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娆,重庆人,旅德作家兼翻译,本科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于德国法兰克福大学汉学系,北京鲁迅文学院学员,在《当代》《十月》《青年文学》《红岩》《作品》《香港文学》等杂志发表过作品,出版长篇小说《远嫁》《台湾情人》《早安,重庆》《我的弗兰茨》等。其中《早安、重庆》获重庆市“五个一工程奖”和国家翻译资助奖,被译为德文。《我的弗兰茨》获第二届世界华人影视文学奖。翻译作品有:《不带墨水的诗人》《房间里的男人》《汉娜的重庆》《德国医生阿思密的中国岁月》等。

我与文学

文/海娆

我能踏上文学路,我初中的一位语文老师功不可没。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出生在重庆江北三洞桥,父亲是长江上的船工,母亲在织布厂上三班倒。我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乡下的亲戚家寄养。六岁回家上学时,姐姐去了云南支边,哥哥去了乡下支农,家里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大哥。他终日佝偻着坐在床头,就像一砣巨大的石头。邻家的小朋友们都怕他,也因此取笑我,嫌弃我,不跟我玩耍。这让我渐渐变得孤僻自卑。读到四年级时,姐姐回家探亲,送我一件托人在上海买的料子衣裳。衣裳是明艳的杏黄色的,荷包和衣领都绣有金线点缀的小鸭。那是我灰色童年里唯一鲜艳的漂亮衣裳。我高高兴兴穿到学校,不料却迎来班主任老师的黑脸。她居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盯着我的衣服前看后看,然后说我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年少的我,尚不懂什么是“资产阶级思想”,只是从班主任老师阴冷的表情和嘲讽的语气里,猜出那不是好东西。从此我变得更加孤僻自卑,甚至开始讨厌上班主任的语文课。

后来织布厂子弟学校停办,我们被并入旁边山头的卫东民中。中学可以入团了,我虽然是个有“历史污点”的人,也想追求进步,就很积极地写了申请,希望加入光荣的共青团组织。但我没被批准。当我看到教学楼的大红榜上没有我的名字,我沮丧极了,感觉自己是被先进组织抛弃了,对学习也再也提不起兴趣。那一年的期末考试,我的数学只考了18分(满分100),破天荒创下我此生考试的最低纪录,也“光荣”地位居全班第一,倒数的。就这样,我成了彻头彻尾的差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放学后也不愿回家,宁愿独自去四处游荡:去长江边看船,幻想父亲就在某一艘进港的船上;去拥挤的农贸市场偷农民箩筐里的李子,被当场抓获押送去派出所接受教育;跟几个差生同学躲进防空洞学抽烟,学唱“黄歌”……我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人生的歧路。

是一堂语文课救了我。

在卫东民中,教我们语文的是黄兴邦老师,一个中等身材、腰板笔直、戴眼镜、五官端正的男老师。他走路目不斜视,讲课很投入,朗读课文还摇头晃脑。有同学私底下嘲笑他,说他是迂腐的“四眼狗”。起初我也参与了他们的嘲笑,不喜欢上黄老师的语文课。但一堂《岳阳楼记》改变了一切。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黄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朗读和讲解课文。他一手拿书,一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丰富生动的肢体语言,饱含深情的声音语调,让我不知怎么就听进去了。我呆呆地望着一脸陶醉的黄老师,我仿佛也进入了课文里的世界,第一次领略到文字的魅力。文学的魅力,太迷人了,我也跟着陶醉了。

由于个头矮小,上学时我永远坐第一排。也许因为离老师近,也许因为我听课认真,也许看出我是可塑之材,黄老师开始注意到我。那时他大约三十出头,要给我们上课,自己正读函授大学,身边还有幼女要照顾,事业和生活让他忙得团团转。有一天下课,他把一份手稿交给我,让我帮他誊抄一遍,不要有涂抹,说他要寄给报社。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投稿一事。

我开始热爱写作文,就摹仿黄老师让我誊抄的那些散文。我还常常把他散文里的陌生词汇背下来,用到自己的作文里。比如,“月亮在云朵里蹀躞”中的“蹀躞”一词,我就是从黄老师的散文里第一次读到。慢慢地,我的语文成绩好了起来。当时黄老师还负责编辑一份名叫《嘉陵江》的地区小报,我的一篇描写春天的作文,就被他发表在《嘉陵江》上。那是我的名字和我写的文字第一次被印成铅字。当黄老师把那份小报带到学校,在课堂上朗读和表扬了我的作文,同学们都向我投来羡慕和钦佩的目光。我破碎的自尊被迅速修复,沉沦的心也飞起来了,自卑感一瞬间荡然无存。我感觉终于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了。

 黄老师并不是我们的班主任。他有一个文友住在我家背后的半山坡上。有一次他去文友家,无意中发现我家也在那附近,就顺便来家访。这时他发现,我家不仅穷,四壁空空没有半本书,大人还经常不在家。我就像个无人看管的野孩子,整天在外面东游西荡,于是他开始帮助我,主动借书给我看。一本看完,又让我去他家里换一本。他家就在学校操场下的悬崖上。如果他在家里搞文友聚会,或者江北公园的文化馆有什么活动,他也会叫上我。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文革”刚刚结束不久,中华大地万物复苏,热爱文学的人们如饥似渴地阅读解禁的中外名著,还经常聚会,交流读书心得,分享创作感受,激情飞扬如重获新生,让我这个尚不懂文学的小姑娘深受感染,也大开眼界。

还记得,黄老师借我的第一本书是《唐诗宋词选》,繁体的,很多字我都不认识,也读不太懂。但我如获至宝,从此放学后不再去外面瞎逛荡,而是赶紧跑回家,坐在家门外的石凳上,一边捧着它装模作样地慢慢读,暗中享受邻居们投来的赞赏的目光,一边等待妈妈下班回家。

夏天到了,父亲回家了。入夜后,父亲喜欢在门外的路边摆把竹椅,躺着乘凉。我就端根小板凳坐在他身旁,手拿蒲扇为他打扇驱蚊,像小狗要努力讨主人喜欢。父亲重男轻女,一度想用我换他乡下弟弟的儿子。他弟弟家有四个儿子,我们家只有两个,一个还是傻的。他不甘心儿子太少。是母亲拼死反对,父亲的计谋才没得逞。我很害怕被换到乡下去。乡下没有电灯,没有学校,没有书读,整天就是放牛和割猪草,上厕所没有纸,用竹片刮屁股。月亮升起来了,在云堆里穿行。我仰望夜空,想起黄老师散文里的句子:“月亮在云朵里蹀躞”,突然就明白了,此时的月亮就是在“蹀躞”吧?我为自己又学到一个复杂的新词而兴奋。父亲闭着眼已经睡去,我的胳膊已经酸痛,仍然继续为他打扇,因为我的心是欢喜的,好像置身于《岳阳楼记》里那个美妙无比的世界:“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中文之美,文学之美,就这样,像一束光,将我昏暗粗砺的生活照亮,照出一个比现实更加美好的世界。此后漫长的人生里,这束光都温暖我,照亮我,引领我前行。

(原文刊发于《收获》公众号)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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