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浩的月

文/李園

匆匆那年,我與龍門浩結下了不解之緣

當我決意在鍵盤上敲下對南岸區龍門浩的印象時,耳邊猶響起電子設備拍照時的“咔、咔”聲。一撥又一撥南來北往的遊客紛紛湧向這裏,端起相機、舉起手機。咔嚓!在長江索道上拍下江陵夕照,咔嚓!在馬鞍山頂飽覽半島燈火,咔嚓!在龍門浩老街來張長橋合影……拍到內存卡頓、手機斷電、膠片塞滿,直呼過癮。

我喜歡聽他們用天南海北的方言問路,看他們一大堆人從纜車上下來,一路推搡着,一路說笑,流露出欣喜的眼神。

我很慶幸,每天都在奔赴山海的路上。從海棠溪、經上新街、過東水門大橋、到朝天門,上班路即是遊人如織的路。我與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她站在路沿拍街景,我穿過人行橫道打望他,芸芸衆生皆歡喜。在這裏,四季交替,春賞櫻花繽紛、夏託黃葛庇廕、秋嘆銀杏寫意、冬沁南山梅香。

對龍門浩的喜愛,我想,我是認真的。

重慶兩江環繞、山水形勝。南岸有浩浩蕩蕩的長江與峯巒疊翠的南山天然屏障作依託,滋育了中間地帶的三千繁華、鬧市宜居。其中,以龍門浩街道區域爲甚。

全街方圓1.47平方公里,下轄五個社區,分別是:上新街、下新街、上浩、下浩、一天門。對字工整的地名,個個大有來歷。一條連亙的塗山公路貫穿南北,南抵海棠溪、北接塗山鎮、西望朝天門、東鄰南山道。可謂車流轆轆通八方,高樓林立人煙稠。

這是一個有歷史、有故事、有夢想的地方。

江水滔滔,溯源地名來歷

重慶很多地名,都由地貌特徵衍生而來,如坪、壩、坡、灣、巖、坎等。其中一些地形又是重慶特有的,如碚、沱、浩等。最爲市民津津樂道的即有“龍門浩”,以及由龍門浩引申出來的上龍門浩、下龍門浩,簡稱“上浩”“下浩”。

浩,本指水流洪大的氣勢,如浩浩滔天。上古時期,長江南岸,有磧石凸出水面,形成一道天然石樑,高數丈、延數公里長。中間一段被天然切開,形成一個浩口。俯瞰如大河盆景,巧奪天工;近看如避風良港,可泊漁船。更有身手敏捷者,攀爬上石磯,投竿而漁、陶然自樂。這種能夠泊船的小港灣,重慶人稱之爲“浩”。

南宋紹興年間,有鄉賢出資請來石匠,在斷裂的石樑兩側分別刻下“龍、門”二字,寓意鯉魚躍龍門,這條水道因之被命名爲“龍門浩”。

然,這還非龍門浩地名的真正來歷。據有史可考,“龍門浩”地名是大文豪蘇東坡所取。北宋嘉佑元年,蘇氏三父子自嘉州乘船東下去汴京趕考,船至恭州(重慶),驚見這道天然一分爲二的石樑,蘇軾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把江畔上的村落聚集區域取名爲“龍門浩”。

這浩內水勢平緩,每當明月升起,倒映浩中,別生意趣,形成“龍門浩月”的奇觀。明朝時被列入“巴渝八景”之一。

至清乾隆年間,巴縣知縣王爾鑑在編修《巴縣誌》時, 新立“巴渝十二景”,仍保留了“龍門浩月”。他在詩中盛讚道:“石破天開處,龍行儼禹門。魄寧生月窟,光自耀雲根。雪浪盤今古,冰輪變曉昏。臨風登彼岸,塗後有遺村。”

一輪明月照千年,與"海棠煙雨"、“字水宵燈”“黃葛晚渡”爲南岸江渚增色添香、美不勝收。

另有一段老龍門陣裏講:“有了龍門浩的月,纔有望龍門的街”。爲何此說呢?原來,舊時,人們站在江北岸的渝中太安門,能夠“望”得見一道叫“龍門”的石樑,於是將太安門周邊稱爲“望龍門”。

傳說也罷、正史也好。今日的龍門浩處於兩江四岸核心區,依於大山,附於大水,既有山的稟賦、也有水的韻味,氣質擔當、文脈流芳。

悠悠時光,尋老街撲朔迷離的前世今生

龍門浩的月從宋朝一路照來,照亮了歷史的天空。沿着青石板的路在老街的巷陌里弄漫步,不覺竟會重拾光陰、穿越時空。解放以前,這片區域得水運之便、舟楫之利,貨物自碼頭挑運上岸,經黃桷古道,能抵達汪山、黃山、塗山、老君山、文峯山等數十座山峯與埡口。得天獨厚的中轉地理優勢,催生了行商作賈、街衢興盛。

龍門浩地區清晰文史脈絡,要追溯到南宋紹興年間,下浩覺林寺的興建。

《巴縣誌》裏記載:南宋抗蒙名將、四川安撫制置使餘玠曾作《覺林晨鐘》雲:"木魚敲罷起鐘聲,透出叢林萬戶驚。一百八聲方始盡,六街三市有人行"。覺林寺的鐘聲,傳來了800多年前的下浩老街內煙火鼎盛的景象。

清時,“覺林曉鍾”被列入古巴渝十二景,而聲名遠播。可惜,覺林寺在兵荒馬亂中遭遇毀壞,現僅存寺裏的報恩塔,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得以修繕保護完整。

古巴渝十二景,僅龍門浩就佔了兩處。

然而勝景無常,真正把龍門浩推向峯尖浪口、榮辱浮沉的是近現代史上覆雜深刻、風雲變幻的政治鬥爭。

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中英簽訂喪權辱國的《煙臺條約續增專條》,重慶被迫開爲商埠。這是世界資本主義侵入我國西南腹地的大事件。開埠之初,外國人被限制在南岸居住,今龍門浩至彈子石一帶。清朝時期,這裏還只是龍門鄉。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一名英國人阿奇博爾德•約翰•立德樂,在重慶的開埠史中站穩腳跟。他駕駛着專爲川江航運定製的輪船“利川”號首航川江,抵達重慶。從此,航運逐漸被外人控制,其間經歷了一個較長的歷史時期,對重慶城市發展史具有重大影響。

他本人將龍門浩地區的普善巷、瓦廠灣一帶俗稱“九灣十八堡”連綿數里的土地以“永租”的方式收入囊中。在此大興土木,修建了停船碼頭、貨棧、倉庫、工廠及辦事用房、員工住宅以及私人別墅。作爲壟斷土特產,出口時間最長的洋行,它是重慶開埠史上翻不過去的那一頁。

開埠時期,上浩的馬鞍山,原是一座臨長江邊的小山巒,因其形似馬鞍而得名。山上視野開闊、風景宜人。1920年,傳教士馬嘉禮先生在此創辦了萬國醫院和馬鞍山教會醫院。19世紀末期又有英國鹽務辦事處、亞細亞火油公司、南洋菸草公司等西洋模式陸續到來。

今南濱路一帶,留下了美國使館、比利時使館、意大利使館等大量舊時的使館建築羣。

民國三十年(1941年),該地區改爲十一區公署,設上、下龍門浩鎮。抗日戰爭時期,因龍門浩植被茂密,山巒隱蔽,水陸路交通便利,使得這裏政要雲集,又有大批工廠企業遷建於此,益豐電池廠員工宿舍、華福捲菸廠員工宿舍、英才中學,以及國民黨幹部培訓學校等,使這一帶更加熱鬧,於是又擴展新的街區,即上新街。

這裏,曾與津門大俠霍元甲、關東大俠杜心武並稱清末民初武林“三大俠客”,被譽爲“長江大俠”的呂紫劍,晚年就在龍門浩上新街社區度過,他生於1893年,卒於2012年,享年118歲。2009年,他成爲全球最長壽者,曾在重慶開設了“渝丹紫劍武術館”和“呂紫劍骨傷科診所”,救人無數,成爲時代傳奇,斯人已去,舊址悽悽。

這裏是老城區的歷史“臍帶”,連接着過往,拾掇着滄桑。沿着龍門浩陡峭的石梯拾級而上,小販叫賣不絕於耳,達官貴人、文人志士,或同仇敵愾,或明槍暗箭,複雜的戰時環境,讓龍門浩成爲主城最歷史的地方之一。

解放後,這片區域因工商業發展早,曾成爲南岸區政府駐地,南岸區級機關長期設在馬鞍山。立德樂洋行因1950年的一場大火,不少房屋都被燒燬,由南岸區政府接管並使用,原南岸區統計局、物價局、工商局、文教局、科委、廣播局等單位曾在此辦公。

1954年成立上浩街道、下浩街道。1958年,兩處合併,成立龍門浩街道。1962年,更名爲上新街街道。1968年,又改名爲大慶街道。1981年,恢復爲龍門浩街道,沿用至今。

上新街就成爲全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取代了過去亦繁榮的海棠溪和彈子石。以上新街爲圓心向周邊擴展,建起了電影院、百貨商場、圖書館、茶館等文化娛樂設施,使上新街片區成爲早期南岸最熱鬧的生活中心。

此後,由於長江大橋建成,南岸區府遷至南坪,南岸的中心轉移,受現代交通發展等制約,上新街才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唯留長江索道運轉至今,見證了早年的輝煌。

斗轉星移,匠心造就一城精緻

新的時代,龍門浩的月照着依山而建的老房子,顯得有些落伍,昔日的高光勢漸入微。但幸運的是,在舊城改造的大進程中,龍門浩只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龍門浩的新生,從1987年運行至今的長江索道可以見證。這條全長1168米的城市跨江索道,起於渝中區新華路,止於南岸區上新街。從接老重慶市民過江上下班,到迎各地遊客來渝,近距離俯瞰重慶江景、夜景“不夜城”。寒來暑往、逢年過節,來坐索道的遊客要排半條街長。

長江索道所在的上新街搖身變成了文藝夢工廠。重慶開埠遺址公園、唱吧、文藝一條街,紛紛在此安營紮寨。站在至高處遠眺兩江四岸,儼然都市“風景眼”。

龍門浩的新生,2014年建好的東水門大橋可以見證。全長1000米的斜拉橋,人行、公路、軌道三合一。上新街、一天門兩地的市民出行僅需4分鐘便可抵達朝天門。軌道交通6號線,將茶園與解放碑的距離縮短爲9.5公里,15分鐘即可到達。愛鍛鍊的人們稱它爲“步量重慶”的NO.1。

龍門浩的新生,東水門大橋南橋頭智能交通改革升級可以見證。通過智能交通改革升級後,彈子石、塗山路區域車輛可經東水門大橋南橋頭立交駛入內環到達江北方向,或者經南山隧道到達茶園,而不必到上新街、龍黃路進行轉換;這樣可提前分流,避開堵點。

經過脫胎換骨的龍門浩還遠不止交通的蛻變。

一座城市的歷史精神文脈也在此被喚醒重生。

龍門浩老街,一座城市肌理與空間美學交融的現代公園拔地而起。青磚黛瓦打底,復原老民居、老洋樓,融合現代玻璃廊橋,東水門大橋下輕軌隆隆,在腳下呼嘯而過,時空交錯。

2023年,下浩里老街開門納客。疊檐、院落,窗臺、窗楣、窗框及馬頭牆……,把獨特、真誠、有趣的文化藝術內容及新消費品牌,置入溪水步道旁、山林茶肆間、文保建築前。文化的加持、古韻的留白、中西合璧的建築羣,讓下浩裏紅紅火火。

重慶開埠遺址公園,用繡花之功,復原了立德樂洋行舊址主樓和重慶開埠歷史陳列館。陳列館一樓的《約章分類輯要》爲清政府1900年編撰,詳細記錄了清政府與西方國家簽訂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將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展出,或許是對後人的一種警示和勉勵。   

身後是厚重的歷史,眼前是開懷的未來,讓我們把歷史的時針回撥百年。

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裏,沖泡一杯濃濃的卡布奇洛,在蕉葉和多肉的陪伴下,遙望對岸兩江交匯,黃牆灰瓦的湖廣會館,遠眺古樸悠悠的塗山寺。是時候解讀完整的巴渝歷史了。

沉浸老街煙火,沿着塗山主公路兩旁,開張的飯莊、火鍋館、燒烤攤、奶茶店、咖啡屋、迷你書房、雜貨鋪、服裝店等櫛比鱗次。菜香四溢、麻辣hold住胃的夜引來江湖羣侃。滋滋甜品、文創潑辣,黏住年輕的心,這裏搖身變着喫貨的天堂、玩家的樂園,畫風濃烈,滋養晨昏。

龍門浩的居民區沒有大理石外牆、大平層的加持,但留住了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期建築風格的質樸,上了年紀的老人們嘮嗑,在熟悉的鄰里親情裏兜轉,平添社區的祥和、寧靜。

2023年,爬坡上坎的通道被改造爲“宮牆紅、碧瓦綠”,在數媒時代圈粉無數,流量陡增。下浩裏轉爲居民的幸福裏。

位於都市繁華覈心區的龍門浩街道,物換星移,蝶變新生,代表重慶向世界展示主城魅力,成爲文旅新寵,枕巴渝之交,盡西南之美,笑迎四方賓客。

願龍門浩青春永駐。

(編者注: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立場。)

作者簡介:李園,南岸區作協會員。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編輯:朱陽夏    責編:陳泰湧    審覈:馮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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