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德哈爾式的微笑

伍嘉祥

在兩牙尤其是西班牙的許多地方,當你拐進一條巷子,突然發現在巷子的盡頭聳立着一座華麗的塔樓的時候,那種驚喜感是難以形容的。當你在高處瀏覽老城風貌的時候,那座鶴立雞羣的鐘樓和教堂總是首先吸引了你的眼球。到過兩牙的旅遊者不知有沒有留意,在舉步皆見的許多基督教堂外觀中,你們看到了一些與歐洲大陸哥特式、巴洛克式風格迥異的建築,鐘樓是基督教的,教堂的裝飾是基督教的,但教堂的門、窗、牆、拱卻是典型伊斯蘭式的;它往往是磚石混砌而不是純石料壘築的,這種糅合了兩大宗教建築風格樣式的教堂在西葡很普遍,叫穆德哈爾風格。

穆德哈爾式是在西班牙藝術與歷史建築巡禮中經常遇到的名詞。就建築而言,這種誕生於十二世紀,深受伊斯蘭文化影響又同時體現當時歐洲哥特式風格的藝術形式,滲透在很多西班牙的建築中,以其獨特的外部特徵和深遠的文化內涵而引人注目。

科爾多瓦的大清真寺,從規模到內構都是罕見的稀世珍品。你也許走過世界上不少清真寺,可你見過能容兩萬穆斯林做禮拜的偌大清真寺肚子裏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天主教堂嗎?公元10世紀信奉伊斯蘭教的摩爾人,從中東大馬士革沿着地中海南岸進軍,從摩洛哥渡過直布羅陀海峽登岸,攻佔並統治了幾乎整個伊利比亞半島。其中一個老國王的孫子跑到科爾多瓦,另起爐竈,建都於此城,並開始建造這座西班牙最大的清真寺,歷時近200年,規模從可容5000人做禮拜擴建到可容20000人。後來歐洲基督徒的西班牙人戰勝了摩爾人,重新統治了這個半島。新的基督教國王沒有拆毀清真寺,而是原物改造。清真的宣禮塔改成教堂的鐘樓,清真式通透釆光的牆身被封蔽了,以保持教堂的神祕灰暗,巨大的殿堂仍由無數個伊斯蘭風格的拱穹支撐,中心卻聳立起精美絕倫的神聖天主教彌撒主堂。環整個巨大殿堂四周是幾十個小教堂式的彌撒室,牆上都裝點着聖經故事的壁畫塑像,還有一面改造成基督聖物陳列館。總之,俗稱的大清寺己然成了天主教堂,皮囊骨架外貌是伊斯蘭教風格的,血肉心臟靈魂卻是天主教的。現在此處僅允許基督徒做彌撒,穆斯林做禮拜則到市裏別的清真寺。科爾多瓦大清真寺堪稱穆德哈爾風格的典範,歷史教益卻又韻味深長。

古都塞維利亞,這裏是哥倫布歸航的登陸點,也是大航海時期財富集散的重鎮。它的大教堂和大城堡獨特的建築風格是基督教文化和伊斯蘭文化融合的典範。這是世界上第三大教堂。塞維利亞被信奉伊斯蘭教的摩爾人統治了近八百年,建起了清真寺。後來入主的天主教統治者將清真寺改造成天主教堂,同樣也是將伊斯蘭教的宣禮塔加高改造爲天主教堂的鐘樓。教堂的部份內部構造和鐘樓的下半部外觀,是伊斯蘭教形式糅合了基督教文藝復興風格。這裏的老皇宮也一樣,宮內的廊、門、窗、拱頂的結構和後花園及其圍牆,大都保存了前朝伊斯蘭的清真風格。兩大宗教文化的建築風格和諧結合在一起,在伊比利亞半島的文化遺蹟中比比皆是。

伊比利亞半島的地理位置,似乎註定了它必定是一塊紛爭不斷的土地。它一邊通過比利牛斯山脈與歐洲大陸相連,另一面隔着直布羅陀海峽與非洲大陸隔海相望,然而在野心勃勃的征服者眼裏,無論是翻個山還是渡個海都已經算不了什麼了。摩爾人從北非殺過來,幾乎快征服了整個伊比利亞半島長達近800年,卻又在內部紛爭以及基督徒的反擊中節節敗退。1171年,基督教王國的“光復運動”逐步向南推進,當時收復了失地的基督徒們對待穆斯林的態度比較客氣,他們並沒有驅逐穆斯林出境。穆斯林們被允許仍舊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着,繼續信奉伊斯蘭教,說他們自己的語言,保留他們自己的風俗,甚至可以建造與自己故鄉的風格類似的建築。不過他們畢竟不是自由的,已經成爲了俘虜,必須服從於基督教的統治者。這些生活在基督教統治下的穆斯林們被叫做穆德哈爾,阿拉伯語裏的意思是”被允許留下來的人”。在這樣一種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並存的環境裏,也就誕生了一種特殊的建築樣式——穆德哈爾式建築。

穆德哈爾式建築延續了伊斯蘭教建築中繁複的裝飾模式,但又滲入融進了一些羅馬式以及哥特式的建築元素。穆德哈爾式建築顯著的特點,是在外部體現爲用磚塊堆砌而成的複雜而有韻律感的裝飾結構,在內部則體現爲細緻華麗的木製天花板。

阿拉伯的穆斯林是高超的建築工匠,磚是穆德哈爾建築最常用的材料,磚與灰漿取代了基督教堂純石料的雖厚重質樸但缺少變化且開採搬運建設耗時費力成本高的短處,磚石的結合以及穆德哈爾式建築對石膏的運用,使裝飾更靈活多變精緻絢麗。伊斯蘭建築對拱的運用在穆德哈爾式建築中更是登峯造極。

如果西班牙的基督徒對穆德哈爾風格的運用,僅僅停留在對清真寺和老皇宮的改造上,那它的文化意義畢竟是有限的。穆德哈爾風格的微笑之所以久久洋溢在西班牙光彩的臉面上,在於她基本保留了基督教建築的結構和功能,裝飾形式卻靈活多變,既維護了基督教信仰在建築中的純粹性,又充滿了東方韻味。正是它滿足了西班牙人追求個性、標新立異的願望,很快被廣泛運用在王公貴族的宅邸甚至普通民居中。當一種文化接上了地氣、具有了普遍意義的時候,它就有很強的生命力,就不容易被歷史的煙塵所湮滅。當一種文化凝固成一座座建築,同時深藏了許多耐人尋味歷史故事和大愛大善宗教道理的時候,它就成爲流芳千古雋永悠長的藝術豐碑。

行走在西班牙,穆德哈爾風格的微笑深深地感染了我,它不是鬥牛士國度狂野放縱的歡笑,也不是佛拉明戈舞故鄉“卡門”舞者手足奔放但表情冷漠,而是安詳的、淡淡的、理性的莞爾之笑。我很尊敬西班牙後來的基督徒統治者們。他們沒有摧毀前朝的建築,包括異教的聖蹟,而是突破宗教文化的藩籬,甚至還融合利用了它的文化長處。君不見秦之阿房宮和以色列耶路撒冷的哭牆,或灰飛煙滅或斷壁殘垣。它也讓我想起滿族人入主中原後,與前朝的統治者不同的是,保留了原來的明王宮,也就是現在的明清故宮。而以前歷朝歷代的統治者,大多要麼是遷都,要麼是毀了原來的皇宮,另建新宮。周朝滅了商,沒有在朝歌,而是又回到鎬京去,把原來的都城廢了。秦統一了六國,它的都城在咸陽。漢取代秦卻建都長安。宋朝建立政權之後,沒有用舊的都城,搬到汴梁開封。明朝的都城原在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後來永樂靖難之後遷到北京去了。從商朝開始到明朝爲止,所有大一統的政權利用前代宮殿者概無一例,它們對前朝宮殿只有拆毀焚遷。唯有清朝利用了明朝的皇宮,加以增益。這就使得明朝的宮殿得以保護下來。當時滿族統治集團也有一派意見,佔了北京之後,要把都城設在奉天(瀋陽)。如果清朝都城設在瀋陽,明朝宮殿重要的建築材料肯定要拆,都搬到瀋陽去,那麼我們今天也就看不到世界上最大的皇宮建築羣——北京的明清故宮了。清朝早期這些政治家,把明朝皇宮保護起來,沒有破壞,加以利用,後來修繕,局部改造,有所增益,是一大歷史功績啊。清朝和滿族對保護中華文化遺產是作出了重大貢獻的。

一個民族的胸懷和抱負,一種宗教的包容和智慧,一種文化的博取衆長與兼收幷蓄,一方地域的民族宗教和諧相處融合共存,在伊比利亞半島、在中華大地都彰顯在一磚一瓦、一房一塔之中。穆德哈爾式建築的存在再一次證明,任何一種建築的產生從來都不是孤立和純粹的,應運而生而又能順勢而長的獨特,纔有可能融入歷史的長河中不被淹沒。希望她的微笑始終在感召、感染、感化和啓迪着地球村的人們吧!

伍嘉祥 2018.9.15

編者注:本文作者伍嘉祥爲廣州市滿研會副會長,此文出國考察的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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