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味兒

文/夏榮奎

年味兒是什麼?年味兒是爲一個“新”字,做足除舊的工夫;年味兒是爲一個“年”字,做好四季的準備;年味兒是天真歲月,對“盼”的驚喜犒賞。

——題記

媽媽,還有幾天過年?六歲的小彥蹊滿眼期待。這不是他今年第一次問我。十天前去參加縣圖書館組織的臘八節活動,在路上他也這樣問我。那一天是因爲我們一邊走,一邊背起了兒歌: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今天是因爲什麼呢?我說,現在我們不是天天當過年嗎?他說過新年他要穿新鞋了——前兩天他腳上的鞋破了,其他小了穿不了,於是買了兩雙新鞋,一雙穿上,另一雙我說過年再穿。現在,腳裏穿着新的,又盼着再穿一雙新的,這孩子!

穿新,其實是我家鄉過年的重要習俗之一。小時候,我家是這樣——過年家裏人無論大小,定要穿一身新衣服,包括鞋襪。在十月或冬月,母親便爲我量好尺寸,大人按舊有尺寸,到鄰村請周氏裁縫給我們縫製過年衣褲。若年歲好,熱天也會縫製一套夏裝。儘管如此,長年勞作,肩挑背磨,還是要補疤衣褲來換洗。在自給自足的那個年代,家裏人人都盼着過新年。

穿新之前必除舊。

每年團年那天(大年臘月三十,小年臘月二十九)大清早起來除塵。父親在一竿長竹末端綁一把高粱掃帚後,天剛矇矇亮。他戴上草帽,把堂屋(相當於客廳)、臥房、廂房、退堂(兩排並聯式結構的房屋,前一排爲正屋,後一排爲退堂)頂上結的蛛網掃下,把竈屋(廚房)頂上積了一年的黑漆漆的揚塵仔細打掃下來。竈裏一年四季燒煤炭,還燒柴火,屋頂揚塵自然不少。

這些揚塵是真正積了一年,平日不見掃除,不知何故。夏天颳大風,揚塵落滿竈屋,母親把鍋碗瓢盆洗乾淨,把竈臺抹乾淨,把不太平整但緊實的泥地面掃乾淨,但頂上的揚塵是不除的,直到團年前才除。平日不除揚塵絕不是因爲懶,我的父親母親是村裏出了名的勤快人,我也很少見到比他們還辛勤的人了。

有一年,一個鄉鄰家的女兒頭上長了黃水瘡,到我家找爺爺弄煙屎(爺爺吸葉子菸,吸得久了,旱菸袋杆裏就會積一些濃如墨汁一樣的東西),另說需要加點揚塵,母親就把一架長梯斜搭在竈屋牆上,爬上去取了幾條揚塵。黑蚯蚓似的揚塵,輕輕一捻,就是黑黑的煙塵。煙屎揚塵一攪和,塗在黃水瘡上,周邊也塗一點,那瘡沒幾天就收斂結疤了。也沒聽說再發。後來,我頭上也生了一個小指頭大的瘡,如法炮製,治好了。煙屎揚塵治黃水瘡是什麼道理呢,大概是以毒攻毒吧,想不明白的我只能這樣想。

至於平時不掃揚塵,可能還與習俗或傳說有關吧——竈王爺讓家裏一年四季煙熏火燎熱氣騰騰,平時不去打攪爲好。每年臘月二十四,竈王爺要上天去給玉帝彙報,黃昏時刻父親定要淨手貼上竈王像,點香,斟酒,抱公雞叩頭,唸唸有詞,諸如竈王爺保佑五穀豐登、歲歲平安、福祿雙全等等。唸完後,高喊一聲“領”,猛用酒澆雞頭。雞頭動,竈王爺領情。儀式畢,父親自然忙其他活去了。竈王爺保沒保佑,我不知道。但在父親母親的操持下,從小到大,一家人從不捱餓,過年都有新衣穿,這是我知道並深以爲傲的。

父親把揚塵打下來後,就去裏屋忙活了,剩下的由母親收拾。母親先收拾鍋竈,把鐵鍋、銻鍋、在鐵匠鋪澆鑄的大鋁鍋擦洗得鋥亮,竈臺用洗衣粉水先洗一遍,再擦洗兩遍就乾淨了。從竈對面的壁櫥裏、立於臥房的大碗櫃裏把大碗小碗、盤盤碟碟、瓶瓶罐罐悉數盤出,把竹筷子竹筷簍從牆上取下,燒熱水清洗乾淨,層層斜置於一個大竹籃裏瀝水。然後洗一口大水缸。這缸是整方黃臘石鑿出來的,老式鬥形,缸底部中間稍凹,能裝十幾挑水。

這麼大的石缸從哪來的,我不知道。我父親也不知道,只說我爺爺住在這地方來時便有了。後來在父親手裏,據說是改革開放不久重新築了泥牆木樑蓋瓦的三間正屋,屋前留有米多寬的一長溜幹檐。過了幾年又用泥漿勾石頭壘了三間退堂,在幹檐前平出四米來寬的地壩,還在房屋左邊五十米開外平出了一個約摸三十平的大曬壩——我童年的遊樂場。二十世紀末又用磚砌了廁所、豬圈,蓋了水泥板曬樓。而竈屋因爲水缸在一直沒有翻新,竈前那面牆不知何時變黑了,胎記似的黑。

黃蠟石水缸的好處是裝的水幾天都清亮新鮮,不變質。水缸上有一塊木質大案板。這案板過年過節用來擺菜,十碗二十碗不在話下。平時閒置於水缸上,做蓋遮塵剛好。母親洗缸時先盛上兩擔桶清水,再把案板取下洗淨,然後用竹刷帚順着那些鑿痕刷水缸。儘管刷洗了多年,缸裏缸外的鑿痕依然清晰可見——舊歲一年一年逝去,不可挽留,而被經歷刷洗過的痕跡卻始終在記憶裏深刻。母親收拾得細緻,連立在水缸外門左邊的一盤石磨都要水洗一遍。

往清洗煥然的水缸裏新接水的當兒,母親便拾掇堂屋。我掃地。先從擔桶裏舀來半瓢水,來個天女散花,手指四散將水灑落地面,這樣掃起來灰塵揚得少,也不至於某處水太多掃起泥漿沾掃帚。我看母親這樣乾的次數多了,自然也會這樣幹。母親還要洗大方桌、小圓桌、高條凳、寬板凳、矮條凳、木椅子,並把除了桌子以外的傢什搬到幹檐上晾曬。臥房、廂房、退堂也是要一間間打掃的。所用器物用品能洗的都是要洗的,能抹的都是要抹的。母親手腳十分麻利,我也不拖後腿,旮旮旯旯徹徹底㡳收拾一遍卻已日上三竿。大冬日的,卻覺得熱和,心裏盼得緊,又一直勞動着的緣故吧。

一人一碗土豆絲面作早餐後,父親繼續房屋前後左右的雜物清理。他把周圍的雜木斜枝一一砍掉、雜草連薅帶掘根除掉,夾雜枯枝幹葉耙掃到一起,在屋右邊的空地上堆成垛,將從陽溝(屋後排水溝)裏掏出的積土倒在上面,大喊一聲取火來,我就從竈洞裏點燃一根幹葵花杆(這東西中空,點火易燃,還耐燒),像端衝鋒槍一樣握住火把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在父親指導下將垛四周引燃,然後讓垛自個兒燒去。燃盡後就成了火土,是種玉米種土豆的好肥料。

印象中,大年三十鮮有下雨的壞天氣。陽光正好。屋裏屋外經過一上午的收拾,明淨敞亮得很。收拾停當,我們的心情自然也明淨敞亮得很——這一年好的壞的,高興的不高興的,順當的不順當的,統統掃去了,一心只想着團年。團了年,就是新年了!

母親在竈屋裏有條不紊地做着團年飯。竈上一個煤炭火爐、兩個柴火竈洞三管齊下。大銻鍋、大鐵鍋、大鋁鍋,幾格大蒸籠均派上用場,煮的煮、燉的燉、蒸的蒸。我負責添柴加火。屋裏竈膛火氣燻得身出汗、臉發燙,屋頂煙囪炊煙裊裊,肉香、菜香、飯香夾着煙火氣滿屋子飄……

我們那有個團年習慣——周姓人家早上團,夏姓人家中午團,其他人家晚上團。團年飯開喫之前,定要放一掛小鞭炮,點幾顆大火炮(一顆一顆的喜炮必放雙數,單數炮是人死後的信號炮),辭舊歲,迎新年。因此大年三十,從清早到深夜,鞭炮聲此起彼伏,實在熱鬧得張揚,彷彿大山的每個細胞都在爭先恐後地喊:“過年啦!過年啦!”

我們夏姓,定在中午做好團年飯。母親是個有盤算的人,爲一桌豐盛的團年飯早就做了各種準備。臘月二十四小年,洗蒸籠;臘月二十五打豆腐,洗磨芋粉;臘月二十六燒肉洗肉;臘月二十七,殺雞;臘月二十八主要食材準備妥當,團年前一天將輔料佐料準備妥當。這和現在唱的《臘八兒歌》中提到的事項相差無幾。時間可能有交換,事就這些事。只是肉出自自家養的豬,豆腐來自自家種的豆,雞來自自家喂的雞,蔥薑蒜椒時蔬來自自家田地種的,醬、鹹菜、泡菜來自自家的罈子,連茴香葉、幹陳皮、紫蘇梗也出自自家。這一切現在我完全喫不到了,都得上街買。那時候從街上買的唯味精、雞精、鹽、醋、醬油、白糖而已。        

二十四掃房子的習俗於我家而言則有變通,這天不掃房子而洗曬大件。比如洗被蓋,曬棉套(自家棉花做的被芯)。再把放在臥房竹鎮閣樓上的九格一蓋的竹編大蒸籠取下來,一格一格洗去積塵,拿到幹檐上晾乾。大多數時候,這些蒸籠不需要過度清洗。寒冬臘月,鄉鄰整酒需要,借去。還得洗得乾淨,還順送兩碗扣肉、喜沙肉之類的以答謝。父親曾去鄰村幫一家親戚做了一回大廚,很成功,後來鄉親有事就少不了請他去掌大廚。又出廚具又出人,父親幫了別人家很多忙。所以我家有什麼事,大家也樂得來幫。而我家一向男主外,女主內,分工明確。父親平日在家難得掌一回廚,僅僅端午節或逢連雨天會和母親合作做手擀包面喫。父親負責擀麪皮,母親負責餡料和包煮。過年不同平時,從臘月殺豬起,父親也會在家裏與母親一起準備,比如醃肉掛肉,給豬頭拔毛,洗磨芋粉,打豆腐,有時也粘米花糖和包穀坨,這些事須得兩人或多人合作,單打獨鬥搞不好。做扣肉、滷肉必得父親出手炒糖醬,糖的比例、炒的火候太重要了,家庭煮婦依賴大廚總是對的。

我在此囉唆半天的時間裏,煮的已煮熟,燉的已燉好,蒸的已蒸“耙”活。母親開始汆、炸、煎、炒,嘴裏不停指揮中火小火文火大火,“手有一雙,嘴有一張”的本領體現得淋漓盡致,我卻被火弄得手忙腳亂。

中午十二點半,我們準時擺上一大桌團年飯。扣肉、粉蒸肉、酥肉、糯米丸子四土碗蒸菜,豬頭、豬耳、豬肝、豬尾、折兒根五涼菜,炒土豆片、炒磨芋粉、炒豌豆尖兒、香煎豆腐、洋芋果燒公雞七個熱菜,粉條豬腳、甜菜豬血、湯圓醪糟三個湯,酸泡蘿蔔一份。一數,十八碗菜,正宗的高碗大席——春夏秋冬辛勤勞作的收穫都要擺一份上桌,有頭有尾,有葷有素,有鹹有甜。提出一壺福田酒廠的高粱白,斟滿幾隻小酒杯。這不是招待別人,這是勞動者對自己一年勤爬苦掙的犒勞!開喫啦——哦,不慌。稍等。

父親在堂屋門外點燃一掛鞭炮,鞭炮噼噼啪啪還沒歡呼完,六門大響炮接二連三跳上天空“呯——呯——”爆開,宣告“團年”——舊歲除!我家接新年了!

照例,團年的第一杯酒祭祖。然後一家人圍坐,開喫。菜飽酒足。這麼豐盛的菜一天是喫不完的。要的就是喫不完,從今年喫到明年,年年有餘嘛!

下午,父母就忙包包麪餃子一事。我,可以毫無顧慮地玩了——不擔心讀書寫字字跑馬,不擔心放牛牛兒咬莊稼,不擔心搜柴割草被刺劃,不擔心小手揣炭炭飛渣(“揣炭”即將少量粘性黃泥加入炭灰中,加水,用炭鋤攪和揣粘,用於夜晚封在煤炭爐上。打記事起,家裏便將此光榮任務委派給我了)。春去秋來心心念唸的此刻呀,就像長了翅膀,快樂得要飛!

第一要緊事,煨水洗澡,換新衣,在大衣櫃門上的大玻璃鏡前轉幾圈,比個舞姿(那時還沒有擺pose一說)。第二件事,去小夥伴家拜年,實爲串門——平日在家,父母把活兒安排得緊,還不許隨便去別家玩。今天好了——我亮嗓吆喝一聲,和我差不多大的幾個孩子便扯起嗓門大呼小叫,隔溝隔坎或近或遠來應和,相約到某家去,或上我家來,先比一比哪個新衣漂亮,哪個新鞋好看,再玩跳繩、跳格兒、老鷹捉小雞、打飛毽(用書做拍打雞毛毽子,雙打單打都行,我總懷疑這是羽毛球運動的前身,當然這毫無根據)、打走之(“撲克跑得快”遊戲)。玩到深夜各回各家,大人也不催。回家還會收穫壓歲錢。

真是無與倫比的幸福快樂呀!這樣快樂的玩耍可以持續到大年初三夜去。要是年再過久一點該多好呀!但正月初四一到,學娃子、放牛娃、揣炭女又得起早貪黑,日復一日擔起自己的責任了。儘管和大人的辛勞相比,這些着實算不上什麼。

到“過十五”(元宵節)的時候,又可以穿新衣喫大席玩一天,但總是不夠玩呀。父親“出天星送年”的大火炮一響,我在曬壩上遙望夜空中的寒星冷月,悵然若失,復又盼起下一個“年”來——盼穿新衣新鞋,盼喫高碗大席,盼收壓歲錢,盼什麼也不做,五嶽四山跑呀跑地玩——童年就在這年復一年的“盼”中一去不返。

長大了,生活越來越好,盼年的勁頭漸漸沒了。每天工作按部就班,喫穿隨買隨有,那些煙熏火燎的炊煙也消失了,唯一盼的是孩子們快樂茁壯成長。

小兒彥蹊盼過年,我竟然又生出“盼年”之願來。但此年已非彼年。遂記《那年那味》,願“盼”長留此生。

作者簡介:夏榮奎,常用筆名半夏,巫山縣作協會員,供職於巫山縣平湖小學。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編輯:朱陽夏    責編:陳泰湧    審覈:馮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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