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能不能救救我男朋友？”遊蕩的風捲着悽楚的聲音在我耳邊繚繞不去，就像那嗡嗡作響的蒼蠅讓人心煩意亂。

這個女人跟了我一路了，不遠處就是我公司的大門，難不成帶她回去給我老大當壓寨夫人？剛想到這，老大鐵青的臉就浮現眼前，我甩了好幾下腦袋才把那張猙獰的臉甩出去。

這個長得還挺漂亮的女人叫席小汐，陽壽還有三天，三天後就算她不跟着我，我也得帶着我的九節鞭準時上門去找她，生死簿上寫着她的死因，溺水而亡，而此刻她的肉身還留在醫院搶救。

就因爲我今天值晚班，在人間巡邏，看見地上有個菸頭撿了起來，表演了個響指起火，就着那丁點兒菸屁股猛吸了幾口，被她瞧見了，非說我是神人。

我說我不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的穿着，黑色面具，黑色斗篷，黑色九節鞭，更確定我就是救苦救難的主。

穿成這樣其實是公司強制要求，我們公司的信條：酷，狠，空。第一條我做到了，用密不透風的黑色緊身衣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斗篷飄揚，遠看驚豔到無敵。雖然我自己覺得像個瓜娃子。

女人顧自熱烈地念着聖經，我心中一急，脫口而出，我不是那哈利路亞派的，我是閻王派的。她便更是抓住我不放，口口聲聲說我奪了她男朋友的命，要我放了他。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打她一頓，我這麒麟臂，一個顫抖就足以震碎她輕飄飄的三魂。

看樣今晚是回不去公司了，就這樣陪她耗着吧，耗到醫院那邊強行用藥，讓她恢復一些自主意識，她的三魂也就回去了。

2

我站在滋滋冒油的燒烤攤前，目不轉睛地盯着老闆熟練翻動的手，那一把把鐵籤子上的肉，焦香四溢。

“想喫嗎？我請你。”席小汐說。

我白了她一眼，“等你活過來再說吧。”轉念一想，她這輩子怕是活不過來了，也是個可憐人。“算了，這頓我請，下次有機會別忘了還。”

我抓住斗篷一腳，在面前酷炫地劃了個X，這個動作靈感來自京劇中的變臉，轉瞬間我變成了正常人類的模樣，身上穿着當季款的粉色襯衫，粉嫩粉嫩，粉得扎眼。

“老闆，老規矩！”吆喝了一聲我便進去那煙熏火燎的屋裏，找個位置坐了下來。

大快朵頤，來人間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此了。

席小汐眼神哀默，滿懷心事。酒過三巡，襯着這熱鬧的煙火氣，我竟想聽聽她的故事了。

她說，她和男朋友青梅竹馬，同一個幼兒園，同一所小學、中學、大學，二人是最知心的朋友，也是最親密的愛人，一年前男孩被查出腎衰竭，若不換腎，命不久矣，女孩兒挺身而出要捐腎，被父母阻止，於是她含着淚跳河，這樣能保留最完好的腎臟，供她男朋友救命。

男友腎衰竭，她配型成功後被父母阻止，不得不含淚做個決定。

我嗤之以鼻，真是愚蠢，一命換一命，她竟還陶醉在愛情的幻想裏無法自拔，真不知道她是被愛情矇蔽了，還是單純被自己的付出感動了。

“那你想知道你男朋友的結局嗎？”我嚼着花生問。

“他，活下來了嗎？”她看着我，滿眼的期待。

“活下來了，多虧了你的腎，你死後沒多久，他娶妻生子，一家三口各地旅遊，看盡大好河山。”本以爲聽了我的話她會怒火中燒，誰知她竟笑得坦然。

“那就好，我沒白白送命。”

無言以對，我拿起一罐啤酒一飲而盡，一個發力，鋁罐被我咔咔作響地手指捏成了一團。

她看出了我的不悅，小心翼翼地問，“你，相信愛情嗎？”

呵呵，愛情？就是這個東西把我們本來和諧的公司弄得一團糟！

3

我一邊沉浸在回憶裏，一邊用筷子扣着鐵簽上的串串，再抬頭時，席小汐不見了，想來是醫院那邊有動靜了。外面的天空泛出一摸白霞，我也該回公司了。

幽幽燭火下，老大黑着一張臉俯在紅木雕花的書桌上筆疾書，我在一旁彙報工作的時候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中“席小汐”三個字讓我心中一顫，那不是昨晚我遇到的那姑娘嗎？

“老大，席小汐怎麼了？”我忙上前問。

“她陽壽尚未盡，我得趕在三日內寫份續命請示上奏頂上的大boss。”老大眼睛都不抬地說。

“你可別鬧了！你不記得上次你爲了一個快死的人間女子求續命，還敢寫？”我着急地抓住他的筆，筆鋒一劃，脆弱地紙張劃開了一到口子，我頓感從手邊傳來一股強勁的內力，我額前的頭髮蕩然而起，我閉上眼睛，等着老大的怒火燒過來，可是，一切安靜了。

我小心地睜開眼，看到老大換了張紙，工工整整地重新寫起來。

“這個女孩，命不該絕，她是爲了她男朋友才死的，算是菩薩心腸，捨己爲人，符合續命條件，上面每一百年給一個指標，咱們不能浪費。”老大自顧自地說着。

“每天死那麼多人，有冤死的屈死的救人死的，比她符合條件的多了去了，憑啥她能脫穎而出？況且她爲的是她的男朋友，可不算什麼聖母心。”

老大頓了頓筆，冥想半刻，嘆了口氣，接着寫起來。

4

此後我更忙了，因爲這一層樓，就剩我自己了。

三日之期到了，我晃盪着九節鞭去了席小汐的醫院。鞭聲一響，鬼神繞道。

她躺在白色的病牀上，身上插滿了各色管子，一旁的儀器屏幕上，蹦跳的波浪變成了一條直線，牀邊的人們撲了過來，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我嘆息着望着她漸漸失去了血色的臉，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腎臟捐獻手術很順利，席小汐看着自己的屍體和男朋友一起進了手術室，才放心地跟我走。

5

“這是？”她接過來，看着上面盤根九轉的扣結，很是疑惑。

“這是，你男朋友讓我交給你的。”老大的嘴角努力地裂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女孩突然就開心起來，開心得幾乎要飛起來，她說，“我就知道他不會忘記我的。”

6

我帶着席小汐離開了黃泉路，走了好遠回頭去看，老大還癡癡地佇立在風中，像一座望夫石。

席小汐捏着鼻子喝下去那碗冒着詭異霧氣的湯。一碗下肚，了卻前塵事。

她真的忘了，就那麼幾秒鐘的時間，我看到她星辰大海的眼眸，瞬間暗淡了下去，變得冰冷。那些凡人心心念念苦思不得其解的情感，只消半刻，便蕩然無存，真是可悲。

我無線惋惜地嘆了口氣，拿起青花瓷碟中的方糖丟進嘴裏，準備帶她離開，下一秒席小汐的話差點讓我嗆死過去。

“你這是煮的什麼！故意砸我招牌嗎？”機關槍似的質問掃射過來，一旁磕瓜子的小妹一臉懵逼，下意識地趕緊站起來騰位子。

“你，你是？”我結結巴巴地重新審視這位大姐。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婆是也！”席小汐，是孟婆？只見她自帶氣場，走路生風，大步流星走上她的虎皮寶座，大大咧咧地落了座，利落的像個女大王。

“我，聽我老大說過你，久仰大名，今天第一次見到本尊，很是激動。”我抱拳欠了欠身。

“什麼第一次？”她白了我一眼，像極了一個老母親煩懟自己不懂事孩子的模樣。

“可是......””

她擦掉臉龐不經意間滑下的一滴淚，自嘲自笑道，“就當去放飛了，玩了一圈回來了，從此，前世今生，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是對那個曾讓她至死不渝的男人說的嗎？老大說過，愛情是毒，讓人瘋魔。能放下，是解脫，放下就好。

7

自此之後，孟婆官復原職，一切如常。

直到一日，風起雲湧變了天！

她又哭又笑，默默自語，“爲什麼總不在一個步調？我跳下時，你說你有責任和擔當，不能顧念兒女情長，我等了你七世你都沒來找我，如今我看透了迴歸了，你卻又心魔纏繞，擱置不下。可笑！”

我走到崖邊往下看，白霧瀰漫，彷彿有種吸引着人的魔力，可是你再仔細看，卻什麼也看不到，空空如也。作品名：《一隻勾魂的豬》；作者：小乖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