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50米”的夜市

——觀電影《家在水下50米》有感

文/陳嗣紅

觀王劍先生的電影《家在水下50米》,在進入第二個主題《餘音》時,“當……當……”隨着記憶中那親切的鐘聲在耳邊響起,畫面推進到北門坡掛大鐘的屋角,那熟悉的鑄鐵大鐘再次映入眼簾,鐘聲有節奏地在老縣城上空迴盪。有節奏的鐘聲,展現着老城平靜又幸福的煙火人間,鐘聲將思緒一下就拉回到老城夜市——

“當、當、當、當、當……”北門坡的鐘聲在下午準時敲響,神女夜市的攤主大軍們,突然從四面八方,推着帶鋼珠輪子的堆疊如山的夜市攤,一路震天響地經過十字街齊聚夜市的入口處,在街市擁擠的人羣中瘋狂尋找前進的縫隙,眼睛快速掃向自家的攤位是否已清場……

神女夜市白天賣衣服的門市老闆們,還優哉遊哉地坐在門口的小木椅子上,瞟了一眼夜市入口的攤主大軍,猛地起身,大聲吆喝鄰居:“快收,夜市攤攤兒來了。”於是,立即開始收拾掛在街上的衣服,也不再招攬生意,以風捲殘雲的速度,將一街的服裝,瞬間就收進自家的門市。

剛剛還佔領大半條馬路的,像彩旗一樣五顏六色的服裝街,一下就不見了蹤影。夜市老闆們用難以想象的速度,將白天的服裝街瞬間變臉,成爲擺放整齊的巫山著名的神女夜市。客人已陸續來到自己熟悉的攤位,開始看着琳琅滿目的食材點餐……

《家在水下五十米》播放到第五個主題《五味》,畫面裏出現了神女夜市火熱的街景。“油鼓子”焊的煤爐中,炭火在鼓風機的作用下火苗躥得老高。“陳記夜市”的攤位赫然出現在熒幕上,那熟悉的攤位,熟悉的夜市菜和站在攤位前配菜的陳妹,耳邊傳來妹妹招呼客人的聲音:“大東,今天還是你們幾兄弟一起嗎?對面桌子坐。”突然淚水不自覺墜落眼角。

妹妹善良,性格熱情,記性好,幾乎能記住陳記夜市所有客人的名字。客人對菜品的喜好,她都一一記在心裏。她的真誠待客,讓很多人從顧客變成了朋友,並交往至今。

《家在水下五十米》播放到第八個主題《回溯》,九碼頭停靠的“江渝號”客船正上下着趕路的客人;星級遊船在旅遊碼頭等待遊客迴歸;烏篷船一溜排在古城碼頭等待上客,江邊排成長龍的遊客,在各色導遊旗幟的引領下正匆忙有序地上到烏篷船出遊小三峽。江上,岸邊迴盪着不同國家,不同地域的混合交流聲,熱鬧非凡。

電影畫面推向岸邊的建築,醒目的神女菜市場反覆出現在熒幕,那麼熟悉,親切,充滿回憶——

神女夜市收攤結束,已是凌晨五點,妹妹不敢歇息,立即又背起花籃子揹簍急匆匆趕往江邊的神女市場買菜。妹妹買菜在菜市場是出了名的“過了(這裏讀Liao)”,無論是蔬菜瓜果,還是鮮肉活魚,從不要菜市場老闆推薦,全都是親手挑選最好的,稍微次品一點絕不將就。菜市場老闆都知道陳記買菜要求嚴格,也因此不敢打馬虎眼,也許那些老闆們心裏一定是又愛又恨吧。

夜市街,清一色的女老闆掌勺,小菜在鍋裏隨她們熟練又輕盈的顛炒上下翻飛,火苗躥出奇妙的花朵。食客猜拳劃令,聊天擺古,從街頭到街尾座無虛席。酣暢淋漓,逍遙自在的老巫山市井生活,如一首煙火交響曲,在古城的夜晚通宵達旦地上演。

上世紀九十年代,生機勃勃,菜品獨具魅力的巫山神女夜市,迅速在長江沿線走紅,吸引了不少遊客和各大電視臺專程前來打卡拍攝。經常有食客來喫飯,很驚喜地告訴我說:“昨晚在中央二臺看到你了,你炒菜時鍋裏火苗直躥,帥得很。”我自顧自炒菜,沒有很驚訝,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中央電視臺也來拍攝了的呀,我們一點都不曉得。”

正思維萬千,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目光看向熒幕,電影《家在水下五十米》正播放着我細數各個夜市老闆們獨具特色的拿手菜。那些昔日的競爭對手,曾經的恩恩怨怨隨着時間的流逝,早已經煙消雲散,如今回憶起來,只有滿滿的親切與美好——

神女夜市裏,每一個攤攤兒都有食客喊出來的“諢名”。從街頭的“老媽子”,到街尾的“劉餃子”無一不有自己吸引顧客的絕活。“老媽子”的排骨海帶湯是夜市一絕;往裏走是“炕洋芋”,老闆因洋芋炕得二面焦黃而成爲招牌;“光頭”肯定是因爲頭上無毛被喊成了光頭,後來索性就打“光頭”的招牌用彩燈照着。“光頭”的油燜蹄花是至今老巫山人都還會念叨的舌尖記憶;“一顆志”掌勺的女老闆,因臉上有一顆大痣而得名,她家的粉條肉絲炒得是麻辣鮮香,盛在碗裏晶瑩活溜,“一顆志”也因此成爲一塊金字招牌,後搬到新城沿用至今;陳記夜市旁是汪嫂子,她個子矮小,鐵鍋拿在手上有點喫力,炒菜的時候全身使勁,屁股甩得溜圓,別有一番韻味。兩口子也是中年下崗,又沒別的技能,憑自己平常做飯好喫,與我們一樣在夜市討生活。

“一顆志”旁邊就是我們“陳記夜市”了。九十年代從平湖飯店下崗的我,與同是從巫山絲廠下崗的妹妹,生活完全無着落。母親鼓勵說:“別怕,我們在街上賣大碗稀飯去。”於是,她張羅着開夜市的一切必需用具,將家裏的和姊妹家的鍋碗瓢盆湊到一起,開始了我們傳奇的夜市生活。

“劉餃子”旁邊的“新華書店”,因曾經在十字街新華書店門口擺過夜市攤,後搬到神女夜市,食客們就喊他“新華書店”。他家的涼拌洋芋絲,刀功了得,細如髮絲特別入味,也因此吸引了無數食客。民間從不缺高手,“一顆志”的攤攤前,村裏來的小妹妹,切洋芋片從不用砧板,一個洋芋抓手上飛快幾刀,厚薄均勻的洋芋片就成了。

夜市街,表面看起來各做各的生意,互不相干,但實則暗潮湧動,各家都是挖空心思在菜品上出奇招,好留住自家的客人,也吸引別家的顧客。老闆生意不好時,總會在夜市上巡視,假裝與別的老闆搭訕聊天,實則是偵查攤攤上有啥新增菜品,然後立即悄咪咪尋來同樣的食材上新。

剛入住神女夜市時,工作不分晝夜。妹妹負責招呼客人,買菜,清洗蔬菜,炸茄餅,出攤等一切瑣碎的準備工作。我只負責炒菜,不願意與客人打交道,主要是不願意承受人們異樣的目光。九十年代的觀念認爲,能拿固定工資的工作至上,無職無業纔會來擺攤。

半夜兩點,宵夜的客人陸續回家了,妹妹與陳妹準備收攤兒。而我可以下班回屋看一個小時的烹飪書,拼命學習烹飪基礎知識,然後睡覺。早上六點起牀爲“陳記酸菜米線”打味,準備迎接七點就陸續前來喫早餐的客人。

那個時候對菜品的探索幾近癡迷,一次在夢中得到如何烹飪臘肉的靈感,醒來立即用筆記下,第二天一出攤就將夢裏的方法如法炮製。將三線臘肉煮熟切片,復汆水去油,盤子下面墊香椿,如果香椿季節已過,墊香菜也可,臘肉一片片擺在椿芽上,淋上巫山特有的酸辣麻甜香的複合味,燒熱油炸蔥花澆在臘肉上即成。此菜一經推出,迅速走紅神女夜市,幾乎成爲陳記的必點菜品。

有陳記的粉絲,每天必喫一份涼拌臘肉已有半年之久。一次午夜二點多,正準備收攤兒,他穿着睡衣拖鞋,來到陳記的攤位上與妹妹打招呼說:“今天還沒喫你們家的涼拌臘肉,實在睡不着,快幫我做一份,喫了好睡覺。”在夜市討生活,也不光是辛苦,被食客關心與認可,有溫暖如春的美好,一切的勞累和委屈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熒幕上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畫面正播放老城已經撤去大半的殘牆斷壁。神女夜市也只有零星幾個攤主還堅守在廢墟之中,陳記夜市也是其中之一。有人說:“你們掙錢不要命呀,還在這兒擺攤。”其實,他們不是純粹爲了掙錢,對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故土,怎麼可能一下就捨得離開呢?那份“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的漂浮感,突然覺得生活有不可思議的虛幻,還有對未來生活不確定性的擔憂,這些也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記得夜市對面的公安局已經全部撤除,有很多人每天在廢墟上敲擊廢鋼廢鐵,響聲震天。曾經擁擠的夜市街突然就空曠了,桌子可以任意擺放,再也不會因爲攤位之間的分界線而彼此爭吵。

一天剛出攤兒,所有菜品準備就緒,突然暴雨從西邊呼嘯而來。妹妹立即拿出油布準備搭棚,幾人合力剛剛拴好繩子,從未有過的狂風從公安局的缺口處猛烈吹來,所有塑膠凳子全部吹得無影無蹤,棚布瞬間被掀翻。我與妹妹生怕大雨將攤位上的菜品全部淋廢,一人一頭繩子,死死拽住鼓起老高的棚頂。風夾着大雨尖銳地打在臉上,皮膚有些生疼,但根本顧不了那麼多,用盡全力將身體牢牢釘在地上。風,終於停了,雨也停了,所幸攤攤兒上的菜損失不大,夜市繼續……

《家在水下五十米》播放已接近尾聲,十四個主題《水下、保留、餘音、橋上、童年、五味、湮滅、回溯、心境、秋水、往事、醒來、衆生、過往》,每一個主題都傾盡導演王劍先生的心力。他說:“我這輩子的理想就是做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也屬於巫山人的電影。”他用了整整十年的心血,終於將他的作品,在熒幕上獻給自己,也獻給巫山人民,甚至是獻給三峽人民的禮物。

電影以《過往》結尾,那些熟悉的畫面再現熒幕,每一幅都是不能忘記的曾經的家鄉!東門口副食品商店,那一溜擺放的各色胡豆瓣醬,是多少人童年打豆瓣醬邊回家邊舔手的存在;忘不了街邊飄着的誘人香味,一毛錢一片的滷煮牛羊肚;商業局門口賣“臭葉子涼粉”的孃孃,用一把切得只剩刀尾的尖角菜刀,在手上飛快地打着翠綠的涼粉,澆一勺七姊妹做的稀廣椒,辣得雙腳跳舞,耳朵轟響,口裏唸叨着說:“太辣了,再也不來喫了”,但第二天又開始想念“臭涼粉”的味道了,不由自主往商業局門口走去;大世界門口的“吳涼蝦”,絕招是糖水用紅糖冰糖蜂糖所熬,點薄荷油加冰糕廠的大冰化水,讓老巫山人享一夏清涼……

站在江邊的那個背影,目及之處是廣闊的碧水。他在等待什麼呢?是水下他曾經的愛人,還是他已經不在的打魚船,或者他只是在等一場“東邊日出 西邊雨”,亦或是在等霞光萬道的“三峽之光”……

作者簡介:陳嗣紅,重慶市作協會員,巫山烤魚市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編輯:朱陽夏    責編:陳泰湧    審覈:馮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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