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贞观六年七月初三

今日完成一个洞窟的画像，供养人十分满意，他说我的画功炉火纯青，放眼敦煌，没有出我右者。

许多看过我画像的人都这么说，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客气，现在我相信这是真的，我决定将自己的酬劳向上提一倍。尽管我比别人要贵上许多，找我画洞窟的人仍然络绎不绝，都排到了一年以后。

有个法海和尚来找我去画像，价钱比别人高出十倍，但是地点不在敦煌，而且时间也比较长，我谢绝了。我喜欢这里的氛围，在这里我强烈感受到人们信仰的灼热，我感受到那些画像的力量，正是这些信仰和这些力量才造就了我的画功，我不想刚有所成就，就背叛这片圣地。就算要背叛，也得有值得背叛的东西。

钱显然不是。

一、钓到老虎

作为越南的首都，河内有些地方繁华程度不比上海差，这一点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各种高级轿车就可以看出来。赖明对此深有体会，因为观察车辆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何况他又非常敬业。现在是凌晨三点，街上车辆已经非常稀少，他还站在十字路口，仔细观察着来往的车辆，终于看上了一辆普通的轿车。

乘这车等红灯的当口，他佝偻着腰，双手捂着肚子快步走过去，脸上尽量做出一幅痛苦难耐的样子，用力敲敲车窗。车窗猛然打开，露出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大脸来，虎视眈眈盯着他，似乎不是越南人，赖明心头一动：“难道遇见了同胞？”但现在箭在弦上，管不了那么多了，赶忙用越南话说：“大哥，我肚子……突然疼……得要命，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到医院。”他故意说话断断续续，显得自己真的很难受。络腮胡子打量他几眼，一阵犹豫。赖明一屁股跌坐地上，似乎立刻要背过气去，络腮胡子这才打开车门，不情愿地说：“上来吧。”

赖明心里一喜：“第五个了，又有一百万盾到手。”脸上痛苦照旧，费力地爬到副驾驶位置上，感激地说：“谢谢大哥。”络腮胡子瞪他一眼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或许我还要感谢你呢。”

转过两个街口就是一家医院，赖明掏出两万盾扔给司机：“这是车钱。”络腮胡子停住车，冷冷地说：“我要你的钱没用，你留着自己看病吧。”言语间拿起钱就要塞回去，忽然一阵亮光闪过，有人喊：“下车接受检查。”外面围着六个身着制服的人，拿着摄像机拍照，络腮胡子一愣，赖明打开车门快步走了下去，两个制服乘机涌进车内，把车钥匙拔了。

络腮胡子一时没有回过味来：“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惊惧，赖明暗暗一笑，走在远处瞧着这场好戏。

拍照的制服给络腮胡子出示他刚才手拿钱的照片，说：“你在非法运营，我们要扣你的车……”

络腮胡子这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生气道：“不是这样的……”

制服们自然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哪里用他解释，手拿相机的制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快快下车。”几个制服上前就要将他拖下车来。

络腮胡子被他们拉下车，正好瞧见赖明一脸得意地坏笑看着他，他顿时一切都明白过来了，气急败坏一声低吼，竟然音似虎啸：“我修炼了五百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耍我。”一伸手，两个制服竟像小鸡仔一样被他生生拉了出来。这人如此大胆，众制服一起大声斥责：“你敢暴力抗法。”拿出随身电棍就向络腮胡子身上戳去。

络腮胡子被电得一个哆嗦，打量一眼那电棍，冷笑着：“你这掌心雷的力道太差了，看我的掌心雷。”虚空中一掌挥过去，咔嚓一声巨响，六个制服顿时像触了电门一样，身子一阵痉挛，委顿在地，半点动弹不得。

赖明虽然没看清楚制服们怎么样了，但见他举手之间，向来威风凛凛的制服就倒地不动，赶忙向医院里面跑去，就听络腮胡子低吼了一声：“回来。”赖明身子凌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转眼已经回到络腮胡子身边，不由浑身哆嗦哀求说：“我，我是受他们雇佣的。”

络腮胡子冷笑着放开他：“你不是肚子疼吗？”话音刚落，赖明就觉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似地疼痛，痛叫一声，倒地连连打滚。

络腮胡子长吁一口气说：“ 你不用看医生，三个小时后疼痛自解。”说着上车就要离开，然而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纹丝不动，再猛踩几下，这车子如负重载一样，冒出阵阵黑烟，就是前进不了半寸。

络腮胡子气得狠拍一下方向盘，无奈地下车检查，忽听后面有个缓慢的声音说：“施主，不好意思。”循声看去，车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和尚，一只手正放在车上，见络腮胡子看他，这才双手合什，微微一笑说：“是贫僧刚才拦住了你的车。”

他竟然用一只手就压住了车，络腮胡子仔细打量这个和尚，不过三十岁左右，却眉目凛凛，精光慑人，绝对不是平凡之辈，赶忙客气地问：“敢问大师法号。”和尚说：“贫僧法海，来自务尽堂。”

法海，务尽堂，和尚轻轻说出，听在络腮胡子耳中，却如炸雷般惊响，他大为惊骇，看看旁边倒在地上的几个制服和捂着肚子痛叫的赖明，赶忙解释道：“大师，我不是有意伤害他们，是他们无故陷害我，所以我才……”

法海轻轻摇摇头，严肃地说：“人妖殊途，不可混淆。修行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学习过《天约》吗？”

络腮胡子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我学过，可是今天……”

和尚严厉地打断他的话说道：“不用解释了，你依仗法术危害俗人，严重违反了《天约》，我若不收了你，天理何在。”一道绳子从他袖中飞出，半空中那绳子突然散开，变成万条细丝，张了开来竟是一张大网，将络腮胡子笼罩在内。

络腮胡子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转身要跑，大网迅疾落下，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半点动弹不得，大网收紧，越来越小，络腮胡子开始还惨叫几声，慢慢地没有了声息，那大网最终竟变成了绳子粗细，不见了络腮胡子身形。法海轻轻招手，绳子又飞回他袖内。

赖明虽然肚子疼得厉害，但这一切也都看在眼里，吓得他紧要牙关，连呻吟声都不敢出。幸好这时远处有警笛响起，想必有人看见这里斗殴报了警，只盼着警察快点来。

这法海和尚却丝毫不慌，走到赖明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拍拍他的头说：“莫怕，我不害人。”赖明听他语气和蔼，面容上也是一片慈祥，心里的惊惧去了一半，忍着疼痛挤出一点笑容。法海仔细端详他的面容，赞许地说：“不错。”一把将他拉起来。

这和尚力道奇大，赖明还没有明白他说什么不错，自己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过一样，轻轻就飘了起来，刚刚站稳，忽觉腹中的疼痛消失了。看来这和尚的确是友非敌，他感激地对和尚鞠躬道：“谢谢大师。”

法海谦和地一笑道：“跟我走一趟吧。”赖明吃惊道：“去哪里？”法海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去了就知道了。”不由分说，一步迈出，竟已在半空之中，赖明低头看见警车开来，连忙大声叫：“救命啊。”然而一声喊出，但听风声呼啸，就觉自己被法海和尚拉着不住高飞，再看脚下，满眼都是河内城的璀璨灯火，哪里还有警察身影？

赖明双脚四踢，也找不到半点依附物，吓得连胜尖叫，紧紧抓住法海和尚，几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哀求道：“大师，你让我去哪里啊，我好歹也得跟我父母说一声啊，我父母年过八旬，我孩子尚不满月……”紧急关头，他把自己从电视里看来的话全盘用上了。

法海叹息一声，用汉语说：“你真是个骗子，当我不知啊，你家在中国，父母十年前就去世了，你原本是政府公务人员，因挪用公款被开除，到越南做边境贸易，因好吃懒做，又屡屡赔钱，你又勾结越南运政人员干这钓鱼的勾当，总之，你年过而立，却一事无成，连婚都没有结，哪里来的孩子。”

想不到这和尚对自己了解得这么清楚，赖明更是害怕，难道是有预谋的绑架，听这和尚汉语说得这么流利，想必也是中国人，赶忙换一种口气，也用汉语说：“大师，既然你知道这些，我没有什么钱财的，看在咱们都是中国人的份上……”

法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道：“我们现在身处三千米高空，少说两句废话，当心掉下去。”赖明吓得一个哆嗦，再不敢多说话，紧紧抓住法海的胳膊。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赖明就觉得法海开始带着自己徐徐下降，身上也一阵暖和一阵，过了一时觉得眼睑外有光亮晃动，他好奇地睁眼看去，外面夜色尽去，已是一片光天化日，向下看，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大山，明明是深秋时节，这里却树木青翠，百花繁茂，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法海道：“这是仙界，无冬无夏，无生无灭。”

赖明吓了一跳：“难道我们不在地球上了？”

法海微微一笑：“自然还在地球上，不过这个地方在地图上看不到而已。”转眼见赖明一脸不解，又道：“有些事情是你们凡夫俗子理解不了的，不用再问了。”

赖明口中不敢再问，心中暗自盘算：“既然这里还在地球上，不知和河内隔着多少时差……”他正自胡思乱想，忽听法海颇自豪说道：“这里就是务尽堂了。”树木掩映显现出一座寺庙，红墙碧瓦，完全的中国式建筑，“难道这是在中国，可是北京和河内没隔这么大时差啊……”

法海一把将他拉过来，双手在他身上一阵猛拍，赖明身上一阵生疼，衣服上腾起阵阵灰尘，上上下下拍了一遍，将赖明推到一旁，指着他身上飞起的一团灰尘，说：“如此肮脏，如何进得我务尽堂。”

赖明这才明白法海的用意，心道：“妈的，真不容易，原来你们还有洁癖。”口上却再不敢造次，尊敬道：“谢谢大师。”

法海又在自己身上拍了一遍，这才道：“我们进庙去吧。”迈步走上台阶，上前开门，赖明抬头看见寺庙大门上写着 “务尽堂”三个汉字， 更加疑惑：“看来这里真的是在中国。”有心去问，却见法海颔首低眉，已经走了进去，赶忙紧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