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月

文/宋燕

若非朱淑真的一阕词,或许我也不会对元宵节有太过深刻的印象。

十三岁那年过完春节,父母终于好聚好散,在平静中分了手。我虽被留给父亲,但其实却是寄养在年迈的祖父家,母亲则去了遥远的南方。临行时母亲拍着我的肩说:“好好学习,争取考上重点高中”。我垂着泪问母亲:“你可以不走吗?”母亲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地说:“南方的城市比这里发达,我在那边等你考上南方的大学……”

初春新月像是一把凉薄的刀,只轻轻一划,便将母亲与我隔在了远方。彼时,正逢初二下期开学发新书,心不在焉的我拿起书信手一翻,突然,只觉有几行字,清风般地拂过我的眼帘,定睛再看时,那些字又如明月般地落入我的心底。这便是朱淑真的《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这亦是我此生最为钟爱的一首朱淑真的词。虽然有人说这首词并非朱淑真所作,而是出自大宋文坛泰斗欧阳修之手,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词文依旧是那些词文,惆怅依旧是那般惆怅。

一阕词,宛如一枚属于离愁的种子。因为朱淑真的《生查子》,从此,我的世界荒草丛生。

母亲没在身边的日子,我根本无心学业,万事提不起神。祖父常常提醒我要努力,要上进,可少年时的我只是一味地厌嫌他人老话多,根本听不进去。转眼便是初三,老师说:“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能掉链子啊。”我只是讪讪地笑。父亲偶尔也过问一下我的学业,但更多的却是匆忙之间狠狠地丢下一句:“考不上重点,以后就只能跟我去工地搬砖。”

至今记得那年的元宵节,放了晚自习我独自回家,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冷风吹透我单薄的衣衫,令我捏紧了拳头也还有些瑟瑟发抖。同学们骑着自行车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他们那样欢欣鼓舞,像是去迎接生命中又一场盛大的开始。唯有我,在暗夜里寂寂前行,看不到归途,更找不到前路。突然,不经意的一个抬头,只见暗黑的天空中,一片明月正高悬头顶。那月洁净如霜,明澈如镜,仿佛只那样轻轻一晃,便荡开了眼前所有的黑暗。我不禁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边明月,只见她皓然明净,美丽端然,像是一张温柔的脸,正微笑着向我轻轻点头。恍惚间,我只觉得那自天边倾泻而下的月色便如月之精魂,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又千丝万缕地穿透我的身体,瞬间将属于我的世界照得通体雪亮……

母亲终究没能在发达的南方城市等到我。大学毕业那年,我依旧选择回到了父亲所在的地方。同行的五个同学,两人留在了城里,两人去了镇上,唯有我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变电站。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直至我辗转四个多小时山路,筋疲力尽地走进变电站值班室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万念俱灰,满目荒凉。

变电站多建在深山,本就穷乡僻壤,山高水远。无奈我去的那座站,离城最远,甚至连汽车都不通。平日里去场镇采买日常生活用品,运气好遇上附近农家的摩托车便可捎上一程,运气不好,只能步行,一路跋山涉水,灰头土脸。变电站的工作昼夜三班倒,除了抬眼可见的设备仪表,便只有永无止息的变压器的呻吟声,像是属于我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始,便又瞬间老去的青春。老员工们见有新人来,劈头盖脸地扔过来一句话:“这地儿啊,风都吹得进,雷都打不出。”

当年春节正好轮上我值班。一轮班15天,从正月初一凌晨开始,待我交班时已是元宵深夜12点。想回家,但父母天各一方,哪里才是家?回祖父那里,可祖父年老体弱,我又怎么忍心半夜叨扰?更何况深夜时分,即便步行到镇上,也早已没有进城的班车,于是索性回到宿舍里。

此时元宵,春已至、月正圆、花待开。我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坐在宿舍窗前。看那湛蓝的天空中冰轮皎洁,银色的月光,仿佛一挽薄柔的纱,轻轻地散落在天地之间,让变电站里冰冷的电气设备都变得祥和而温柔。想起前些天,母亲来电说:“南方的花都开了,等着你来过年呢。”父亲说:“今年只有我和你祖父一起吃年夜饭了。”然后便听见祖父在一旁责怨:“少年就应该远行,没有远行的人生是不完美的……”突然,只觉心底瞬间释怀。天涯沦落,却终归风月同天,此时此刻,我虽与家人远隔重山,但我们到底是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呀!那一夜,我细细地回想着初中毕业那年的元宵夜,默念着朱淑真的《生查子》竟然安然入睡……

又一个弹指十年。在变电站工作十年以后,我终于走出了深山。只是,少年子弟江湖老。那一年的春节,祖父像是一片苍黄的秋叶,终于将要萎谢。祖父的生日是农历正月十三,没想到这一天,亦同样成了祖父的忌日。为祖父守灵的那几天,我常常仰望天边明月,我想:“待到月圆之时,祖父就会埋骨青山,最终掩于尘埃,他这一生亦算圆满了吧?”十三岁那年与母亲作别,我第一次知道了何谓生离,而立之年的我,与祖父作别,终于明白了何谓死别。

祖父饱读诗书,却偏偏命途多舛。记得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某个元宵夜,我们祖孙曾有过一次月下长谈。那一次,我向祖父抱怨我的并不称意的工作、生活,甚至青春。祖父默默地听着,最后拍了拍我的肩,沉静地说:“人这一生要向前看!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在过程中努力过了,便了无遗憾,至于结果,那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左右的,所以就安心地顺其自然吧!”祖父朝我微微地点点头,又抬头仰望着天边明月继续说:“你看,明月尚且盈亏有间,而人生的意义,又何尝不在这盈亏之间?”彼时,银色的月光正落在祖父银色的头发上,显得祖父的脸,那般莹白如玉又皎洁明朗。我不禁问:“祖父,那你这一生有遗憾吗?”祖父笑着说:“而今我老了,但也正因为我老了,才能坦然地说一句,我这一生,无论身处何时何地,该读书时,努力读书,该工作时,努力工作,即便在别人的眼中我潦倒蹉跎,但于我已是全力以赴,而今又何憾之有呢?”

在属于祖父此生最后的那个元宵夜,我随着吹吹打打的队伍,送祖父出殡。山路崎岖,坎坷蜿蜒,猛一抬头,只见头顶满月皓朗,圆而寂。天上元宵月,是一年中最初的月圆,地上送殡人,却只为一生中最后的远行。猛然便想起朱淑真的那句:“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所幸还有这林间清风,山中明月!

又一年元宵将至,父母历经万水千山终于重新走在一起,我也有了自己的家。回首这一路风雨兼程,万千的光阴亦是这万千的红尘。我想,今年的元宵夜,我一定要再读一回朱淑真的《生查子》。少年心底的一阕词正如元宵夜里的一轮月,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但终归澄澈明净,简素皓然!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作者简介:宋燕,供职于重庆市电力行业协会。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涌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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