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的那些年

文/刘成

平儿,该起床哒。

在母亲轻柔的呼唤声里,我睁开了朦胧睡眼。

床头柜上的煤油灯忽闪着,母亲温润的脸庞近在咫尺,而父亲正在屋里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儿时的每个清晨,总是几度神游后的回归现实,初醒时自然有些魂不附体,所以赖床也是家常便饭。眼前颜色发灰的粗纱帐上影影绰绰,房间四壁布满烟尘,高高的房梁上稀稀拉拉地悬挂着一排腊肉。这让我多年以后午夜梦回的所在,是我幺姑家老屋的偏房。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有好几年春节我们家都是在乡下幺姑家过的。那时我爸单位总要腊月二十六才正式放假,于是我们一家人便在次日兴冲冲地赶往幺姑家,直到正月十五才回城。在乡下的10多天里,除去被老家其他亲戚请去吃饭外,剩余的时间都会在幺姑家度过。那些年农村还没有彻底脱贫,而我幺姑一家当时也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可是,面对我们一家人的到来,幺姑全家人仍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每天每顿饭总想着倾其所有地来招待我们。有个情景总让我日后感念:幺姑会趁家里没其他外人时,变戏法地从斗柜里翻出一把花生或是一块冰糖,快速地塞进我的口袋,并示意我不要声张。

幺姑家一般选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杀年猪。那头膘肥体壮的“二师兄”经过两名“杀猪匠”一上午的忙活,一番打气刨皮切割下来,当日晌午幺姑就请来了满满两大桌人在家吃“杀猪饭”。酒桌上的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待众人酒足饭饱离去,幺姑收拾停当后又忙不迭地开始打豆腐,磨汤圆面。后来回想起那时候,总觉得幺姑家被油烟和柴火熏黑的厨房内外,一片热气腾腾,白雾弥漫。灶台和地面湿漉漉的,幺姑瘦小的身体在雾气里手不停脚不住地忙碌着。可即使忙得晕头转向,在那些山乡寒冷的冬日晨昏,幺姑仍然会想起端来盛有柴火灰的烤火盆,放到我脚边。

腊月二十九那天,幺姑家就忙着开始准备次日清早的团年饭了。腊月30一大早,天蒙蒙亮,幺姑爷的兄弟姊妹一大家族20多个人会把几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条桌,所有人围在一起吃团年饭。团年饭后我被老表们带着去赶场。幺姑则留在家里清洗团年饭时用过的堆积如山的碗筷。当我和老表们在场上看完电影回家时已是下午,老远就能望见幺姑家山坡上的院子。青天白日下,我的父母正搭手,帮幺姑把洗净的床单往两树间拉起的绳子上晾。她们三人说笑着,眉目舒展,岁月静好。正月初二亲戚间开始走动拜年,相互请吃“转转儿饭”,请客的主家必然盛情款待,被请的宾客也不会空手上门,那时送礼的标配是一包白糖一包冰糖。

母亲以前常念叨:大人盼种田,细娃儿望过年。我问母亲为什么“大人盼种田”。母亲说,只有种田了,这一年才有收成,也才有盼头。至于“细娃儿望过年”,不用问我也知道。过年可以吃好的,穿新衣,收压岁钱。可像过年这样快乐无比的时光像是极不待见我似的,飞快地离我而去,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母亲见床上的我迟迟未动,便催促道:快穿衣服,吃完早饭我们就去赶车回家。

这时,幺姑用托盘端着几碗醪糟汤圆进屋,她笑意盈盈地让我们先打个点心,说等锅里炖的腊猪脚“耙”了就可以开饭了。

我靠着枕头坐起来,披着厚棉衣,胸膛以下的身体都偎在暖和的铺盖下面,津津有味地吃起醪糟汤圆来。一旁的幺姑接过床沿边上坐着的我父亲手里的空碗,细声地跟他商量:哥哥,要不再歇一晚上,等今天过了元宵节明天再走。

不了,细娃儿都要开学哒。早点回去,把耍野了的心收一哈。我父亲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起床穿衣洗漱完毕,来到厨房的灶孔前,坐在小表姐递过来的一个小木凳上。她自己则坐在一堆干包谷芯堆上面。小表姐往灶膛里夹柴,火光顿时照红了我们的脸。一大一小两口灶相连。小灶上的锑锅里正源源不断地冒着含了浓浓肉香的白气。大灶的铁锅里,幺姑正在煎糍粑炒糖肉。雾气弥漫着,又飘散开。幺姑爷正一脸虔诚地给厨房正墙上的灶神上香,他壮硕的身体剪影在昏黄粗糙的土墙面上,被拉得好长。

吃过早饭,幺姑送我们去大路上坐客车。正月中旬晨光中的远山近水仍显得清淡枯瘦。追随我们脚步的,除了冷冷的山风,还有幺姑依依不舍的眼神。每年春节结束,在送我们回家的路上,幺姑都会伤心落泪。长大以后我才能真正体会幺姑的心情,那是她对我父亲深深的依恋。因为那个时候,我的爷奶早已作古。除了大姑和我父亲,幺姑在娘家再无别的亲人。在幺姑眼里,我的父亲,她的兄长,是她这世上的血脉至亲。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后来幺姑也自然而然地延续到我们身上。面对幺姑的眼泪,我的父亲总是这样一句:晓得“有菊”哪儿那么好哭。“有菊”是我幺姑的名字。父亲当初的语气在我日后想来,尤显生硬,颇不耐烦,可能他也想用冷面,掩饰自己内心同样的不舍?最后,等我们上车时,幺姑才把自己背上背篓里的那只沉甸甸、鼓囊囊的尼龙口袋交给我父亲。等回到家我们打开来看,口袋里装满腊肉、干鱼、鸡蛋和阴米。

母亲说过,正月十五就是送年。元宵节过后,春节才算真正结束,而新的一年也正式拉开序幕。大地春回,万象更新。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春节这场人间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聚会,元宵节便是曲终人散之时。

春节更像长途跋涉中的驿站,忙碌了一年的人们稍作停留,休养生息。而元宵节正是这所驿站的歇业日,人们又纷纷重新上路,开始下一段旅程。我的母亲开始了她周而复始地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我的父亲又开始按部就班,早八晚六。乡下的幺姑她们也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等待她们的是春种秋收,春华秋实。

而那个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我呢,早在心里默默倒计时,还有365天,又可以过年了。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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