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朗朗月光中安顿自己

一一读《月亮照在村庄上》有感

文/袁野

认识窦小四(窦绢霞的笔名)三四年光景吧,懂她真诚,因为有过很多次深夜畅谈;知她会写能写,她将未能吐穗的心事记录于她的公众号,等到足够数字,结集成书。这样一个执着,坦诚的女人,或许契合了自己对朋友的一个定义一一容易?露心扉,善意,真诚,心直,有温度,有女人的柔媚,又有小女孩的可爱,自带一种赏心悦目的光芒。

记得她在第一本诗集《致清水河》里有这样一句话:我那无数个在今生今世里无法解开的心结。回首,距离小四诗集的出版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的时光里,小四用月光般柔润的深情,饱满如麦粒的文字将时间的细密处填满,汇聚成这本散文集《月亮照在村庄上》。在这本散文集中,我读到小四文如其人的真挚,也读到了她的灼灼才华,还有那种洇于红尘坦坦荡荡自然独白的成长经历。

很多作家都曾将目光凝向夜空中的皓月,每个人对月光都怀着独特的情感。李白抬头望月低头思故乡,杜甫望月思念妻儿,鲁迅也写过故乡和月亮。小四也凝望着那一弯月亮,望着望着,她想起那苍凉的大西北的村庄,那些河流、沟壑、断崖、木柴、胡杨林、绿苜蓿、白蘑菇……小四说:这些纯洁,真诚,无罪的事物使她觉得幸福而安宁。这些事物是她情感世界的众生,爱与被爱,都被朗朗月光所普渡。那些被小四梳理的过往,云淡风轻地被她凝结成笔端的绢绢文字,朗照在村庄上的月光,依然在她的心里明澈悠长。而小四,我想,她已经解开了那些心结。

一个村庄,就是一个母亲。人生可以没有目的,但是,人生不会没有来处。这是小四笔下的村庄,也是镌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村庄。

《月亮照在村庄上》按五大板块共四十篇文章徐徐铺陈,第一辑“生命的力量”,写的是自己的祖母还有深爱着的父亲以及自己成长中的往事,那些村庄,显然是故乡的另一个称呼;第二辑“朴素的情怀”,第三辑“苍凉的风从脸颊吹过”,第四辑“暖白如月”,第五辑“虚妄和梦境”。

在《月亮下的白菩萨》,我读到:“月亮照在村庄上,照在村庄上的月光像牛奶一样在四野里乳白色流淌,天与地,只黑白两色,像极了人的眼睛,噙不住眼泪。”小四让祖母先登场,再让明月亮相,祖母和明月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祖母和村庄是现实,明月予以虚象,予以拟人化。于是“照在村庄上的银白色的月光从空中漫洒下来,这白色的光折射在祖母身上和她的满头银发上,明晃晃的……祖母望着天上的一枚白月亮,缓缓地说:“哦,原来是菩萨。”正如小四所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菩萨?菩萨只是善良与仁义的代名词。祖母,这个年轻时被爷爷家暴,却依然隐忍坚强,从三十多岁到八十多岁帮助村人家接生的善良老人,她帮人接生不辞辛苦,不受毫厘,她虽然不宽裕但还帮助比她更艰难的村人,一把米,一件旧衣衫,甚至没人照顾月子的人家,她赶紧赶忙处理完家事后去帮她们洗洗涮涮。村里人都说,对于这个村子,受过苦难却慈悲仁义的老祖母,就是照亮周围的洁白而神圣的白菩萨。小四用这种虚实结合的艺术手法,升华了月光的意义。

她写父亲——“他一直是这样,任何时候,衬衣都很白,皮鞋都很亮。” (《致敬父亲:我心中永远的文艺老青年》)父亲的出场,给人一种亲切和整整洁洁,这样的父亲是《精神上的父亲》,当作者因考中师落榜的时候,慈爱的父亲说:“老天爷让我的娃没考上中师的意思就是和我一样认为,我的娃是上大学的好材料。”当我和三叔丢失了满满的一箱货物的时候,我哭了一路,哭得稀里哗啦,奶奶叹息着:我的娃太不容易了……可是父亲听明白了事情经过,哈哈大笑着说:“娘,紧是紧,可是货物丢了就丢了,只要我的娃好好的,丢了的货钱我再挣回来。”作者还记录了一件事,一个深夜,家里雇请的两个放羊的兄弟还没有回来,父亲赶紧召集人去寻他们,后来找到了这两个放羊人,才知道因为一只非常昂贵的小尾寒羊突发血症死了,两个放羊人吓坏了不敢回来。父亲依然哈哈笑着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说:“只要你俩好好的,羊死了就死了,不用你们赔钱,快别哭了,赶紧暖着身体。”不仅仅是写父亲的大度包容的生动细节,作者还写道:父亲的八个儿女任何一个都没有听过父亲以一个长者俯视,居高临下以家主身份来告诉每一个孩子你该怎样,不该怎样。父亲永远都是用身教胜过言辞指责,他说:“酒场无小人,赌场无君子。”所以,他自己就从不打麻将。在这些往事里,父亲的豁达,包容,善良,为犒劳家人的辛劳,作者用平淡而朴实的叙述,将一个对家庭有着强烈责任感,乐观豁达,对子女爱护有加的“父亲”形象,真实地凸现在读者的脑海中。

她写母亲——不同于其他人的着墨风格,以母亲的什么什么来写母亲。小四写母亲是从更细致入微处入手,《那个探我鼻息的人》“小时候我不知得了什么病,隔三岔五就会昏睡几天……那几天的情形我都不记得,只是在我似醒非醒的时候,有个人脸挨着我的脸,不喘气地停留一会儿,这个人,就是我母亲。”母亲为何敛声静气,是只有如此方能知道我是否还有气息。这样的母亲因为担心我而探我鼻息的光阴,一直持续到我十八岁。因为我生来瘦小,让母亲觉得我比其他几个孩子弱,多出了比其他孩子更多的心疼。本就辛苦操劳的母亲就这样揪心了我十八年。母亲的这种无声的爱如涓涓小溪缓缓在小四的笔端流淌,也流进读者的心间。她写女儿,幼小的女儿在我的怀抱里喃喃地说:“妈妈,你别难过,我给你过生日,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做生日礼物,做一辈子。” (《吾女书》)

在这本散文集里我最欣赏的就是小四对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女儿的书写,他们就是最耀眼的“我的月光”,他们照亮且温暖了小四的心。他们不仅仅是小四对至亲的描绘及内心对他们深情的表达,我觉得更是《月亮照在村庄上》最柔软,最感人的篇章。

窦小四是甘肃省张家川县马关镇人,苍辽的大西北,故乡的那些村庄,在小四的笔下,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敬畏这些村庄,那些在丰收之后,林立在场院之上,青空之下是玉米秆和洋芋蔓,它们安然地矗立在夜晚的村庄里,静默不语。” (《我敬畏这些村庄》)“是的,只要是喜欢我和我的牛们一起,越过沟沟坎坎,爬过坑坑洼洼,行走至道路稍宽敞平稳处的时候,这样,就意味着我触摸到安全了。”(《月亮照在村庄上》),大西北干旱,普遍缺水,牛饮水量大,所以饮牛只能是赶着牛向远处去寻找水源。大姐出嫁后,二姐也考上大学了,所以饮牛这件事就只能由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我去完成。在夜晚七八点,甚至八九点,我赶着三头牛穿过荒无人烟的荒漠,平日里听到的关于鬼怪的故事,都涌上心头,尤其是秋冬季节,早早就黑了的天,呼号着的阴冷的风,那种小姑娘的胆怯,恐惧,作者用对环境的细致刻画更烘托出小小的我对少年时的这段经历的刻骨铭心,同时让读者感受到小四丰富的文学词汇和如诗经般明快的语言。

她写月光,“是啊,是月光,是月光如同一滴巨大的消融了的洁白的羊脂,抑或烛泪,在不为人所知的一个什么美妙时刻里,从高空温柔地坠落,坠落在这星星点点散落着很多房屋、树木、牛羊和人村庄上,从而形成村庄这样一颗灵性璀璨的琥珀。”在那一刻,万物,都如同我一样,卸下自卫的刀剑了,丢掉恐惧的蒺藜了。“月亮照在村庄上,一切都是那么谦卑,一切都是那么和顺,一切都是那么纯洁,一切又都是那么简单。”那一刻,小小的瘦弱的我,完全而彻底地忘记了恐惧,所以再后来,我的足迹遍布异乡,多少艰辛辛酸,喜悦辉煌,我总也忘不了儿时那夜晚,那每一个独自饮牛折返的路上,仰望夜空那天幕上最美的画景一一月亮照在村庄上。不知为何,读到此处,我竟想起了王之涣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一千多年前,我不知道诗人是否也是在一个有皎月的夜晚,在荒凉辽阔的边塞,心生感慨,边塞的酷寒没有苍凉了诗人的心,而是一种勃发乐观的戍守,那轮月亮抚慰了诗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年之后,小四也在荒凉辽阔的边塞,在故乡的月光里,在经历了几十年岁月的洗礼之后,顿悟了人生的真谛,她同那个在荒漠中坚守边塞乐观的诗人一样,她同那个有着博学思辨的哲人一样,在苦乐参半的人生道路上,跨过一个又一个沟坎。小四如此写道“水声流淌在苏格拉底的心上,恰如月光照在村庄上,月亮照在村庄上的时候,而村庄其实也在照着月亮。”宋代文人洪迈在《容斋随笔》序中有:可以稽典故,可以广闻见,可以证讹谬,可以膏笔端。这种感觉,我在读小四的散文集时就有这种体会。小四的散文中文字的张力既有女性的柔美细腻,又不乏宏阔之气。

在《我的遥远的后湾里》,“天还很黑,每家每户的长辈就已舀好满满几大桶又湿又重又臭的牛粪,于是,每家每户的大人孩子都得起早床,挑起与各自承受力匹配的粪土从家里出发,去遥远的后湾里送粪。”送粪的路途遥远,坑坑洼洼,天幕暗沉,全是上坡路,那时候“我”还很小,稚嫩的腰背被压弯,真的很疼,腿也疼,父亲和母亲就给我和姐姐们唱歌讲故事,借着他们口中的故事和歌谣的力量,我才能以我十二岁稚嫩柔弱的肩膀,把那满满一担湿重的牛粪,从天还漆黑的时分,一路咬着牙摇摇摆摆从西台村坚持挑到那遥远的后湾里。而那些在曲折山路上,来自父亲母亲的故事和歌声,成为作者漫长成长路上,用以对抗那些灰暗和风雪的厚重的铠甲和有力的武器。读到这些的时候,我不得不与作者产生心灵的共鸣,由此感受到,小四的善良和真诚,正直的人生观都来源于她所深爱着的,其乐融融的原生家庭,她的血管里流淌着他坚韧正直的父亲和母亲的血液,她为此骄傲而幸福。

小四从甘肃那个叫西台的小村庄考入西南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毕业后作为人才引进来到这座巴山小城开州。她采撷一路风景,让读者跟随她笔端的指引掠过面容清瘦而神情肃穆的故乡甘肃,她写南方的树安静,北方的雪丰满,甘南的天空蓝得透彻,她无不思念着故乡,她在《乡愁瘦》里说,“故乡年年一场的社戏,年年惹得她心中那株思乡的瘦而硬的野草被飓风吹动般摇摆,母亲和长姐一定在家中洗菜,做面,以期招待客人,以备过冬之用。”“我的心在沉寂了一段时光之后,出发了。”她《行走在汉丰湖边儿上》,从《木质的秋天》《北方的树林》再到《涠洲岛看日出》,在浏览这些文字中仿佛跨越千里山海,伴白雪丰莹,感受大漠孤烟直的塞外风光,领略第二故乡的湖光山色。

小四的散文或借物抒情,或借事说理,她将或近或远的山川风物与人事相呼应,寻觅与人生,与世界沟通的密码。

有句话: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小四的眼里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茫茫宇宙苍苍厚土,如血的枫叶,至柔至媚的胡杨林都融入小四的眼里烙印在她的笔下,纵然世间繁复喧扰,她自有万物滋养。她就这样将她的心扉袒露于《月亮照在村庄上》,我徜徉于其中,窥见了一个女子的花朵和小草的心事,明白了她曾经度过的是怎样的一段时光,让读者识得她的内心,识得朗朗月光中一个女子的心思,作者也在朗月的柔光里找到了心灵栖息所向。

作者简介:袁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金融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涌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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