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農事詩

文/南風子

人間四月,春水如魚。

海拔一千多米的菖蒲蓋上,一股股春水漲起,湧向何家巖。它們晶瑩靈動,恰似一條條美麗的魚。它們從虯勁的古松下遊過,從青青水草旁遊過,從孩童的指縫間遊過,從農夫的夢中游過……然後,它們輕巧地繞過一座一座木樓,帶着李花白、桃瓣紅、櫻桃香,青菜根莖、牛羊的輕吻、山村的心願,遊向希望的田野。沒幾天,萬畝梯田就幻化了,波光閃閃的,彷彿千萬魔鏡拼嵌而成。

這個時節,草很肥嫩了。太陽帶着露水,剛從東方的青山間露出半個頭來。農夫就牽着牛牯走出牛欄,走過田埂,走向小河。那裏水草豐茂。農夫知道,喫了一冬幹稻草的牛,饞那一口。牛牯貪婪地張着大嘴,舌頭一卷,一大把青草就落了肚。草間的露水,把牛脣、牛鼻,滋潤得清亮亮的。清冽的霧氣,不時地湧向農夫的口鼻。農夫的心也清亮亮的。

梯田蓄水好些天了,泥土鬆軟如膏。

一蓑衣,一斗笠,一牛牯。開犁了。牛牯健壯,犁口鋒利,泥土一行行地嘩嘩地被翻轉,農夫一邊吆着牛,一邊吹起了口哨。山鳥聚過來了,在春泥中一蹦一跳,啄食蟲子。一隻陽雀,喫飽了,竟站在牛背上,嘰嘰喳喳。農夫看着鳥兒,好像看着八歲的兒子。他們都愛在大人做事時,圍着大人“呱噪”個不停。

小滿一過,“開秧門”了。

花田海拔高,氣溫上升得緩,所以插秧的時間稍晚。寨子沸騰了。老漢們吹牛角、打嗩吶。婦女們一臉虔誠,喃喃自語。孩子們蹦蹦跳跳,喜鵲一般鬧喳喳。巳時一到,兩個精壯土家漢子端起豬頭,輕輕放在大木桌上。山民們的心願很單純:今年又是風調雨順。

農夫一仰頭,幹了插秧酒,走下水田。泥土很軟很涼。他握着碧綠的秧苗,內心充實寧靜,彷彿美好的日子已經攥在手中。插一行秧,退一步;又插一行,再退一步……一步一步後退,一步一步把秧苗插滿稻田。人生不也如此,“讓一步”會圓滿許多事。老父親“固執”,妻子“好強”,女兒“嬌氣”,兒子“調皮”,農夫都“退一步”了,日子也圓滿。

一週後,萬畝梯田已經寫滿萬千行綠色文字。它們是大地上最動人的詩行。它們將拔節,分櫱,抽穗,結實,最後變成金色的詩句。農夫站在田埂上,敞開衣衫,吹着楊柳風,愜意地望着這片深愛的土地。他感覺雙手彷彿已經能撫摸到那沉甸甸的稻穗了。“人勤地生寶,人懶地生草。”農夫揉了揉腰說。

稻田間看夏星,別有一種詩意。

水稻正處青蔥時節,宛如人生的青春歲月。農夫在星光下,看水稻的長勢,看田裏的水多水少。有的要放水,有的還得繼續蓄水。夜裏稻田的空氣與白天不同,似乎洋溢着一種淡淡的香味,很純正,很養鼻。水稻是草木之秀,自然如此。

忙完了,農夫徜徉在田埂上,欣賞兩種星空。一種星空在天上,一顆顆星星,碩大,晶瑩。晶瑩到感覺一碰即碎。一種星空在梯田裏。一塊梯田就是一塊星空,一塊塊星空從山腳蜿蜒到山腰。星星們躲在禾苗下,躲閃着,亮晶晶地,帶着一絲絲的清涼的水汽。農夫常常很晚才睡,但第二天起來,依然神清氣爽。許是田野之氣養人。

秋姑娘伶俐,萬畝梯田幾天就織金鋪錦了。

一顆顆稻粒,金黃飽滿,閃爍着金屬的光澤,彷彿是從大地深處掏出來的金子。農夫看着看着,就陷入沉思。他想到了美味的米豆腐,想到了先輩們開墾梯田的艱辛,想到了妻子的新手機,想到了兒女的新衣服。

稻穗一日沉似一日,終於開鐮了。農夫一彎下腰,就一定要割到田的另一頭才抬腰。所以,農夫總是割得很快。秋陽如虎如火,汗水溼透了農夫的前胸後背。一陣山風吹來,汗水全收。山歌常常在此時響起,隨風飄到寨子裏,飄到鄉鎮上,飄到有些人的心間。

農夫有時也會停下來,站在金色稻浪間發會呆,感覺自己好像站在大地的心臟上。他的心情也被稻浪染成了金色。他覺得世間的美好,都有着成熟稻穀的金黃,比如童年,比如幸福,比如鄉村振興。

冬至了,大雪鋪天蓋地。

一夜間,門前的溪水就被凍住了,起了一層層魚鱗似的冰片。一家人圍着火鋪而坐,農夫捧着本書看,妻子織着毛衣,女兒在做作業,兒子在玩棕編的蛐蛐。紅炭煨着的紅薯,散發着焦香。燉着臘排骨的鼎罐,也在咕咕作響。農夫望着窗外。黛瓦白雪,令他恍惚,彷彿看到了唐詩宋詞裏的一個自己。農夫愛土地,也愛詩詞。《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兩本書的護套,已經換了好幾回了。

天要黑了,他走到牛欄給牛添稻草。金黃的稻草垛,帶了個大白帽。農夫回頭望了望屋後的青山,笑了笑:“嘿,你也帶了個大白帽。”雪又下了起來,大給一層層的梯田仔仔細細地蓋上了棉被,沒有一寸土地是漏風的。豐年好大雪!農夫抓了把雪嚼了嚼。有點甜。是雪甜,還是出門前喝了蜂蜜水的緣故,還是……花田花田,有花有田,有花的地方有浪漫,有田的地方有鄉愁。幾個句子跑到農夫腦海裏,他似乎有點想寫詩了。

這時,寨子裏的燈火都亮了起來,彷彿是花田睜開了幾百隻眼睛,在和農夫一起欣賞花田雪夜詩意圖。

(圖/陳碧生)

編輯:朱陽夏

責編:陳泰湧

審覈:馮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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