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步(短篇小说)

 文/向北

1

“自然是不容人类调教的,它是无相的,超越一切法。”

这是芒崎日记本扉页上记录的一段话,落笔处拖曳着浅浅的圆珠笔划痕,仿佛仍有言说之意。

妻子沈洛在芒崎墓碑前第一次认真读完了他所有日记,也是唯一一次真切地接触到眼前这个冰冷而陌生的男人,可是他不能再说任何了。

2

“你走吧,我没什么值得托付的。”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峙,芒崎对沈洛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约一周之后,沈洛就接到了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电话,告知她芒崎的尸体在市郊外被几个徒步的年轻人发现,立即去市公安局认领尸体。

“从尸体颈部留下的勒痕及案发现场的麻绳上提取的指纹推断是自杀,由于尸体发现位置特殊,且外界舆论强烈,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例行调查。”刑侦队长王晓对这个木讷而惶恐的女人说着案件情况。

“沈女士,你和芒崎最后一次见面是多久?”沈洛空洞的眼神透过狭小的空间,在昏暗的灯光下张望什么。她迟疑了许久,低声地说道:

“几天前。”

“具体是哪一天?”沈洛摇了摇头。

“那与芒崎最后一次见面做了些什么?”王晓的追问使得沈洛忆起了与他的不快,猛然瞪眼盯着王晓:

“你去问他啊,那个狠心的男人。”王晓被眼前这个略显癫狂的女人怔住,挥手示意让其冷静。

“你们具体说了些什么?”沈洛瞬间被一种不安裹挟,额头冒出冷汗,不自觉抽搐起来,疯狂摇头,接着在审讯室里不停地踱步,竭力想离开此地。

王晓见状无法继续例行调查,向助理点头让沈洛暂时离开。

3

沈洛离开了市公安局后来到常来的未名湖,冬末的荷塘枯黄,湖面散落着腐烂的荷叶杆茎,鸦雀稀落,远远地哀鸣,注视着这个失意的女人。湖心对岸的广场上喧闹也枯竭了,昏沉的天空时明时暗,风在此刻也刻薄了许多。沈洛不禁落泪,她深知自己不是为了芒崎难过,而是一种莫名的不值得。可是他的死讯是她无法接受的,这一天来的如此突然,瓦解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习惯性看了自己手腕处有些模糊的纹身,一个无穷大的符号,她的泪水却止不住的滴落,她轻声抽泣,生怕惊扰了周围的死寂。

4

“你相信无限吗?”

芒崎在15年前带她去一同纹身的情形赫然显现,芒崎深情地问沈洛。沈洛轻点头,朦胧的眼眸里充斥着这个男人。

“我信。”

他们在彼此的手腕处纹上了一个无穷大的符号,寓意对方是自己的所有,能相伴彼此一辈子。他们紧紧扣住对方温热的手指,头靠着头相互依偎,所谓的无穷在那一刻对于沈洛而言是具象的。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芒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里溢出了坚毅,那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女人的承诺。

一瞬间,半年前的那次落水,再一次让沈洛不安,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全身战栗,一股遍布全身的寒意侵袭。

“阿洛,你怎么了?”

芒崎不解地紧抱着眼前异样的沈洛,手不停在沈洛的后背抚摸,那是沈洛最喜欢的安慰方式,因为那是她母亲在她儿时安抚她的方式。

“崎,我怕,救我。”

5

沈洛眼前是一片白雪皑皑,岸边的垂柳枯萎,她拼命在水中挣扎,可是冰冷的水让她渐渐的失去了力气,她嘶哑而无力的呼叫快末了,一个流着鲜血的手臂奋力将她从深渊里拉起。

“抓紧我,别放手。”

沈洛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他的脸庞模糊而果敢,试图将她从失意中挣脱。

“醒醒,醒醒。”

十分钟后,沈洛慢慢从昏迷中醒来,那个男人焦急的脸庞开始有了些许轻松。

“你没事吧,有哪里不适吗?”

沈洛的身体裹着这个男人的皮衣,可她依然止不住战栗,她努力张嘴想说着什么,刚刚的失意让她落下了痛苦的眼泪。

男人看见沈洛的神态也不知所措,只知道她很难过,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默默地守在沈洛的身边。

“你有家人吗?”

沈洛被家人这个陌生的词语刺激,突然失声痛哭起来,男人慌了神,左右顾盼,可是深冬的未名湖是无人问津的,两个孤独的人在冰天雪地里守望着,也在等待着什么。

“你的手流血了。”沈洛观察到男人的手臂有明显的伤口,筋肉裸露在凛冽的寒风中。

男人没有回答沈洛,只是默默地坐在沈洛身边。

“我能和你回家吗?”

男人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女孩,微弱的眼神中透着无助,湿漉漉的发梢依附在她苍白的脸庞之上,这一刻,男人心软了。

“你确定?”

沈洛毫不犹豫地点头。

6

沈洛在一间拥挤的房间里醒来,可是房间内的陈设井然有序,男人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沈洛。

“你醒了,起来把姜汤喝了吧,这样身体会好受一点。”

眼前这个男人有些笨拙的看着自己,沈洛不由自主地开始窃喜。

“你叫什么名字?”

“芒崎,芒果的芒,崎岖的崎。”

“芒果,那是我最爱吃的水果。”男人腼腆地朝着沈洛笑了笑。

“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犹豫了半刻,冷静地说道:

“见死不救等于谋杀。”

沈洛被不知是手中温热的姜汤还是什么东西所激发的温暖所包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如此别致而富有力量的话语。

“谢谢你。”

男人只是默默地低头,没有正眼看眼前这个脆弱的女孩。

“我能在你这暂住几日吗?过几天我找到地方我就离开。”

“没问题。”

“你手臂的伤口好一点了吗?”男人拍了拍自己被绷带包住的右臂,

“没事,早好了。”

“是救我被弄伤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弄的。”

沈洛想要起身去查看男人手臂的伤势,被男人所拒绝,他轻轻摇头。两人第一次眼神定格,彼此清晰的看见了彼此真挚的眼眸,芒崎有些慌乱,几秒后眼神躲闪,准备离开。

“你先休息,我出去有点事。”

7

草草地分别是突然的,可是两人都沉寂在这难得的温暖中。

往后的几日,他们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沈洛也开始打消了自己离开的冲动,直到沈洛在芒崎的房间里无意的发现,这一切都被湮灭了。

“芒崎,你是做什么的?”

沈洛不安地看着芒崎,眼神里透着惶恐。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问问。”

“替人办事的。”

芒崎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沈洛。

“嗯。”

沈洛在角落里独自沉默,牙关紧咬下嘴唇,双手不停地攥拳。两人没有交流,芒崎也窝在角落里点上一支烟,狭小的空间里浑浊而压抑的气息弥散。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沉默了许久的沈洛还是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冲动,鼓起勇气质问芒崎。

“不能允许自己见死不救。”

“你会杀了我吗?”

芒崎怔住了,瞳孔散大,牙关紧咬,意识到眼前的沈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为何这样问我?”

芒崎小心翼翼地试探沈洛。沈洛内心的千思万绪正冲撞着她支离的情绪,那段被置身抛入真空中的孤寂感瞬间涌上。

“你……”

沈洛反复咀嚼着自己内心复杂的想象,难以启齿。

“你……你愿意陪着我吗?”

眼前的女孩郑重地向自己突然发来的请求深深触及了芒崎,他一时间无法言语,躯体也被枷锁封印。

“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你不能欺骗我。”

半月前自己只身入湖救起的女孩,到如今此刻的坦然让芒崎是难以置信的,因为他何尝不是一只孤飞的雁,曾在漫无目的地飞,归处也是来处。可他是个慎重的人,承诺是江湖告诉他的真理,不轻易承诺他人,承诺便是赴汤蹈火。

“你为什么要跳湖?”

沈洛不能在此刻坦然地说出真相,伤疤尚未愈合,疼痛是在所难免的。

“想死。”

“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不好好活下去?”

此刻芒崎无暇的眼眸是精致的,仿佛它能净化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那早已厌世的破碎。一种强烈而真挚的爱向沈洛袭来,她招架不住,一个女人与生俱来所需的安全感一瞬间被满足。沈洛此刻变得失控,义无反顾地一把将自己扑向芒崎。

“娶我,好吗?”

8

两人极速的炙热将过往的不安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们仍会在闲暇时间去到两人相识地未名湖,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一天,芒崎突然在未名湖问起沈洛:“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难过吗?”

沈洛将手堵住芒崎的嘴,凑到芒崎的耳边说道:“不会,我会追随你来。”

沈洛的回答让芒崎诧异,却在内心倍感失落。

“可是你会去哪里呢?你愿意提前告诉我吗?”芒崎对于沈洛的追问是欣慰的,一个甘愿追随的灵魂让他只身的孤妄烟消云散。

“我的来处。”

沈洛嬉笑起来,“还你的来处,你的来处我不知道,但你的归处一定在我这里。”

芒崎对于沈洛的笃定是震撼的,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柔软,将他击碎、消融乃至升华。

9

“阿洛: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当你看到我的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我已经去往我的来处了。如今有一件事我没能做到对你坦白,我是一个杀手,一个职业杀手,在江湖上有许多的仇家。第一次你问我是否能与我回家时,我内心其实是抗拒的,可是见死不救也是我内心的底色无法去自我救赎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救你,或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约定吧,就如你说,你说我的归属。我必须得去救你,因为那是我去救了自己吧。只从与你结婚后,我明白了生命的其他意义,不止打打杀杀,还有一个甘愿陪伴的平淡。可是我常年的工作,让我身体不堪重负,全身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上一次在我们认识的未名湖问你,‘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难过吗?’我想你一定会难过的。因为我们不是草木,也是有感情的。我现在的不辞而别是荒唐的,只希望你能明白人与人的离别是注定的,是我们不能避免的,既然缘聚就必定会缘散,坦然于世,也是一种潇洒。

我私下去了解了你的过往,我没有资格去评价什么,我只想说坦然去接受那个自己,也是对自己的救赎吧。你我本是有罪之人,来游历世间不过赎罪罢了。只是幸好年岁有春秋,树花有兴衰,月圆阴晴,非非是是,是是非非。

不需要郑重地与这个世界告别,我们就如沙砾尘土一般寻常。

芒崎

勿念”

作者简介:向北,本名彭松,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璧山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璧山文艺》、上游新闻等,2023年11月获第三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    责编:陈泰湧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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