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彥彥

金色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灑在村子的林間小道上,秋風輕輕拂過耳畔,在輕輕訴說着我們對爺爺的思念。走在回村的路上,彷彿能看到他在場地裏慢悠悠地揮起木鍁翻曬糧食;回到老屋,八仙桌旁的大圈椅上似乎還坐着打瞌睡的他,鬚髮霜白,因爲年長而垂落下來的白眉毛有節奏地一點一點的晃動,在朦朧的日光中顯得安詳而綿長。

在我的印象中,爺爺就是一位老人,一位與老家、老宅融爲一體的老人,一個普通得只剩下慈祥二字的老人。然而,在他的追悼會上,我聽到了在別人口中講述的他,那似乎是一個我並不認識的人,一個除了“慈愛”之外,還有很多標籤的人。

他1934年出生在魯西南的一個小村莊裏。幼時天資聰穎,讀過私塾,有文化,能識文斷字,在當時是當之無愧的文化人。他年輕時在銀行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工作出色。當時行裏新進工作人員底子差,認字少,不會記賬、做報表,爺爺便耐心指導、教他們識字做表,培養了很多技術骨幹。當大隊提出需要人才時,爺爺不聲不響地放棄了銀行優渥的條件,毅然決然地申請調回大隊,從最基礎的會計工作做起。他做事從來都是先他人後自己,處理起事情來總是一心爲公,注重爲村裏培養後備人才。他心甘情願地保持着“託舉”的姿態,做那個被“遺忘”的人。

改革開放初期的魯西南,貧困是人們揮之不去的噩夢。他有很多次機會走出那個貧窮的村子,卻始終放不下那裏的鄉親。他把自己的智慧從“獨樂樂”上抽離出來,融進了“衆樂樂”的洪流中,年輕的時候帶着大家種棉花,謀出路,退休之後又帶着大家捐款修路,不只自己帶頭,他還發動爸爸、叔叔這些家在外地的子女,一定要他們都爲老家出一份力。小時候的我並不懂,爲什麼爺爺總拿着自己並不厚實的家底爲別人做事。可是這次回去送他,當走在他號召大家捐款修起來的平坦大路上,聽着鄉親們念着他的種種好處,才感覺到我的“傻”爺爺是在用自己的一生踐行着善良和奉獻。

善良的爺爺總是竭盡所能地幫助周圍的鄰居朋友們。1980年高考,村裏的一個孩子考大學需要去聊城面試,他的父親因年齡原因無法成行。爺爺便責無旁貸地帶着他去聊城軍區醫院體檢面試,小夥子順利考上了長春空軍學院。住在村頭的張老漢身體多病,家裏孩子又多,生活困難,爺爺節衣縮食省下糧食,還把自己家孩子都喫不上的麥乳精買來送給他,只因爲別人有需要。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魯西南農村生活困難,誰家也不寬裕,村民們經常看不起病。同村的鄉親得了肝腹水,病情嚴重又無錢治療,一個月工資不到30元的爺爺帶頭給他捐款人民幣50元。鄰居家有了病人,爺爺帶着四處去求醫,農忙的時候顧不上自己家裏的收成,跑腿幫他去三十里開外的鎮子上賣棉花。

勤勞的爺爺持家儉省,孝順老人,培養的四個子女分別成爲教師、軍官、博士,有時候老家的親戚們說起來,農村一家子能培養出這麼多有出息的孩子,是菩薩保佑,是家裏風水好。其實,爺爺纔是護佑我們家的保護神。他用實際行動教給我們做人的道理,教育子孫要踏踏實實做人,認認真真做事。他對人和藹可親,每天都笑呵呵的。他從沒有把日行一善當作行動準則,也沒有把那些大道理掛在嘴邊,只是一直在默默付出,不求回報,潛移默化地影響着周圍的人。他堅持自立自強,退休後在村頭的化肥店繼續擔任會計工作多年,賬目清晰,八十歲高齡時仍然堅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令人敬佩。他辛勤的身影就像一棵頑強的老松樹,雖然經歷了歲月的滄桑,但堅韌不屈。

爺爺一生坦蕩,包容、豁達、通透、智慧,且爲人低調,做過無數的好事,卻從來都不在孩子們面前提起或在外人面前大肆宣揚。他就是那樣簡單又和氣、樸實又無華地在村子裏過着自己平凡的生活,宛如一棵亭亭如蓋的大樹巍然佇立,人來人往間總會忽略他的存在,卻以潤物無聲的方式福澤衆人,也讓子孫後人在耳濡目染間認識他、學習他、成爲他。

1934—2023,他生命的長度就此定格,但這份厚度和溫度成爲了家風,我們將永遠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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