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網 記者 田進 宋笛 8月11日,當吳小娟把義烏工廠陸續停工的消息傳達出去後,大洋彼岸的南美、非洲客戶開始着急了。客戶們還在期待着4個月後能準時、足量的將來自義烏的聖誕商品擺進櫥窗中。畢竟,數十億人的消費盛宴,一年僅有一次。

得益於完整的製造鏈和低廉的成本,義烏每年貢獻着全世界三分之二的聖誕用品,而8月正值聖誕用品外貿訂單的製造和出貨高峯期。一個月內,義烏的老闆們就需要將聖誕節訂單商品全部完成並經由寧波港四散至世界各地。

義烏在國內外的各類商品供應中都發揮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外貿上,有超210萬種商品被髮往全球230多個國家和地區,年出口總額超3600億元;國內方面,國家郵政局數據顯示,上半年義烏快遞業務量位居全國所有城市第一。

義烏每一天的運行情況都牽動着世界各地商戶們的心絃。

8月2日,義烏髮生疫情;8月11日0時起,義烏市全域實施3天靜默管理;8月14日0時起,福田街道、後宅街道等12個鎮(街道)繼續實施靜默管理,以鎮(街道)爲單位連續7天無社會面新增病例後,再調整爲低風險區(防範區)管理。

貿易商的眼中,義烏是一座永不停的城。在2020年疫情剛開始階段和2022年上半年國內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義烏的物流快遞都維持着基本的正常運轉,因此這一次的停擺超乎預料。

義烏一家女鞋生產銷售企業老闆吳小娟表示:“外貿這條鏈轉得很快,耽擱一兩天都可能影響很大。比如我們的女鞋訂單,聖誕節季節性最強,一般7月聖誕季採購就開始,8月集中接訂單和工廠出貨,這期間都是滿負荷生產。9月初需將貨品全部發出,順利的話,2個月內抵達對方港口。本來這兩年海運就存在諸多不確定性,現在這麼一耽擱,從國內工廠到國外採購商,都很着急。”

8月中旬,常駐義烏的以色列批發商肖俠(中文名)預定好的集裝箱也由於疫情防控被迫取消,這將大概率導致他的商品延遲交貨。“現在,我們不得不面臨給予客戶折扣甚至被取消訂單的局面。交付的不穩定性對我們業務傷害很大,但只要不是客戶的問題,他們(客戶)就不會在乎。”

當前,肖俠已經在義烏進行採購業務10多年,每年他都會從義烏不同規模的工廠共採購約300萬件錢包、揹包等低價箱包,然後再賣向歐美等國。他說:“如果義烏的封控經常發生,可能不得不考慮在東南亞或者其他地區搜尋新的供應商。”

在靜默管理的同時,義烏也在儘量爲企業保駕護航。8月11日零時,義烏疫情防控通告便提出“四保”企業、“白名單”企業(需經縣或市或區人民政府覈准)、重點物流園區、重點物流企業和其他重點企業,符合封閉式管理條件的,可以閉環生產經營。金華市人民政府於16日發佈的消息顯示,截至8月15日,義烏實現閉環生產的214家企業,產值佔該市所有規上企業產值的76.7%。

自8月18日0時起,義烏再次調整靜默管理區域。在前期赤岸鎮、城西街道的基礎上,繼續解除佛堂鎮(除塘下洋村)、大陳鎮等區域的靜默管理,其中包括義烏外貿的核心:國際商貿城區塊。

一位國際商貿城的商家稱,目前商貿城已經可以進入,但由於其住地仍未解封,所以還無法恢復營業。

義烏在冊的市場主體超過80萬,這些被譽爲中國經濟毛細血管的企業,正在等待着這座小商品之都的逐漸復甦。

聖誕節出貨旺季的意外

每年3-11月爲義烏聖誕用品生產和外貿出口旺季。6-8月商品生產完成後,9月初外貿商會根據海外用戶的需求發貨,在兩個月的時間中,貨物陸續到港,並在 12月,正式登陸全球各大商場。

即使在疫情衝擊的2020年, 1-10月,義烏出口的聖誕用品仍達18.6億元。這些出口產品中還不包括玩具、家電和服飾等受歡迎的聖誕節禮物。

每年7-9月,吳小娟也需要爲訂單數季節性最強的聖誕節而忙碌。她的訂單遠銷非洲、南美和中東。按照往年安排,公司在7月份開始開發專供聖誕節的鞋類產品,8月集中接訂單和工廠出貨。按照計劃,9月初貨需將全部訂單完成,並通過海運發貨。

因爲義烏的靜默管理,這樣的運輸計劃不得不無期限推遲。“今年5月我們給一個國家的外貿商發了貨,對方到現在都沒能從港口提貨,這兩年海運存在諸多不確定性。但現在何時能發貨我們也給不出明確期限,外貿商和我們都着急,聖誕季,一天都耽擱不起。”

只是,着急也沒有辦法。

吳小娟的女鞋生產工廠設置在廣州,但銷售中心和部分原材料採購在義烏。吳小娟說義烏供應鏈非常發達,諸如鞋面配飾等配件在義烏採買種類最全、價格最實惠。所以義烏靜默管理後,廣州工廠的生產也難以開工。其實,8月2日義烏突發疫情後,吳小娟的供應鏈就開始受到影響,外貿訂單也逐漸暫停。

8月8日,義烏郵政管理局市場處副處長王東昇表示,本輪疫情發生前,義烏日均出港快遞量在3000萬件左右,進港快遞量在150萬件-160萬件之間。但當前,義烏快遞出港數量維持在2500萬件左右,進港快遞在110萬件區間。快遞出港數量日均回落500萬件。

8月11日凌晨,義烏提出靜默期間,爲配合義烏疫情防控措施,義烏港將暫停裝櫃。據記者瞭解,從8月11日開始,多家物流倉儲公司發佈緊急通知暫停收發貨,具體恢復時間待通知。

吳小娟說:“雖然外貿商着急着要貨,我們也有工人工資壓力,但目前畢竟還只封控了7天左右,整體影響有限,一些客戶也可以接受延遲一點。如果像上半年上海那樣長時間封控下去,可能就得着手準備一些其他措施。”

其實,像這樣的生意波折,吳小娟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2020年年初,她的數張銀行卡突然被凍結,並且,2020年義烏的凍卡風波延續到了2021年。不同的是,2020年賬戶凍結一般只有數天時間,但2021年的一些特殊情況讓她的數百萬元資金被凍結了半年以上。這些資金的凍結讓這家中型外貿企業瞬間捉襟見肘,最窘迫的時候,吳小娟需要拜託採購商將資金直接打給員工以發放工資。

經歷一波三折的同時,從事貿易多年的吳小娟仍在感受着進出口行業的穩步增長。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進出口總值在2021年經歷21.4%的歷史新高增速後,今年前7個月,同比增速仍達到了10.4%。

她說:“今年外貿形勢比去年更穩定一些。訂單量也基本與去年相當,原材料價格也相對穩定,除了個別國家因爲政府問題等一些情況導致市場蕭條外,其他市場暫時還沒有出現顯著變化。”

發不出去的國內電商訂單

在聖誕商品外貿商迎來旺季的同時,主營內貿的義烏玩具企業管理者周東亮也開始爲中秋節和開學季準備,現在正值行業的傳統旺季。

8月上旬,周東亮已將B端(企業用戶)客戶的中秋節訂單採購完畢,並陸續運輸至義烏的倉庫,隨時等待着發貨;周東亮另一部分客戶來自於C端(個人用戶),中秋節和開學季形成了一整個旺季,要趕上旺季,周東亮暑假便開始大量備貨, 8月10號,基本上所有的貨品已經進庫。

8月11日凌晨,義烏市靜默管理消息傳來,他的所有計劃被打亂了。“之前總覺得義烏快遞永遠不會停,即使是在2020年疫情剛開始階段和2022年上半年國內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義烏的物流快遞都能基本正常運轉,所以我們也沒有做過緊急預案。”

目前,周東亮公司的倉庫大多數都設置在義烏,做出此決定的最重要兩項因素:一是義烏快遞價格的全國窪地優勢,雖然在2021年下半年快遞價格出現上漲,但是今年7月份開始逐步恢復平穩;二是義烏得天獨厚的貨源優勢,公司60%的產品可以直接在義烏採購。

當快遞出不了義烏,周東亮只能積極採取補救舉措。11日凌晨,他連夜電話通知住在公司宿舍的店長們在公司集合,做線上店鋪的調整,包括在網店標註停發快遞信息、設置快捷短語等。當工作結束,時間已是清晨6點多。

時間過去7天,所有的玩具商品依舊靜靜地躺在義烏倉庫中。

爲解決商品的快遞發貨問題,周東亮嘗試過各種解決辦法,只是事實證明,義烏沒那麼容易被替代。

8月15日,他通過東陽的一位朋友找到一個1000平米的空置倉庫,希望能把部分外地廠家的貨物集中到這一倉庫,再完成分揀發貨。兩天時間下來卻發現操作非常麻煩。“因爲我們的SKU(商品種類)有上萬種,需要由專門的ERP系統(內部管理系統)和人員去維護,但現在我們的工作人員沒辦法去到東陽倉庫現場,而庫位的規劃、分揀打包,在電話上又很難說清楚。”

周東亮的團隊計算了一下,能找外地廠家代爲發貨的訂單比例不超過10%,90%的玩具產品只能在義烏倉庫發出,並且由外地廠家代爲發貨成本較高。

現在,周東亮面臨的麻煩不只是商品積壓導致短時間內現金流承壓,如果持續封控下去,他的部分庫存很可能會成爲廢品——其中一些玩具爲中秋節準備,帶有虎年標誌,一旦過了這個旺季,庫存就很難再出售。

因主營線上網店,周東亮還需要爲店鋪的客流量而煩惱。他說:“線下繁華區域解封后還會是繁華區。但像我們做電商的,如果20天沒有銷量,店鋪基本上就沒有權重了。我們店鋪已經連續七天掛出不能發貨的通知,但山東、江蘇、廣州等地的同行都能正常發貨,等到我們能重新開售,需要再次花費大量的推廣費用去做產品的排名推廣。”

“今年的生意整體還是可以的。除了上海疫情那段時間,大概有5800多個網點沒辦法發貨,所以那一個半月訂單下滑得厲害,相比往常下滑了將近50%。不過上海疫情結束後,訂單量快速恢復,整體訂單比去年還有所上升。”周東亮表示。

致命的資金鍊與成本

雖然一年中沒有明顯的淡旺季,但陳暢的工廠基本每月都需要滿負荷生產。他在接單時,基本是來者不拒。如果訂單來不及生產,則會選擇將訂單轉派給其他工廠生產。

陳暢說,箱包製造這一行,如果訂單量太少,工人就會跑掉,並且流水線上的單量必須很充足纔能有利潤,加工製造業賺得還是人工效率的錢。

過去7年多時間,陳暢將位於義烏蘇溪鎮的箱包加工廠從零開始做起,目前員工數200多人,產品遠銷南美、歐洲等地區。一般情況下,工廠就在義烏當地採購皮革、海綿、拉鍊等數十種原材料,加工成各種款式的箱包後用集裝箱由工廠直接運往寧波港,此後再漂洋過海抵達客戶所在地區的港口。

義烏的材料供應鏈完整度一直是陳暢引以爲傲,並選擇常駐在這裏的最重要因素。

陳暢說:“過去幾年,可以看到,像飾品、服裝等一些產業的製作工廠已經轉移到東南亞,比如H&M、優衣庫和一些國內品牌,原產地正在悄然變成越南製造。但箱包行業目前還沒有大規模轉移,因爲箱包製造有幾十道工序,需要的上游配套設施很多,所以箱包製造想單獨轉移沒那麼容易。”

但當靜默管理到來,即使再完整的供應鏈,也全部被按下暫停鍵。8月11號實施靜默管理之前,因擔心被封控在家裏,陳暢和其他管理人員就已經提前喫住在工廠。那時,工廠基本能正常收發商品。

8月11日0時,義烏全市實施3天靜默管理的同時,提出“四保”企業、“白名單”企業、重點物流園區、重點物流企業和其他重點企業,符合封閉式管理條件的,可以閉環生產經營。義烏郵政管理局公佈的數據顯示,截至8月12日,金華市辦理“浙江省重點物資運輸車輛通行證”累計2212張。8月11日當天,義烏郵政管理局共發出176張通行證。

因陳暢的公司也位於白名單之中,11-13號首次靜默管理期間,他仍然可以在相關平臺申請到通行證並藉此運送原材料至工廠進行閉環生產,同時也能使用集裝箱出口貨物。但從14號第二次靜默期開始,他的多次通行證審批都不予通過。企業變成了材料進不來、貨出不去、員工以半休假狀態在工廠等待每天的物資援助。

他表示:“雖然我們義烏以外的工廠還能正常運轉,但因需要將幾個工廠的商品拼在一個集裝箱發貨,義烏工廠的商品出不去,其它工廠也就沒辦法進行下一步發貨。”

物流停止四天後,陳暢逐漸擔心訂單延期送抵的問題。一旦延期,訂單的主動權將完全掌控在海外客戶手中。如果延期送達,客戶還想要商品,一般都會找陳暢索要折扣;如果不想要,可以隨時取消訂單。“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我們在貿易中就處在這樣相對弱勢的地位。”

當然,最爲致命的是,陳暢害怕封控時間變長,企業資金鍊出現問題。在箱包生產供應鏈中,皮革等原材料廠首先將材料供應給陳暢公司這類的箱包加工廠,賬期一般爲一個月;箱包加工廠耗時一個月完成訂單並開始運輸,此後又需耗時1-2個月運送至海外客戶的倉庫中,因此賬期爲1-3個月不等。

“因爲上下游賬期問題,資金需要伴隨着訂單一直流動,疫情打擊最大的就是讓資金的流動停下來,一旦某一環現金流斷了,上下游環節上的很多企業就完蛋了。”陳暢說。

回顧過去兩年的企業運營,封控終究只是短期問題,陳暢說,長期問題還是材料成本在上漲。過去一年時間,原材料價格已經上漲了約20%。

陳暢介紹,外貿加工製造業利潤本來都已經非常薄。最廉價的像襪子製造行業,基本上沒什麼利潤,只能賺退稅的錢。中間加工環節的企業數量衆多,一家企業一漲價,訂單就會被其他企業搶走,所以箱包行業10%左右的利潤率也在被一步步壓縮。

在行業摸爬滾打多年的陳暢也深知,上游的原材料行業也不是那麼好做。“去年限電就導致原材料廠運轉效率很低,產量也很低。並且投資建設原材料廠需要購買昂貴的機器以及被大量的壓貨款,需要投資人擁有強大的資金實力。並且一旦下游環節出問題,原材料廠家最遭殃,所以即使能賺錢,也沒幾個人願意做原材料製作企業。”

好的消息是,義烏的商戶們離恢復正常的生產運營可能已經不遠。

8月11日至14日,義烏市社會面新增陽性病例逐日下降至個位數區間,此後三天無社會面新增。8月18日0時起,義烏再次調整靜默管理區域,繼續解除佛堂鎮(除塘下洋村)、上溪鎮(除南平村)、大陳鎮、義亭鎮(除王阡行政村王阡一村自然村549號、563號、585—588號、593號、595號、598號、600號、678號)、稠城街道(除城南河—稠州西路—稠州中路—義東路—工人北路—賓王路—城中北路—城北路—義烏江—城南河合圍區域)、國際商貿城區塊、稠江街道(除江灣村、上崇山村)、後宅街道(除北站社區、洪深社區、羣英社區、起航社區、金城社區、萬錦城)、廿三裏街道靜默管理,以上區域涉新馬路菜市場疫情人員居所所在樓棟除外。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陳暢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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