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鄉村振興的複雜與糾葛

——長篇小說《道泉記》讀後

文/王曾玉

《道泉記》也可以稱作《盜泉記》,該書以土地變遷爲背景,講述了從土地下戶前後到農村大搞經濟建設(農村重建)時期,一個村莊裏一圈子人的故事。在書中,作者張生全還穿插講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地主對土地的兼併,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分田地、大鍊鋼鐵等各個時期村莊的變遷。作者採用對稱敘事的手法,一者以“道”與“盜”爲切入點,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了梳理;再者以“慧”與“憨”爲抓手,對鄉村人性進行了考量;三者以“生態”與“破壞”爲尺度,再現了中國鄉村振興過程中的複雜和糾葛。作者在辯證統一的表達中,讓這部結構龐大、人物衆多,但篇幅並不長的小說,達到了一種奇崛莊重的美學高度。

一、兩個家族在恩怨情仇中相生相長

廉家和志家,是道泉村的兩個大家族。道泉村的泉眼“道泉”因水量不足,只夠澆灌木槿坡和榿木坡,得此兩坡者不餓肚子。因此,在漫長的歷史歲月裏,爭搶這兩塊肥田,便成爲兩大家族的主要矛盾。作者寫了兩個家族的四代人,他們陰謀算計,彼此傾軋,各佔上風,從未消停,也因此相互欠下了一些人命債和情感債。土地下戶後,兩個家族的恩怨來到新的一代人身上。廉家有三個男孩,廉把、廉背和廉口,湊齊了剛好是一把完整的“鐮刀”。志家陣容更加強大,有“榮華富貴”四個男孩和一個聰明能幹的志慧姑娘。小說的故事,也着重在這新的一代人之間展開。

除了爭奪泉眼以外,道泉村的話語權,更是廉、志兩家爭奪的焦點。曾經的大隊書記、生產隊長,和後來的村支書、組長的明爭暗鬥,一直處於白熱化狀態。上一代的生產隊長廉諸,在大隊書記志乾麪前一向唯唯諾諾,卑躬屈膝,不惜用老婆賄賂對方;連哥哥廉都被冤枉時也不出手相救,導致哥哥上吊自殺,而這也成爲侄兒廉把後來報復廉諸的原因之一。當然了,更多的關於話語權的爭奪及其恩怨情仇,則集中在“廉家三兄弟”與“志家五兄妹”身上。

新時代來了,糧食不缺沒有“限糧關”,進入經濟大發展,進入讀書改變命運的時期了,土地也不再受重視了。心思縝密、城府極深、精於算計的廉把用肥田換得志家荒山挖掘煤炭,一夜暴富。又通過關係,偷樑換柱,把志慧的高考錄取通知書,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弟弟廉背的錄取通知書。而這,也成爲後來廉把要挾廉背的把柄。當志慧高考落榜,回家搞生態茶產業時,由於擋了廉把的財路,他又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陰謀操作。志富是另一個版本的廉把,他編造謊言侮辱姐姐志慧和男人鑽玉米地,設計陷害舉報當家的哥哥志榮,只爲達到能獨霸家產的目的。而廉口和志貴,兩個家族中對稱的“瓜娃子”,卻在關鍵時候說出聰明人都不敢講的真話,把工於心計的暴發戶廉把,有意無意地拉下馬。小說作者精心設計情節,前後呼應,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人物心理刻畫得細膩生動,人物形象鮮明精準,過目銘心。

二、用莊子思想展開關於偷盜問題的人性討論

整部小說用莊子思想作底色,再用莊子的故事作框架,設置了八個章節,分別是《知北堂》《大木齋》《夢蝶室》《得魚居》《相濡閣》《鯤鵬臺》《棲梧軒》《合水亭》。這些章節,同時也是“志慧茶生活館”中幾大茶室的名字。這些名字顯然源自作者對莊子思想的深刻領悟和喜愛,暗合小說情節和故事走向,構思巧妙,設計合理,獨具匠心。

道泉村兩個家族姓“廉”與“志”,出自“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這裏講的是君子的高潔品質。作者給兩個家族的第一代取名“廉者”和“志士”,顯然就是想說,在那時候,這第一代還處在高潔與淳樸之中。廉家後幾代的名字,廉鍺、廉堵、廉諸、廉都,雖然還都帶一個“者”字,但是純潔的“金”和樸素的“土”逐漸消失,變成追求“言”和“邑”。志家後幾代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志土、志一、志十、志幹,名字都是圍繞“士”的變體,但是變來變去,最後“士”風不在,“土”地丟失,變成粗俗不堪的“幹”部了。也就是說,在這兩個家族在爭奪傾軋之中,“道”變成“盜”了。

道泉原本水量充足,自從一個名叫篋村哲(竊村賊的化名)的人偷了裏面的金蓮花後,水便少了一半,糧食開始缺乏,偷盜行爲盛行。從偷玉米、偷公章、偷錄取通知書、偷煤炭、偷感情,到最後道德淪喪——偷人,道泉村由此“盜”風盛行。就“偷人”這一情節的設置,作者也不忘他的對稱美學:大隊書記志幹偷了生產隊長廉諸的老婆楊柳,而生產隊長廉諸則偷了自己的弟媳徐桃並生下廉口。

小說以神話開篇,莊道士的出場,與紅樓夢中跛足道人有異曲同工之妙。接下來,作者把故事情節和矛盾衝突融入莊子思想的框架中。好比做一道大菜,先熬好一鍋優質的高湯,再加入上好的食材,自然口舌生香,韻味無窮。

在第一章《知北堂》和第四章《相濡閣》中,作者引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理論,開始一場關於偷盜問題的討論。什麼是真正的偷?莊子認爲,所謂的“孝、悌、仁、義、忠、信、貞、廉”等,都是人道譭棄,都是人爲標榜出來的東西。人皆循道而生,天下井然,何來大盜,何須聖人?而偷竊的定義也虛僞至極,“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第七章《棲梧居》),這是統治者和所謂聖人明顯的雙標。作者在小說中設置了一個“聖人石”,圍繞聖人石展開一系列故事,實際上就是關於“大盜”與“聖人”的討論。最後一章《合水亭》,作者借廉背在課堂上給學生寫下的《莊子》中“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一段話,表明盜亦有道,天下萬物,只有遵循聖人之道,才能達到融通而順暢。

除此外,小說的其他章節也無不滲透莊子博大精深的思想。“大木齋”傳遞老公社書記田成無用之用方是大用的人生哲學;“夢蝶室”暗含作者希望“大盜”廉把必須要實現夢與醒的超脫;“相濡閣”通過志慧處理感情的方式,告誡廉背“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道理;“棲梧居”講志慧栽鳳凰樹,引來金鳳凰來棲息的拼搏奮鬥;“得魚居”暗示廉把破壞資源挖煤暴富,得魚而忘筌的卑劣行徑;“鯤鵬臺”中借莊子小魚化鵬,讚美廉背、志慧和姜小北這批充滿正能量的年輕人,找到適合“道泉村”發展的新道路,並帶領村民走得更高更遠。“合水亭”是小說的宗旨,借莊子“丘山積卑而爲高,江河合水而爲大”,說明道泉水雖清洌甘甜,卻太小,需合天下之水,通達四方,才能把道泉村的產業做大做強,把道泉村的美好道德傳播四方。

三、狀寫了一幅鄉村重建的時代畫卷

道泉村有兩片肥田,木槿坡和榿木坡。有兩個山包,和尚包和荒茶嶺。肥田產稻米,可填飽肚子;山包荒涼,生有老茶樹。因爲對飢餓有刻骨銘心的恐懼,特別是經歷限糧關後,人們對種田囤糧有着刻在基因裏的執着,認爲在鄉村,只有種田纔是正道。這種傳統農業的代表人物是志榮,他迂腐、懦弱、偏執、逆來順受,因循守舊。即使進入經濟大發展,致富方式多元化的時代,他依然固執於種田。最後,志榮成爲一個遊走四方,到各村各寨佈道的“春官”,催促人們種莊稼,人物形象悲壯而又荒誕。

小說還講述了兩種與傳統農業相反的創新經濟建設模式:一是挖掘不可再生資源,拉動經濟發展。主人公廉把靠自己的聰明狡黠和不擇手段,用木槿坡肥田換得志家荒山和尚包開礦,極速暴富。後來明知礦井滲水卻不停工整治,造成一場礦難,僅僅賠錢了事,卻不知從此道泉冒黑水至斷流,無法生活生產。廉把也因此成了道泉村第二個篋村哲(竊村賊)。這種無視生命,殺雞取卵的方式,嚴重破壞了生態環境,是鄉村經濟發展初期,原始資金積累時候走過的一段彎路。二是發展生態茶業,讓經濟可持續發展。綠水青山,纔是金山銀山。這個道理,志慧最懂。被廉把掉包通知書,失去讀大學機會後,志慧並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開始思索最適合道泉村的發展道路。她開發荒山種茶,引進資金,既能變廢爲寶,保護環境,還能解決就業問題,增加家庭收入,一舉幾得。她和廉背一起兩次舉辦“茶神節”,成功讓道泉村的生態茶走向全國,並藉此恢復“貢茶”當年的榮光。

除此之外,還有大批農民外出打工、土地撂荒的焦慮,留守兒童無法教育的現實……究竟哪種方式,才最適合農村的發展?小說發起一場嚴肅的叩問、思索和展望。

道泉村的人腰包鼓起來了,糧食再不是困擾。都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其實不然,紅紅火火的娛樂城也開起來了。有錢後的人們,並沒有找到自己的精神寄託,內心空虛,醉生夢死。而偷盜現象依然,因父母出外打工,造成教育缺失,偷盜隊伍還加入了無人監管的留守兒童。經濟快速發展與道德滑坡的矛盾,精神文明跟不上物質文明腳步的尷尬,曾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小說想告訴大家的是:鄉村重建不僅僅是生產和經濟秩序的重建,更重要的是精神文明和道德秩序的重構。

如何重構?作者認爲,唯有從教育入手。

廉背在茶神節上公開承認,他的大學通知書是偷來的,並辭去副鄉長職務,投入到鄉村的教育振興,把那些散落在野地裏的娃兒們,一個個撿進了學堂。還連根撅起了那根捆綁了幾代撬杆兒、吊死好多人的榿木樹,把“盜”的意念,從道泉村村民的內心徹底拔除。  

作者意在用莊子思想中的“道”來消滅村莊人心中的“盜”,引領良性的道德循環。只有從“盜”回到“道”,纔是名副其實的道泉村,才能避免楊柳、徐桃、篋幺姑這些女性的悲劇重演,才能少些酒醉鬼篋歪嘴任高萬、暴發戶廉把、“堂吉訶德”志乾等人物,鄉村振興纔有真正的前景和意義。

作者簡介:王曾玉,眉山人,四川省作協會員、詩人、評論家。有現代詩、散文、古詩詞和文學評論等散見於《中華詩詞》《星星》《揚子江詩刊》《詩詞月刊》《鴨綠江》《草堂》《四川作家》《四川詩人》等各級報刊。出版詩集《我喜歡的寂靜》等。

相關鏈接一:《道泉記》內容簡介

長篇小說《道泉記》以東坡市蜀山鄉道泉村“志”“廉”兩個家族的歷史恩怨爲背景,以“偷盜”問題爲抓手,以“道泉”流變爲線脈,以“莊子”爲內在提挈,圍繞一對兄弟展開故事。弟弟廉背高考沒考上大學,作爲煤老闆的哥哥廉把,通過關係調換了弟弟廉背與戀人志慧的學籍檔案,廉背去讀名牌大學,志慧回鄉務農。廉背出於愧疚,大學畢業後,放棄在城裏工作的好機會,回到鄉政府,立志迎娶志慧,並幫助志慧發展茶產業。由於利益受損,廉把一邊以“偷盜”要挾廉背,一邊以“愛情”綁架志慧,兄弟倆由此呈現了一場觸及靈魂的相愛相殺。小說還寫了“廉家三兄弟”及“志家五兄妹”等年輕人們不同的人生選擇及事業追求,從而展現了鄉村對優秀文化的繼承,對道德的重建,以及對綠色生態發展的深情呼喚。本書富於隱喻色彩,思想駁雜又集中,事件紛繁又統一,結構嚴謹又多姿,情感節制又深透,語言幽默又冷峻,描寫細膩又斑斕,人物獨特又鮮明,是一部思想性與藝術性有機結合的長篇小說佳作。

相關鏈接二:《道泉記》作者簡介

張生全,中國作協會員,在《人民文學》《鐘山》《上海文學》《天涯》等發表小說、散文等300餘萬字,其中有作品獲華文最佳散文獎等。出版長篇小說《道泉記》《重返蜀山》《最後的士紳家族》等七部,出版散文集《屋檐口下望天》等三部。《重返蜀山》被多地推薦爲黨政幹部學習讀本、入選四川省2023年農家書屋;《最後的士紳家族》入選百道網年榜、中國影響力圖書季榜;長篇小說《道泉記》發表於《鐘山》2022年長篇小說下半年卷。

編輯:朱陽夏    責編:陳泰湧    審覈:馮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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