲“陰山前三百里和州”者,謂博克達山南吐魯番爲古火州地,訛“火”爲“和”耳。唐北庭大都護府治,在今濟木薩之北,府建於長安二年。《記》言“楊何爲大都護”,足補《新唐書·方鎮表》之闕。“端府”者,“端”即“都護”字之合音。輪臺縣亦長安二年置,縣治約在今阜康縣西五六十里。據《新唐書·地理志》,自庭州西延城西至輪臺縣二百二十里。塞外沙磧,難以計程,《記》雲“三百餘里”,蓋約言之。《元和郡縣誌》以爲“輪臺在州西四十二里”者,誤。輪臺東爲阜康縣,縣治在博克達山陰,故南望陰山。“九月十日,並陰山而西。約十程,度沙場。又六日,至天池海。”“沙場”者,晶河城東至託多克,積沙成山,浮澀難行,東距阜康縣一千一百里,故云“十餘程”。其間亂流而過,當有洛克倫河、呼圖璧河、瑪納斯河、烏蘇河,《記》不顯言,塞外之水,山雪所融,夏日盛漲,過時則涸。九月正水竭之時,蓋不知有河也。自託多克過晶河,山行五百五十里,至賽喇木淖爾東岸。淖爾正圓,周百餘里,雪山環之,所謂“天池海”。並淖爾南行五十里,入塔勒奇山峽,諺曰:“果子溝”,溝水南流,勢甚湍急,架木橋以度車馬。峽長六十里,今爲四十二橋,即四十八橋遺址。《記》雲:“出峽入東西大川,次及一程,至阿里馬城。”今出塔勒奇山口,南行一百七十里,至惠遠城。“阿里馬城”者,即今西阿里瑪圖河,在拱宸城東北,出塔勒奇山口,西南至阿里瑪圖河,僅百里。《記》雲“又西行四日,至答刺速沒輦,水勢深闊,抵西北流,乘舟以濟。”原注云:“沒輦,河也”。“答刺速沒輦”是今伊犁河。以“西行四日”計之,當在今察林渡之西。“渡河南下,至一大山”,疑今鉛廠諸山。又“西行十二日,度西南一山”,當是善塔斯嶺。又“沿山而西,有駐軍古蹟、大冢若鬥星相聯”,是今特默爾圖淖爾,南岸地多古翁仲。《記》雲:“又西南行六日,有霍闡沒輦,由浮橋渡。色渾,流急,深數丈,勢傾西北。”“霍闡沒輦”者,今之那林河。自渡伊犁河以南所經之程,即今伊犁戍喀葉噶爾。兵往來之路,出鄂爾果珠勒倫,傍特默爾圖淖爾,東南經布魯特遊牧,以至回疆。此長春真人赴行在時所經也。

其歸程則渡那林河而直北,由特默爾圖淖爾之西,以達吹河之南。乃轉而東北渡伊犁河。其渡處在察林渡之東,故百餘里即至阿里馬城。自阿里馬城出塔勒奇山口,經賽喇木淖爾,與往時程同。過賽喇木淖爾,不復東折,而東北行。其分路處,在幹珠罕卡倫地。東北山行,由沁達蘭至阿魯沁達蘭,入塔爾巴哈臺界。以至原歷之金山大河驛。其途徑較直,然計自阿里馬城至金山,亦不下二千里,而《記》言:“至天池海,過陰山後,行二日,方接元歷金山南大河驛”,山路崎嶇,必不能速進如此,且“方接”雲者,久詞也,蓋“二”字下脫“十”字。真人以四月初六日自阿里馬城行,凡二十日,至金山,爲是月二十五日。下文雲“並山行。四月二十八日,大雨雪”,二十八日尚未出金山,則謂二十五日至金山無疑矣。

適從龔定盦[龔自珍]假讀此《記》。西域,餘所素經,識其相合者如此。

道光二年四月,大興徐松跋。距長春真人歸抵金山之歲,凡十一壬午矣!

4程同文序

《長春西遊記》二卷,爲元邱長春弟子真常子李志常所述。憲宗紀元年,以道士李真常掌教事,即其人也。前有孫錫序,作於戊子二月,蓋睿宗監國之歲也。長春以太祖辛巳二月八日發軔宣德州,赴太祖西域之召,至癸未七月,回至雲中。往返二年餘,真常實從,山川道里,皆其親歷。且系元初之書,譯文得其本音,非如世祖以後,文人著述,則往往窒閡不能通者有之。此冊爲葉雲素給諫[1]所贈,龔定庵[即龔自珍]嘗借抄。既而徐星伯[即徐松]復就抄於定庵,而爲之跋,他日,以示餘。星伯居伊犁者數年,於時松湘浦[即松筠]先生帥新疆南北兩路屬,星伯周諮彼中輿地,馳驅幾遍,今跋中疏證處,皆其得之目驗。其中尤有得於餘心者,謂天池海,即今賽喇木淖爾,證以自晶河山行至賽喇木淖爾東岸淖爾,正圓周百餘里,並淖爾南行,五十里,入塔勒奇山峽,水勢南流湍急,架木橋以度車馬。峽長六十里,今爲四十二橋,即四十八橋遺址也。今昔情形如合符節,此謂其他書籍之所不載,非星伯身至其所,烏能得之?又謂長春回時,自天池海東北行,至原歷金山南大河前驛路,於“二”字之下,脫去“十”字,此有里程可稽,其爲傳寫遺誤無疑。至白骨甸即今古城北之沙磧,陰山三峯即今博克達山,端府之“端”爲“都護”之合音,霍闡沒輦即今那林河,皆確不可易。餘亟錄,存《記》尾。星伯謂餘:“凡《記》中所述在新疆者,既粗具矣。”其金山以東,那林河以西,則俟餘備補足之。噫,星伯所疏證,精核乃爾,餘何能爲役顧!

餘於《記》中地理,皆嘗一一考之,惟足跡所未至,不過穿穴於故紙堆中,旁參互證,以爲庶幾得之耳。今具列於左,不獨以塞星伯之諾責,亦將求是正於星伯也。

長春之行也,二月十一日度野狐嶺,即《太祖紀》敗金將定薛於野狐嶺者也,在今張家口外。十五日,東北過蓋裏泊,《金史》撫州之豐利縣,有蓋裏泊,今在張家口北百里。三月朔,出沙陀至魚兒濼,魚兒濼,元時又曰“答兒腦”,太祖甲戌年賜宏吉刺按陳作分地,《張德輝紀行》雲:“昌州以北入沙陀,凡六驛而出沙陀,又一驛,通魚兒泊”,與此正同。今爲達兒海子,在克什克騰部落北。沙河西北流入陸局河。四月朔,至斡辰大王帳下。陸局河者,元時怯魯連河,亦曰臚朐河,陸局,“臚朐”之轉也,今爲喀魯倫河。斡辰大王,太祖第四弟,鐵木哥斡赤斤,所謂“國王斡嗔那顏”者也,時,太祖西征,斡嗔居守。五月十六日,河勢繞西北山去,不得窮其源。喀魯倫河發源肯特山,南流及平地始轉東流。長春由河南岸泝河西行,故不見其北來之源也。自此以下,至窩裏朵,數千裏中,俱無地名,惟長松嶺又系漢名,不知蒙古呼爲何山。然以長春行程考之:自陸局河西南濼驛路至六月二十八日泊窩裏朵之東計,行四十二日。“窩裏朵”者,帳殿也。《地理志》:“太祖於十五年遷都和林”,於時,皇后窩裏朵當在和林。蓋必先審和林之所在,然後可以稽其驛程之所經。和林自太祖作都至憲宗,四朝皆都於此。然《和林志》前明已無其書,元《一統志》近亦求之不得。明《一統志》於和寧城惟言“西有哈喇和林河”而已,而於哈喇和林河所在,則又不詳。明《廣輿圖》據元《朱思本圖》爲藍本,而於北方地理疏漏殊甚。以昔令哥爲流,入斡難河,則其他不足問矣。齊次風先生《水道提綱》於和林河亦兩岐其說,蓋《提綱》專據康熙中《皇輿圖》,《皇輿圖》:“於色勒格河之北有小河,南流入色勒格河”者,曰:“喀喇烏倫”河,其音與“哈喇和林”相近,不能不疑當日都城或在此河之東。實則不然,歐陽圭齋《高昌偰氏家傳》:“和林有三水焉:一併城南山東北流,曰:斡耳汗;一經城西北流,曰:和林河;一發西北東流,曰:忽爾班達彌爾。三水距城北三十里合流,曰:偰輦傑河。”元人指述和林,未有如圭齋之明晰者。斡耳汗,今鄂爾渾河也;忽爾班達彌爾,今塔米爾河也;偰輦傑,今色勒格河也。然則,和林在色勒格河以南,明矣!其經和林城西而北流者,正今之哈瑞河也,當爲元時和林河。哈瑞河入色勒格河,其合流處,當在和林北三十里。非三水俱合流也。若鄂爾渾合於色勒格,蓋在和林東北千餘里矣。《記》雲:“泊窩裏朵之東,宣使往奏稟皇后,奉旨請師渡河。其水東北流,瀰漫沒軸,絕流以濟。”此水乃今呼納伊河,及哈瑞之支流也。其所謂“長松嶺”“盛夏有冰雪”,“踰嶺百餘里有石河,長五十里”者,即今鄂爾渾河東流將會喀拉河處,河經山峽,故曰“石河”。雍正中,西北距淮噶爾,其時黑龍江至鄂爾坤軍營者,過汗山,即西北渡土拉河,西北行踰喀裏呀拉山,乃濟鄂爾渾河。以長春行程推之,當亦經此,“長松嶺”或即喀裏呀拉山。已在北極,出地四十九度處,是以寒甚歟。然則,先“自西南濼驛路,四程西北渡河”者,土拉河也。“六月十四日過山,渡淺河”者,博羅河也。其曰“西山連延”者,乃鄂爾渾河以西之山,故曰“西山”,長春於此渡河可見。“山行五六日,峯迴路轉,嶺勢若長虹,壁立千仞,俯視海子淵深恐人”,則已在厄勒墨河之側矣。阿不罕山,在金山東北,今阿集爾罕山也。《鎮海傳》:太祖命屯田於阿魯歡,立鎮海城。“阿魯歡”者,亦即阿集爾罕山也。“八月八日,自阿不罕山前傍大山西行。又西南約行三日,復東南過大山,經大峽。中秋日,抵金山東北,少駐。復南行,其山高大,深谷長阪,車不可行,乃命百騎挽繩懸轅以上,縛輪以下。約行四程,連度五嶺,南出山,前臨河,止泊。”長春由阿集爾罕山前西行,“傍大山”者,即傍阿爾泰山之東大榦今烏蘭古木中,過青吉斯海子之北,乃向西南行,當取道於今科布多,再西南乃科布多河,額爾齊斯河發源處,爲阿爾泰最高之脊,所謂“東南過大山,經大峽。中秋日,抵金山”者,當謂此。又“行四程,連度五嶺,南出山”,臨大河,以地約之,則“大河”應爲烏隴古河。劉鬱《西使記》所謂“龍骨河,與別失八里南北相直,近五百里”者也。渡河,行沙磧中,經北庭而西,星伯跋中詳之。

陰山後,鱉思爲大城,“問侍坐者,乃曰:'此唐時北庭。’”案“鱉思”,即“別失”。歐陽圭齋曰:“北庭,今別失八里也。”則元時,別失八里正在於此。“重九日,至回紇昌八刺城”。《地理志·西北地附錄》有“彰八里”,當即此。《耶律希亮傳》:“中統元年,阿里不哥反,希亮踰天山至北庭都護府。二年至昌八里城。夏,踰馬納思河。”則昌八里在今瑪納期河之東也。自鱉思以西,惟昌八刺、阿里馬爲城。星伯謂阿里馬在今拱宸城北阿里瑪圖河,餘案元初譯作阿里馬者,惟此《記》及《湛然集》有《從容庵錄》,序末題曰:“移刺楚才晉卿序於西域阿里馬城”,其他見於《元史》者,或作“阿力麻裏”、或作“葉密立”、或作“葉密裏”,皆即此城。竊謂“阿里馬”,本回紇所稱,自蒙古人稱之,則音異矣;再以漢文譯之,則又異矣。明時,哈密以西,付之茫昧。“阿里馬”先爲別失八里國所有,後爲瓦刺所有。我朝乾隆十九年以前,爲準噶爾大酋之庭,稱曰:“伊犁”,亦稱其河爲“伊犁河”。“伊犁”恐即“葉密立”之轉。唐時,雖有伊列河之名,有元一代,絕無稱述,蓋已無知之者。準人不解載籍,粗有託忒文字,但能記籍帳耳,何從遠稽突厥名稱邪?“瓦刺”即“額魯特”,逐水草遷徙,無城郭。所謂“阿里馬城”者,久已平毀,至乾隆二十九年,乃即伊犁河北建惠遠城,今曰“伊犁城”,非依故址。則“阿里馬”所在,固無以知之,或即在阿里瑪圖河側邪?答刺速沒輦,與“塔刺斯”音近,然距阿里馬四日程,以遠近約之,則星伯謂“即伊犁河”者,爲近,或伊犁河在元時有是稱。若今塔刺斯河,遠在吹河之西,未必四程能達也。大石林牙,遼宗姓,於遼亡後率衆西行,間關萬里,建國西土,是爲西遼。太祖滅乃蠻,殺太陽罕,其子屈出律奔契丹,既而襲執其罕,尊爲太上皇,據其位有之。仍契丹之號,亦稱乃蠻。事在戊辰己巳之間,閱十餘年,太祖徵西域,滅之。劉仲祿持敕召長春雲“在乃蠻奉詔”者,此也。賽蘭城,據《西使記》,在塔刺寺西,四日程。“塔刺寺”者,今塔刺斯河也。《明史·外國傳》有“賽蘭在塔失幹之東”,“塔失幹”,今塔什干城也,在錫林河之北,南距那林河猶遠。元時,往西域之道,必由賽蘭,蓋從塔刺斯西行,過賽蘭乃西南行,渡霍闡河。長春自十一月五日發賽蘭,閱六日,渡霍闡河,又閱十一日,過大河至邪米思幹,亦曰“尋思幹”。“尋”即“邪迷”之合音。耶律晉卿又謂之“尋思虔”,譯曰“尋思肥”也,“虔”,城也,今謂之“賽瑪爾罕”。蓋自北庭至此,大率西行,過此則大率南行,最爲西征扼要之地。故於此宿兵,而以耶律楚材駐焉。碣石,《地理志》作“柯傷”,《明史·外國傳》作“渴石”雲。南有大山屹立,出峽口,有石門,色似鐵,即《記》中所謂“鐵門”也。《新唐書》:“吐火羅有鐵門山,其來舊矣。”《大唐西域記》曰:“出鐵門至睹貨邏國,其地東(阜厄)蔥嶺,西接波刺斯,南抵大雪山,北據鐵門。過雪山爲濫波國,即在北印度境。”於時,追若弗乂算端[1],南踰雪山,故謂之印度。太祖旋師後,復遣將追至忻都,窮及申河,算端死,乃返。則在印度國中矣。阿里鮮所言“正月十三日,自邪米思幹初發,三日,東南過鐵門,又五日,過大河,二月初吉,東南過大雪山,南行三日,至行宮。”蓋阿里鮮先赴行在,正太祖追算端至印度時,故踰雪山後,又三日乃達。長春於四月五日達行在,則已回至雪山避暑,故長春過鐵門後,行十二日抵雪山而止。所渡之阿母河,《元史》見他處者,亦作“暗木河”,亦作“阿木河”。《元祕史》作“阿梅河”,即佛書之“縛芻河”也,其水今西北流入騰吉斯海。大雪山,今爲“和羅三託山”,自東而西,綿亙千里。長春之再見也,其行由鐵門外,別路三根,有鹽泉流出,見日即爲白鹽,“東南上分水嶺,西望高澗若冰,乃鹽耳”。蓋在鐵門山之西,其西北即大鹽池。《郭寶玉傳》:“太祖封大鹽池爲惠濟王”者也。《西使記》“二十六日,過納商城。二十九日,山皆鹽,如水晶狀”,“納商”,乃“渴石”之轉。長春亦於十二日過碣石城,十四至鐵門西南之麓,正同。“出山抵河上,其勢若黃河,西北流”者,其水即流入大鹽池者也。蔥嶺西流之水,皆會於此,故其勢洶湧。“九月朔,渡河橋而北”者,即此河。蓋長春既見帝,遂扈從北行矣。餘讀《元史》,嘗疑《太祖紀》“十九年甲申,帝至東印度國,角端見,班師。”《耶律楚材傳》亦云:“甲申,帝至東印度,至鐵門關,有一角獸,作人言,謂侍衛曰:'汝主宜早還。’帝以問楚材,對曰:'此名角端,能言四方語,好生惡殺,天降符以告陛下也。’帝即日班師。”蓋本於宋子貞所作《神道碑》,極以歸美文正然,非實錄也。《唐書》:“東天竺際海,與扶南林邑接”。太祖西征,無由至彼,角端能言,書契所無,晉卿何自知之?讀《湛然集》,晉卿在西域十年,惟及尋思幹止耳,未嘗出鐵門也。今讀此記,則太祖追算端惟過大雪山數程,其地應爲北印度。晉卿實未從徵,無由備顧問。且頒師爲壬午之春,非甲申也。《元史》蕪漏特甚!有元載籍,有關史學者,亦少矣。此《記》豈可因其爲道家言,而略之?

道光壬午秋七月,桐鄉程同文。

                                                                         

[1]葉雲素葉繼雯(1755—1824),清藏書家。字桐封,號雲素,湖北漢陽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進士,官至刑科給事中,授內閣中書。嘉慶八年十月以內閣中書任軍機章京入職軍機處,後任會典館總纂兼提調事,宗人府主事,嘉慶十六年正月丁憂起服後,復任戶部主事,會館幫辦總纂兼提調事務,軍機章京。朝廷進奉文字,大多出其手。累擢刑部郎中。以事左遷員外郎,卒於任上。博學嗜古,收藏有數萬卷古籍,藏書印曰“葉印繼雯“,蘄水陳沆曾作《葉雲素師移居虎方橋長歌志賀》詩,稱其“人言先生一無錢,誰知其富兼京都。不見移家先移書,琳琅壓倒雙輪車,……八萬捲過秀水朱(朱彝尊),甲乙丙丁無差殊,屋三十間堂臺櫥,人與書各分區區“。着有《谹林館詩集》《讀禮雜記》《朱子外紀》等。給諫,唐宋時給事中及諫議大夫的合稱。清代用作六科給事中的別稱。

[2]算端即花剌子模王國的末代國王扎蘭丁封扎蘭丁於廓爾(今阿富汗哈扎里斯坦)及哥疾寧之地。

1219年秋,成吉思汗率領蒙古軍大舉侵入花剌子模,穆罕默德退駐阿姆河南,並且準備逃往西境以避蒙古兵鋒,扎蘭丁力諫,並自請統兵於阿爾泰河迎戰,穆罕默德不納。1220年春,蒙古軍相繼佔領不花剌、撒馬耳幹。成吉思汗遣哲別、速不臺追擊摩訶末沙,扎蘭丁隨父西逃,躲入裏海中一島。年終,阿拉丁病死,死前傳位扎蘭丁。扎蘭丁即位承襲花剌子模沙和算端稱號。

 

5陽湖董佑誠跋

徐星伯先生出示《長春真人西遊記》,且詢《記》中日食事。案元太祖辛巳,當宋嘉定之十四年,金興定之五年前一年庚辰,耶律楚材進《西征庚午元術》,以本《術》推之,辛巳年天正朔丙戌,以裏差進一日,得丁亥,至五月朔,得甲申,與宋、金二史《天文志》所書合日。食之異,在裏差。《記》言:見食在陸局河南岸,陸局即臚朐。《張德輝記》謂之“翕陸連”,今曰“克魯倫河”。自發源南流折而東北行,其曲處偏於京師西五度許,《記》以四月二十二日抵河南岸,行十六日,河勢繞西北山去,則見食之地,距河曲六七程,偏西約二度,北極出地約四十七度。金山當今科布多之阿爾泰山,極高約四十入度,偏西約二十九度。邪米思干城即撒馬兒罕,其地極高四十三度,偏西五十度。以今時憲書步“交食術”,約略上推,是時,月在正交日躔[chán],小滿後八度奇,值畢十度,與《宋志》所書“日在畢”合。陸局河南見食,在正午,其食甚實。緯在北二十五分奇,日昝高六十四度餘,南北差約二十五六分,則月心正當日心。且其時,日近最高,月近最卑。日徑三十一分奇,月徑三十二分奇。日小月大,故見食。既金山偏於陸局河西約二十七度,子時當早七刻奇,日昝當高五十三度餘。南北差約三十五六分,月心當日心南日十分以減,並徑三十二分,與日徑三十一分相比,約得七分,故金山於巳刻見食,七分也。邪米思干城,偏於陸局河西十八度,於時當早十三刻,日昝當高四十三度餘。南北差約四十分,月心當日心南約十五六分以減,並徑與日徑相比,得五分強,六分弱。故邪米思幹於辰刻見食,六分也。雖視、行隨地不同,則食甚時刻及食分亦異,然所差不遠,已足見其大略。裏差之說,《素問》、《周髀》已言之。元代疆域愈遠,故其理愈顯。歐邏巴人詡爲獨得,陋矣!《記》又言:“自陸局河西南行,夏至日影三尺六七寸”。古人揆日,皆以八尺表,是地夏至日,昝約高六十六度,北極出地約四十六七度,蓋當土拉灑之南喀魯哈河之東,近今喀爾喀土謝圖汗中右旗地。《記》又言:“辛巳十一月四日,塞蘭城土人以爲年,傍午相賀”。錢詹事《潛研堂集》雲:“回回齋期以太陰年爲準,第九月滿,齋一月,至第十月,則相慶賀,如正旦。”其所謂“月一日”者,以見新月爲準,其命日,又起午正,故每年相賀之期無一定。詹事之說,本宣城梅氏,今校《回回術》:太陽宮分年,百二十八年,閏三十一日;太陰月分年,三十年閏十一日。開皇己未春正前日,入太陰年三百三十一日,以此推,開皇己未至元太祖辛巳,太陽年積六百二十二,太陰年積六百四十一。辛巳,白羊宮入太陰年之第一月,而中土之十一月爲彼中之第十月,《貝琳七政》推步例謂之“答亦月正,回俗所言大節,其俗既以見新月之明日,爲月之一日,又以午初四刻屬前日”,則是年十一月四日,傍午,適當彼中之正旦。詹事之說信矣!並書卷末,以質之先生。

道光二年六月十三日,陽湖董佑誠跋。

案:此書跋尾,尚有烏程沈君子敦《金山以東釋》一篇,至爲精密,以所着《落帆樓文稿》並刻入叢書,故不復出。 道光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平定張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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