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我”诗写与精神原乡

——试读朱传富诗集《支撑》有感

文/张远伦

作者朱传富是一位骨子里热爱诗歌,以诗歌为圣物的诗人,他对诗歌敬畏,对艺术和美有自己执着的追求。他提倡“写作时,努力把自己摆进去,写日常生活,写自己的经历”。这正是新的诗歌美学发展潮流的重要方面。我把这种注重个人生命体验,并以此写出人生哲学的写法称为“涉我”诗写。

其实当下写作现场很多诗人都自称为“先锋”诗人,我看来有两种分流:一是学院式先锋,二是世俗式先锋。有的偏向于对西方现代诗歌美学的借鉴和承袭,以体现其现代性,有的偏向于日常化生活碎片的写作实践,强调生命在场。我认为无论哪种写法,只要是在一段时间内引领了诗歌美学潮流,或者即将引领某种诗歌美学潮流的写作,就可以称为“先锋”。所谓“先锋”就是潮头处境和领先状态,是先行者(先行理念的践行者)。

从这个意义上讲,作者虽然自认为不是几次诗歌新浪潮的参与者,只是他没有在那些时候进行创作和发声,并不意味着他的写作理念和手法是落后的。相反,他是先行理念的践行者。是“涉我”写作的推崇者,是用生命主体的真切体验写诗的人,是写真诗的人,是有生活底子的诗人,是有根的诗人,是有“支撑”的诗人。

首先诗人在诗中向我们呈现了血脉相连的精神原乡。亲情的河流之上流淌着诗歌,诗人控制着这深情的河流,用低声部的语调驾驭着高声部的内心呼啸,进以抵达深邃,获得穿透感和镂刻感。

诗人来自重庆垫江,远离故乡,多年后重新审视和回望,会获得更多的关于生命成长和乡愁记忆的深刻感悟。如果说故乡孕育了生命形式的孩子,那么多年后,故乡就孕育了精神形式的诗人。从一个孩子到诗人,其中几十年的时间淬炼,会让诗人抒写时多了许多感喟和思考,自然就会增加诗歌的深刻性和凝重感。诗人和故乡的距离,更利于诗人打量和回护故乡,并在语言中重现和重塑故乡。

于是,诗人要从《欲归》的黄葛树写起,从生长这些标志性树木的“栗树场”写起,写到祖先和父母,写到自己落叶归根的心理。“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这近乎一个被证明了的真理。可以说,还乡是诗人真正的“宿命”。诗人兜兜转转,其实无非是围绕着自己精神上的故乡旋转,以故乡为圆心,为出发点,和归宿。

在诗人的《家乡》中:“河水安静,我能游个来回/中间涂抹成片的田野。”这是极其放松而自由的生命体验,是不可再得不可复制的体验,又是深入骨髓的一生念想和追求。诗人的家乡很唯美,比如在《磨滩》:“真怀疑是天上的星星/夭折,坠落人间/砸成这一个个谜语。”家乡很温馨,比如在《田坎》:“小巢菜开着梦幻般的蓝花/青蛙与飞虫通常相安无事……父亲的目光分成两半/一半在干活,一半在我身上。”家乡很放松,比如在《乡音》里:“冬夜,虫儿噤声,我早已习惯/枕着父亲的咳嗽安然入睡”。

于是,诗人有了写作上“黄葛树”一般强大的根系,有了生生不息的语言的河流。对诗人的人生和写作而言,这些意味着有了搭建现实生活和理想生活中共同的“支撑”。就像我的一切都有了庇护和推举,诚如《支撑》中所写:“这让我想起父亲张开的双臂/护着我第一次攀爬梯子/我的每一次晃动/把他像木偶一样牵扯和摆布/当我费力登上每步梯子/他总是表现喜出望外的神情。”是的,父亲是诗人的支撑,故乡是诗歌的支撑,这样诗人才得以行稳致远,诗歌得以丰沛绵延。

诗人离开故乡多年,在城市生活和工作。城乡二元之间,必然要经过心理上的二者融汇和身体上的两端连接,这个过程漫长而辛苦,幸福而温暖。为此,诗人从精神原乡出发,而又在灵魂里携带着一个原乡,抵达陌生的都市。诗人不仅在逐渐消隐的故乡寻找到诗的存在,还在栖身的都市找到诗的现场。诗人将光芒般的原乡移动到更阔大更具有现代性的场域。这是故乡和故城,老家和老街互相之间诗意的位移,情感的对接,思想的置换,从而为诗人拓展了更大的可能性空间。

诗人的写作是以“我”为主的,是个人化经验的普遍性表达,是私密性生活的敞开性呈现,是“我”的语言符号化,是“我”的永续性存储,“我”在移动,在变幻,那么诗歌的发生地和发生时间都在变化,时空必然要拉开,才得以体现诗人的丰富和诗歌的丰裕。诗人来到了城市,花了很多年,完全融合,其中产生了许多个人化体验,诗人把它们变成了诗句。

在人生的下半场,诗人的生活中多了许多规则和理性,这和故乡的自由自在相比,显然是天差地别,然而这又在诗人的行走中多了许多“爱”和“善”。规则其实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劝善”,需要人们用“理性”来对待,其中仍然能写出诗人柔软的内心。比如在《行车记》中,诗人感慨城市“路窄、堵车、太费神/却放不下步步惊心的城市生活……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让我/成为一个左顾右盼的人,成为这个城市拔不掉的堵点之一。”诗句机智,透出无奈和对自己的调侃,但我更多地读出了诗人内心的“善”,这是在繁忙拥挤的都市中需要保持的生命底色。

于是,诗人继续在下半场行走,无论是《单向行走》还是《反向行走》都是为了精神的抵达。“其实我一生都在逃避/有意或无心,漏掉重要的人和事/只有越来越沉甸甸的步履实诚。”其实诗人在生命的“单行道”上注定要遗漏很多,但是“步履实诚”不仅是行走的样子,也是接近目的时的样子,更坦然,更从容,并且能加速,“像身旁的高铁,拖拽盛年绝尘而去。”而偶尔走向自己的“反面”,“无关对与错,只是/与真实挨近那么一小步”,这样的反着走,也是抵达,抵达的是人生和诗歌中的“真”。

不过,无论怎么行走,诗人都是带着光芒的人。从家乡带来的光,也能在城市闪动。在《街头》,诗人“有时淹没在车灯的汪洋/看起来,比萤火虫的光亮/还要微弱一些/还要把灯火认作繁星/点缀日渐贫乏的盛年生活。”不过,行走的过程无论怎么《匆匆》,“隔着一节轻轨车厢”,也能有“暖流如闪电”,虽然行走中免不了惆怅,但是也有美好值得回味。

在都市生活中,诗人更多地思考了命运,将自己置身于更辽阔的叙写背景中。诗人自述为:关注“小我”,关注“小我”与自然、社会的关系,关注生活经验的植入,尽量让诗歌显得接地气。这种“我”其实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小我”,而是一种诗歌美学意义上的书写策略,是为了让诗歌不“小我”,更具有共情力和普遍性,从个人经验中提炼出读者的需要,把自我和他者融入一起,从诗歌接受美学的层面达到好的效果。并且,“我”与社会紧密相连,小人物和大时代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代在前行,个体在成长,“我”在诗写中得以修炼和完善。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涌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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