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生命之花(非虚构)

文/秋凡

在水泥缝里也能开花

春天的风,轻柔而温润,它带着暖暖的气息,缓缓地吹过大地,吹绿了嫩芽,吹开了花朵,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清晨,我驱车踏上了一条久违的乡村水泥路,去见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

记忆回溯到23年前,一个周末,15岁的我跟着另外一个学生代表,以及班主任老师,带着全班同学捐赠的一笔钱,来到我的同桌李娅苏家里看望她的父亲。同学中,娅苏的身世只有我知道。娅苏的生身父母重男轻女,在生下三个女儿后,还想要一个儿子,于是就把老二送给了邻村的光棍。老二就是娅苏,这个光棍就是它的养父。养父身上有股折腾劲儿,虽然折腾了不少的农家致富项目,却没有一个项目为这个家带来财富。即便如此,他仍孤注一掷,在亲戚朋友处借了大笔钱,在自家后院开挖了一个池塘,养起甲鱼来。因为缺乏养殖经验,一年下来,池塘里的甲鱼出逃了一大半。后来,他购买了大批的铁网,沿着池塘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年的时间,围网就被水腐蚀破裂,变得千疮百孔。两年下来,池塘里的甲鱼所剩无几,为此他不但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外债。他觉得自己成了村里的笑话,加上三天两头有人催债,他深陷痛苦之中,以致有时连自己叫啥名都不知道了。经过娅苏的精心照料,一段时间后,养父逐渐恢复了神志。没想到清醒之后,他居然举起菜刀砍向了自己,多亏娅苏及时发现,叫人将他送往医院抢救,才保住了性命。出院之后,娅苏哭着对养父说:“您可不可以为了我,好好地活着。”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班主任老师在班里发起了献爱心的捐款活动。

到了娅苏家,我们都傻眼了,这个家,家徒四壁,仅有寥寥几件家具。娅苏瘦小的身影在屋里忙碌着,她的养父没精打采地在池塘边转来转去。见我们到来,娅苏喜出望外,忙将堂屋内的长椅擦了又擦,让我们坐下说话。老师向娅苏告知了我们此趟的来由,并将捐款交给娅苏。娅苏起初并不想接受,她性格要强,这点我很早就知道。在老师的一再游说下,娅苏看了看养父,见其低头不语没有拒绝的意思,便收下了钱,她眼噙泪花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会永远记得,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们对我的厚爱。”在这之前,我从未见娅苏哭过、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她是那样的坚强善良,一直是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

在回学校的路上,路边的蒲公英吸引了老师的注意,他有感而发,说:“你们知道吗,蒲公英具有非常顽强的生命力和适应性,可以在任何地方生长,甚至在水泥缝里也能开花。它的根系很深,可以抵御干旱和风吹。而且它的种子可以在不利的环境下存活很长时间,等待适宜的时机再次生长。它是世界上最顽强的植物之一。”

我们的眼睛微微湿润,明白老师说的其实不是蒲公英。

谁言女儿不如男

小车行驶数十公里后,在一个生态甲鱼养殖农场停下来。我打开车门,看见农场主笑脸盈盈地朝我走来。她正是我的老同学,受到区妇联着力表扬的“巾帼新农人”的创业典型人物李娅苏。娅苏个头瘦小,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身着黄色毛衣、咖色休闲裤,在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显得单薄而柔弱。我不由关切地问道:“老同学,穿这么点,不冷吗?”

娅苏热情地喊出我的名字,说:“不冷,我穿三件呢,再说穿多了不方便干活。”

我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你的报道,很受触动,特意来采访你,打算写篇关于你的文章。”

娅苏笑着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有什么好写的。”

我恭维了她几句,又把当年班主任老师说的那番话讲给她听,我说蒲公英不仅顽强和美丽,同时还具有一些重要的价值。

娅苏矜持地笑了,说:“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我忙解释道:“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很多年前,班主任老师说的,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一株坚强的蒲公英。”

娅苏领着我在千亩池塘边转了一圈,边走边讲解各个池塘的特性、用途,以及这些年她的人生经历。娅苏为了减轻养父的经济压力,初三辍学以后,去了外地打工。早年,她吃苦耐劳,依靠劳力干过不同的工作,因为心系养父的甲鱼养殖项目,后又辗转到了湖南一家甲鱼养殖场打工,偷学起野生甲鱼养殖技术。娅苏脑瓜子活络,加上勤恳朴实,老板十分信任她,将技术倾囊相授。技术学成以后,娅苏把养父接了过去,与人合伙在当地承包了一个鱼塘,赚得人生的第一桶金。此后,因为经营得当,她的财富有了滚雪球似的增长。2010年,因积劳成疾,朱娅苏病倒了,她将辛苦打造的养殖场转让了出去,回到家乡治病。病愈之后,她又重操旧业,卖掉了车子、房子,将全部身家投于野生甲鱼养殖事业上。七年时光,娅苏无心恋爱,以鱼塘为家,以甲鱼为友,终于实现了收入翻倍,也带动了周边数十余人次的群众就业、收入增收。

娅苏指着池塘边的沙土质的产卵场,说:“现在还是冬眠期,再过一个月,天气暖和起来,就是它们的产卵季节。”她把手机里的甲鱼蛋图片翻给我看,说:“小的甲鱼蛋两三百元一斤,大的五百元一斤。”

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娅苏又指着较远的几个池塘说:“到今年10月份,那三塘甲鱼已养满五年,都要清售了。”

我好奇地问:“这一塘甲鱼能卖多少钱?”

娅苏露出开心的笑容,说:“30万左右,三个塘加起来有一百来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眼前闪现出娅苏投苗、喂料、销售,事事亲力亲为的样子,难以想象那该是怎样的辛劳。我很想问她,你有过疲惫,有过彷徨,有过遭受挫折而退怯的时刻吗?你都是如何挺过来的?可我终究没有问,因为答案在她的一言一行中,不言而出。她的手,有数个凌冬刮过的痕迹,隐藏着“谁言女儿不如男”的坚毅性格。她的语速缓慢而沉稳,一如她做事的风格,不冒进不浮夸,稳扎稳打。我深信,娅苏的能力是在实践中、在锻炼中一点点增长的,她经历的复杂情况、高难度任务越多,她就变得越优秀。

灿烂的生命之花开得正欢

参观完甲鱼养殖基地,娅苏开车带我来到一个种植园。我站在山顶,放眼眺望,坡畔的万亩柑花大观园,是春日里极为养眼的风景。嫩绿的枝叶上绽放着繁星点点的柑花,有的盛开、有的含苞待放,阵阵醉人的花香扑面而来。

我正陶醉其中,听见娅苏说:“2017年,甲鱼养殖项目已发展得很稳定,我又有了一个种植果园的创业梦想,这年年底,我向银行贷了一笔款,承包了这片土地,种起了柑橘。”

我突然想起娅苏的养父,笑着说:“你身上的这股折腾劲儿,倒像极了你的养父,不过比起他,你要精明许多。”

娅苏粲然一笑,说:“我确实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于我而言,所有好的、坏的经历都是成长。其实我也犯过预判失误的重大错误,可我比他幸运一些,不仅遇到了不少贵人,还赶上了乡村振兴的时代浪潮。”

而后,娅苏就跟我讲起了这些年坎坷的种植经历,当地农民从最初的不信任到大力支持的变化过程,以及许多影响收入的不可控因素。有段时间,娅苏周旋在两个项目之间,资金压力特别大,眼看又要去拉饵料鱼了,可她已经身无分文,实在没辙了,就有了轻生的念头。好在朋友及时伸出援助之手,为她筹集了20多万元,解了燃眉之急。后来这个朋友,也成了她志同道合的事业伙伴,共沐风雨的人生伴侣。娅苏总算穿越了岁月的寒冬,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春天。

我听完她起起伏伏的创业故事,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真心赞美道:“你真是个女强人,论能力,我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娅苏突然害羞道:“你过誉了,其实后来的成功,离不开我老公的大力支持,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上,他都给予了很多帮助。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同我一样,都认为这些事业,不但能带动家乡的经济发展,还能给部分有劳动能力的老人提供就业岗位,改善乡民的整体生活,实为造福大家的好事。我曾受过许多人的关心和帮助,所以我想将这份温暖回报给社会。”

我留意到身边一棵枝叶浓密、柑花繁多的柑树,它正以蓬勃的姿态,伸向蓝天。我直盯盯地瞅着那一丛丛洁白的小花,想着它们给人带来芬芳,不久之后,还能带来甜蜜,带来财富,便不觉地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柑橘芬芳。我眼前满山坡的柑林,仿佛坠满了饱满圆润的“金果果”,碧绿与金黄交接,好一派生机盎然的丰收景象。

温暖的春风吹拂着大地,灿烂的生命之花开得正欢。我看到脚边草丛中,两株金黄色的蒲公英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光彩夺目,几只小蜜蜂在小花上不停地忙碌着。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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