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长城脚下是我家(人文观察)

  习近平总书记5月14日给北京市延庆区八达岭镇石峡村的乡亲们回信。回信中强调,长城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征,凝聚着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众志成城、坚韧不屈的爱国情怀。保护好、传承好这一历史文化遗产,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在保护中利用,在传承中发扬,村庄更有活力了,长城更壮美多姿了。近日,记者走进几个长城脚下的村庄,看乡村面貌的新变化。

——编 者

  北京延庆石峡村

  “它守着历史,我守着它”

  本报记者 李卓尔

  “没想过出去工作吗?”在北京延庆石峡关长城下,记者问石峡村村民刘红岩。

  “它守着历史,我守着它。”刘红岩说,“在长城上可以看到家,在家抬头就望得到长城。”顺着她的指向看去,碧绿的山谷间,静静地停着一片红色屋顶的房子。

  刘红岩是延庆区招募的首批长城保护员,2019年5月上岗以来,每周至少五天上山巡查。

  “打我记事起,舅舅就天天路过我家,我家是他上长城的必经之路。”刘红岩告诉记者,当长城保护员是受到了舅舅梅景田的影响。

  石峡村位于北京延庆八达岭镇西南部,在八达岭古长城和石峡关长城脚下,三面被长城环绕。

  上世纪80年代,梅景田看到受自然和人为等多重因素影响,石峡关长城许多点段开裂。“长城被损毁了,心疼啊!”梅景田言语间满是惋惜。

  那时起,梅景田最常做的事就是绕着石峡村周边的古长城义务巡查。

  “早些年游客不多,但是灌木杂草、风吹雨打,都会对古长城造成破坏。”梅景田带着一把镰刀,上长城割杂草、除灌木。一走就是40多年。

  从刘红岩家出发,5分钟步程就能到山脚下。狭窄陡峭的山路满是碎石,踩一脚,哗啦啦滚落。

  “要像鸭子一样走路,中间路滑,两边土壤扎实。”刘红岩把爬山的诀窍告诉记者。

  在树林里穿爬30分钟后,头顶的树荫突然消失,长城巨大的石阶横亘在眼前。

  “哎,看这砖裂缝变大了。”位于山谷风口的一些城墙砖,因为暴雨、大风产生的裂缝,是刘红岩每天重点观察的对象,她要及时拍摄记录,上传汇报。

  石峡村为居庸关北部关隘,属古代战略要地,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为保护好这一历史瑰宝,2007年,在梅景田的带领下,石峡村村民组建了长城保护协会,如今全村80%的村民,都是长城保护志愿者。

  这座由长城边上重要城堡——石峡峪堡发展而来的村庄,从村名到建筑,随处可见石头的印记。勤劳智慧的村民,借地理优势,创造了独特的民俗文化。

  村居改造的民宿餐厅里,坐满了游客。石头烧得滚烫,一碗蛋液倒入,“嗞啦嗞啦”煎得金黄,十来双筷子一起下,三四个回合就又只剩一盘石头。还有石烹芋头、石烹豆腐……屋里香气升腾。

  吃饱了,就去小院里体验剪纸、葫芦雕刻等非遗民俗。村中随处可见长城文化宣传展板,遇到村民,还能听一段古井传说、乌龟石传说的故事。

  “红岩,丁香花开了,上山不?”刚吃过饭,梅景田老汉就又溜达着“路过”刘红岩家。

  “上啊,走!”刘红岩麻利地套上橙色马甲、背起双肩包,舅甥俩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河北承德花楼沟村

  “镜头下,长城更壮美多姿”

  本报记者 黄 超

  清早,河北承德滦平县,金山岭长城迎来一场半程马拉松。拉伸、放松,选手做着热身。此时,阳光越来越亮,长城披上了金色。

  发令枪响,大家冲出起跑线,经马道、入券门、穿城台,用脚步丈量长城。

  “笑一个”“加油”,沿途有几名扛相机的,把镜头对准选手。快门声,此起彼伏。

  浩浩荡荡的队伍过去,他们连忙翻看照片,“表情抓得好”“背景大气”……原来,这是花楼沟村的村民。

  花楼沟,长城脚下的摄影村。一手农具,一手相机,长城情缘印在了农民摄影爱好者的照片里。

  最近,村里在党群服务中心建成摄影展馆,10多个展区、近200幅作品,观众慕名前来。长城巍峨、日出云海、四季变换,一幅幅作品,让脚步放慢。

  不经意间,人们发现,除了熟悉的山与墙,参赛的选手、赏花的游客、研学的师生、展示非遗的传承人……近来的作品画面多了不少新元素。

  村民周万萍感触很深,以前,农家院、村道旁张贴过不少自己的得意之作,大多是城墙、风景。“现在的活动很丰富,各类人员往来,我们也打开了创作思路。”

  走进村民林强家的民宿,原木的回廊,大理石的天井……既有江南古韵,又有冀北气韵。

  “金山岭长城一带,古代主要由南方士兵修筑。所以,我借鉴了南方古建的形制,在原有基础上做了翻新。”林强一边说,一边展示房间里村民的摄影作品。

  在庭院中休憩,与长城对话,享受天井中的风和光。等到夏天,雨后便会出现云海奇观,犹如仙境。头回客、回头客,“生意怎么会不火?”林强喜不自禁。

  人与花共舞,城与山交织,如今,对周万萍等农民摄影爱好者来说,这类画面驾轻就熟。人文题材,又闯入他们的镜头。

  二贵摔跤、黄旗武会……近年来,当地把周边一批非遗项目搬到长城脚下展演。

  而当夜幕降临,民间艺人开始“抡花”,这项国家级非遗有着300多年历史。高潮时,铁花四溢,一圈光环发出万丈金光,引来阵阵欢呼。“咔嚓”“咔嚓”,伴随着游客手机闪光灯,周万萍赶紧按下快门。

  花楼沟人与古老的长城呼吸相闻,眼里愈发有神。村民们都说:“镜头下,长城更壮美多姿”——

  巡护长城多年的大姐,每天上万步不怎么大喘。“我也打算报名马拉松、越野赛。自家门前跑一跑,也争个名次”;

  研学师生来到广场上,和村民一块儿唱起《万里长城永不倒》《我的中国心》,同一首歌,同一种爱国情;

  村民以前为摄影发烧友导游导拍、提拿装备,如今器材轻便,改为指引最佳机位、免费讲解,民宿特色服务风生水起。

  长城不再是冰冷的砖石堆砌,而是这里的骄傲。每个村舍、每片花海、每项技艺,都见证了人们的勤劳和智慧。

  甘肃嘉峪关村

  “望见长城,就到了家”

  本报记者 王锦涛

  甘肃嘉峪关关城下,立关城而环顾,关外野旷天低,关内田畴翠绿,村民宽敞的砖房和小楼,整齐地排列在柏油路两侧。

  生于关城下,长在长城边,蔺晶打小就听父辈们反复讲,“望见长城,就到了家。”村里人说,自明朝建起关城后,就有了村。又说,村因长城而生,人靠长城而活。

  小时候,他见长辈们农事再忙,也要无比上心地巡护。长大成人后,南下几千里,做了厨师长,在别人口中,他还是“长城下来的人”。

  在广东省东莞市虎门镇,蔺晶遇到过一位华侨。当对方得知他来自嘉峪关时,一下来了兴致,关城有多高、长城是啥样……问题一个接一个。蔺晶不无感慨,出门在外,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嘉峪关”。

  那年年底,蔺晶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村子。看到高耸的城楼下,城墙的缺口抚平了、裂痕弥合了,这还是当年的“土墙”吗?这是儿时对万里长城的想象呀!

  父亲告诉蔺晶,他外出后没多久,政府又启动了一轮长城保护维修。村里的老少爷们积极参与,牵着毛驴拉土、担着桶子挑水,干了两年多,修“活”了先人们建起的长城。现在,每天都有外地人前来参观,汽车多到数不过来。

  蔺晶决定返乡,开办起了全村第一家农家乐,家、店一体。在外的经历,开阔了蔺晶的眼界,起手就是“餐饮+住宿”,8间客房干净亮堂。他丈量过,出家门左拐,走700余步,再右拐,走100余步,就到了关城。

  2013年后,蔺晶的农家乐就成了“网红店”,客人不绝。他将家里的民宿改造升级,增加床位、安装空调、提高档次。“去年4月到10月,40间客房没有一间房是空的。”说话间,蔺晶的电话响了,游客预订了3间客房、一桌饭,中午1点左右到。

  长城雄姿再现,游客越来越多,嘉峪关村80%的劳动力聚在了旅游等产业,现有农家乐18家、农家旅馆10家。2023年,嘉峪关村人均收入较2019年提高了8000多元,达到了2.8万元。

  漫游在嘉峪关村,一步走过600年。东连酒泉、西接玉门、背靠黑山、南临祁连。内城、外城、瓮城,城楼、垛墙、甬道,长城凝固了时间,蔺晶也有了新身份——长城沿线三镇的旅游协会会长。

  5月20日,他赶了个时髦,牵着妻子的手从马道上关城,儿子紧随其后。蔺晶说,妻子第一次来嘉峪关,他们就是这样登上的关城。

  蔺晶一边走,一边对儿子不停地说,说的是父辈们当年对他讲的老“话”:村因长城而生,人靠长城而活……讲到激动处,挥舞的双手像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山西大同白羊口村

  “穿上这件红马甲,我自豪”

  本报记者 郑洋洋

  “呦、呦……”几声吆喝,挥舞起鞭子,山西大同天镇县白羊口村的荒草地上,53岁的羊倌荆建东正驱赶羊群回家。牧羊犬也听话地帮主人催促着羊群。

  太阳快要落山,金色的光辉洒在面前不远处的长城上。

  作为明代“九边重镇”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城、堡、墩台、敌楼在长城沿线密布。塞北原野上,绿意正蓬勃生长,山坡上下遍布着杏树与松柏,使夯土长城显得更加雄壮醒目,像绵延在大地之上的一条黄色巨龙。

  和其他羊倌不同的是,荆建东身上那件大同长城保护志愿者的红马甲,分外醒目。

  羊倌怎么成了志愿者?4年前的一个黄昏,大同市长城文化旅游协会会长袁建琴停车向他打听长城的情况。直到袁建琴问出那句:“你愿意成为保护长城的志愿者吗?”荆建东才发现,这不是个游客。

  与大同很多村庄一样,白羊口村的人世代居住在这里,不少人都是古代镇守长城的军户后代,对长城充满质朴的感情。从小,荆建东就和玩伴在村北的“土墙”边一起玩耍、一起长大。

  懵懵懂懂中,荆建东接过了志愿者的马甲。放羊出去时穿着,村里人笑着问他:“干啥去啊,给多少钱?”“志愿的,保护长城。”荆建东亮了亮后背的字。一个普通的羊倌,能做些什么呢?荆建东原本放羊,会放纵羊群在土长城的坡上肆意奔跑,可现在却挪到了长城南边七八百米外的荒地放牧。“袁老师告诉我,国家很重视长城,我们也要参与,羊蹄子刨墙脚下的土,会破坏长城的。”

  去年,袁建琴来找他,带给他一摞宣传单,告诉他:“这是咱大同新出台的长城保护条例,禁止破坏长城。”他见了认识的羊倌和村民,就会宣传。

  后来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开通,漂亮的公路从村前穿过,把附近的长城和村庄都串连起来了,开车过来的外地游客越来越多。村里的路变宽了,还有了农家乐。“这些人,都是冲着看长城来的,不保护好咱的长城,咱们村的日子不会这么好!”

  每到假期,游客多的时候,荆建东总会在放羊的空余时去长城下多转转。提醒游客不要攀爬,捡拾周边的垃圾,顺便推荐附近的好风景。荆建东常在村里和村民们聊天,陆续动员了五六个村民,和他一样穿上了红马甲。“在我们志愿者的微信群里,不少附近村的人也加入了进来。”

  “现在,像荆建东一样的羊倌志愿者有60多人,我们大同市的长城保护志愿者也已经有上千人了。”袁建琴说。

  荆建东觉得,随着国家对长城保护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志愿工作也越来越有底气,“穿上这件红马甲,我自豪!”

  辽宁葫芦岛西沟村

  “长城的故事家家讲”

  本报记者 胡婧怡

  遥望云山,层峦叠嶂。位于辽宁葫芦岛绥中县永安堡乡西沟村的锥子山,是明代蓟镇长城和辽东镇长城的交会处。

  一入西沟村,一棵树龄上百年的大柳树枝条随风摆动,83岁的村民王殿满与老伴在树下陪重孙女玩耍,正有游客前来问路。

  “从这往东走是小河口段,往西走是西沟段,小河口段车能开到长城根,可以少走些路。”对于长城,王殿满了如指掌:“在西沟村,长城的故事家家讲。”

  锥子山长城全长22455米,始建于明朝初期,长城由城墙、敌台、墙台、烽火台、关城等几部分组成。西沟村的许多村民,自明代祖先随戚继光征战到此、戍守边界,之后便世代生活在这里。

  村民王殿满做过生产队队长,当过村党支部书记,带领乡亲们种玉米、高粱,建石场、砖窑。“老祖宗在建长城时,就体现了‘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勤劳和智慧,现在仍然可以在长城周边找到屯田开垦、开办石场或砖窑的遗迹。”王殿满感慨地说,“为了让长城稳固,用作长城地基的条石重达上千斤,把它运到山上去,这得是什么样的精神!”

  73岁的村民魏忠起,2003年就开始做长城保护员,爬起山来比年轻人还快。他的日常巡护工作主要包括检查长城状态、防止游客人为破坏、捡拾沿路垃圾等。遇到问路的游客,也愿意边带路边做讲解:每段长城有几个敌台、烽火台,哪个点的位置最高、城墙的走势最险。

  站在小河口段长城1号敌台内,魏忠起指着窗口和门口处不易被注意到的几个小孔介绍:“过去敌台都是有门窗的,这几处小孔就是安装门轴和窗轴的位置,这些都是小时候我家老爷子告诉我的。”

  “敌台的石砌门楣上雕刻着的花卉图案,如今依然能在西沟村民居的墙上找到类似的装饰元素……”

  在村里,有关长城的故事,就这样祖祖辈辈,口耳相传。

  57岁的西沟村党支部书记叶德红,曾跨越千里前往浙江义乌义亭镇叶前村参与“义乌兵”后裔寻根活动。

  “在叶家祠堂,我看到家谱上记载着,老祖宗有3个侄子和1个儿子,这与我们家中老辈说的带着4个儿子来修长城的故事基本对照上了。”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叶德红仍难掩兴奋,“跨越400多年,我们因长城而相聚。虽然口音早已发生了变化,但两地人都感觉格外亲切。”

  “这次见面后,我们经常联系。西沟村有山、有水、有旅游资源,希望能把义乌的投资项目、先进经验引进来,让长城成为连接两地共同发展的纽带,我觉得这是长城所赋予我们的新时代的意义。”叶德红说。(人民日报)

【编辑:梁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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