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谷家誠的事業，紅火起來了。

新來的領導不知怎麼就看上了他。

春節剛過，就帶着他去廣西考察市場，說是27號回。

可25號那天，他提前到家了。

我正在家裏洗澡，他悄悄進了門，嚇我一跳。

我捶他，說，要死啊！把我肚子裏的孩子嚇沒了，我和你沒完！

谷家誠忙道歉，說，哎呦哎呦，我忘了，這可了不得。

那時候，我已經懷孕兩個多月。谷家誠殷勤地幫我把浴袍穿起來，然後開始找他的兒子。

狗兒子。

我家養了只蝴蝶犬，叫小八。5歲了，是谷家誠婚前帶過來的。

蠻聽話的，也不愛叫。

谷家誠找了一圈，問我，小八呢？

我說，不在它的窩裏嗎？

谷家誠又開始滿屋找去了。而我對着鏡子，緩緩梳着頭髮，心跳越來越亂。

這時，衛生間裏傳來谷家誠的一聲大叫，小八！這是誰幹的！

我手裏的梳子，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彼時，我和谷家誠結婚一年。

我從來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他抱着小八衝到我面前，眼圈都紅了，含着淚。

他是在洗衣機的滾筒裏發現小八的。

小八的四肢用膠帶緊緊地纏住了，嘴也被膠布綁着。身上毛都掉了，有被打的痕跡。

谷家誠用剪子剪開膠帶，小心地撕掉，然後抱起小八去了寵物醫院。

小八沒什麼大事，喫點東西就恢復了。

可是我就要慘了，要面對谷家誠的責問以及懷疑。

他說，你告訴我，我不在的時候，你帶誰回家了？

我說，沒有。

他對我大喊，你沒帶人回來，小八怎麼會被綁起來？

我說，是……是我。

他突然就冷笑了一聲，你？殺雞都不敢看的人，你能幹出來？我仔細想過了，我剛回來的時候，那個男人是不是就在家裏藏着？我送小八去看醫生，正好放他跑了！

我說，你別亂講，我就你一個男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眼淚就出來了，他說，我知道個屁！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被他強大的氣勢壓得一哆嗦，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滑下來。

我要如何開口跟他說這些呢。

我和谷家誠相識在同事的婚宴上。

同事是湖南姑娘，她老公是北京通州農村的。

那是2017年。婚禮在露天開的席，滿桌子硬菜，好不熱鬧。

谷家誠是男方那邊的客人。去了次廁所，回來找不到原桌了，隨便坐在了我旁邊。

谷家誠是那種很開朗的人，愛笑，又熱情。後來臺上有位歌手突然唱高音破了音。

他噗的一下笑噴了，帶着菜汁的口水濺在了我的裙子上。

他連連道歉，說要賠我新的。

我表示不用，他一定要。

之後加了微信。

谷家誠自稱央企螺絲釘。他是保定人，理工大畢業，已經落戶北京。

他和我同齡，那一年，26歲。

谷家誠在豐臺有一套70多平的房子，全款無貸。一部20幾萬的代步車。

條件不差，可是一直找不到女朋友。

可能是個子太矮了，才一米七，是他最大的硬傷。

其次長得不是很好看，有點像宋小寶。

但他脾氣特別好，任人欺負。同事聚會拿他開玩笑，總是讓他演一段小品。

他也就陪大家樂樂，從來不生氣。

谷家誠說，和大家在一起有多熱鬧，回了家就有多孤獨。

後來，他就養了那隻叫小八的狗。

起初，我和谷家誠只在微信上聊天。

聊了有兩三個月吧，一個傍晚，我剛下班，他突然打電話過來。

那是他第一次打電話，聲音聽起來不是很開心。

他說，你能不能今天過來陪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一個人在KTV唱歌。

我說，你一個人還唱什麼歌啊，有毛病。

他說，今天……我生日。

那天我過去才知道，他很早就約過同事的。可大家就好像全忘了似的，沒一個提谷家誠過生日的事。下班各回各家。

KTV的包房早就定好了，谷家誠賭氣，自己來了。開了紅酒，上了果盤，點了首鄭智化的《生日快樂歌》。

難過像泄洪般淹沒了他。

我到的時候，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華麗的豪華大包裏，顯得更瘦小了。

我走進門，提着剛買的生日蛋糕，說，生日快樂。

他看着，嘴巴緊緊抿着，眼淚嘩啦嘩啦地流成河。

生日之後，谷家誠開始明目張膽地追我了。

我和他說，我從來沒談過戀愛，也不想談戀愛。

他特別驚訝。他說，我也沒談過戀愛，但特別想談戀愛。你不會喜歡男的吧？

我說，也不是，就是覺得一個人挺好的。

我家在陝西興平。我出生的時候，還是縣呢，93年才撤縣立市。

我從小成績就很優秀，可惜高考前大病一場，發揮失常。數學兩道大題沒有答完。成績最終只夠讀二本。

北方孩子，大部分的夢想就是進京。我也不例外，坐上火車，來到這座繁華的城市，不想回去了。

只可惜，我沒有谷家誠的本事，畢業就能進央企。

也沒他家的條件，出錢給他全款買房買車。

我畢業在一家外資超市裏做財務，一干就是三四年。

谷家誠是家裏獨子。

他父母別看是農民，搞草莓大棚，很賺錢。

不過谷家誠在單位總是被嘲笑。笑他醜，笑他矮，笑他土，笑他是農村人。

每個人初踏進社會，都會領一個人設。

你一旦領了丑角，日後就難改了。

大家不一定有心排擠你，但會習慣性地不尊重你，把你當成一個玩笑。

沒事拿你逗樂子開涮，你還不能生氣。

女人有時會可憐這樣的男人，但不會和他談戀愛。

因爲他是交際圈子裏的底層，不和別人一起踩一腳，就算善良了。

好像只有我，不一樣。

老家的人，總說我是個怪胎。

可能我太沉默了吧，從小就不愛說話。我不喜歡和陌生人交流，特別是帥哥，越帥，我就越想躲開。

我也是能忍的孩子。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肚子痛，不說，一直忍着。

直到第三天，在學校暈過去了，家裏才知道。

醫生說，再晚點就救不回來了。

這些年，我不戀愛的主要原因，就是不喜歡和別人來往。

我們辦公室裏四個人，都是女的。

有其他部門的男同事加我微信，我統統不理睬，慢慢也就沒人理我了。

有人背後叫我滅絕師太。

可是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滅絕師太竟然對這個有一點醜，有一點矮，有一點黑的男人動心了。

也許是因爲谷家誠人畜無害的笑容讓人放鬆吧。

我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不會緊張。

我喜歡他把我當成宇宙中心的感覺。

我不過是隨口感嘆一句，好久沒喫燻肉大餅了。他大半夜的，開車給我送過來，甚至還買了合租室友的份兒。

那天我在微信上和他說，講真，世界上除了我媽，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隨口一句都記在心上，謝謝你。

谷家誠回我，我可以一輩子對你這麼好。我說假話就天打雷劈。

我一個人拿着手機，莫名其妙地就哭了。

我們就這樣相處了大半年。

其實我只是一列停不下來的列車，最好的年華，路過了繁花似錦的北京城。

再後來，就是平安夜了。谷家誠約我出去玩。

他買了巨大的蘋果和巧克力，車子的保溫瓶裏，還藏着暖融融的紅棗茶。

我坐在車子裏拆開巧克力的時候，他問我，喜歡嗎？

我停了一下，說，家誠，你是不是沒和我表白過？

谷家誠結巴了，嘴脣一抖一抖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望着他，靜靜地等。我知道，他是膽怯。他被其他人傷害得太多了，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擁有愛情。

有些話，我可以一直等，但不能由我說。

谷家誠深吸了口氣，說，我……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我搖了搖頭。谷家誠都僵了，他說，你也耍我。

我說，跳過這一級，說下面的。

谷家誠腦子還算靈，呆了5秒，試探地說，那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笑了，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們後面的進程發展得很快。

畢竟年齡不小了，雙方又都不是矯情的人。

1月，我媽來北京和谷家父母見了面。谷家誠一直誇我媽年輕，笑得我媽合不攏嘴。

他爸媽人很好，特別樸實。

知道我是單親，一直說我們母女兩個不容易。第二天帶我去買了三金，回去就轉了彩禮。

我是18年三月結的婚。我和谷家誠都怕婚禮的繁瑣，領了個證，出去玩了一趟，就算是旅遊結婚了。

婚後兩人帶着小八，一直很恩愛。

谷家誠勤快，從小幹農活，什麼都會做。

家裏的大活都是他幹。

他喜歡給我買東西。因爲我什麼都不愛買。他說，老婆你怎麼這麼省錢，不愛包，不愛手飾，也不愛化妝品。

我說，我打扮漂亮了，不就顯得你更醜了嗎。

他傻兮兮地笑了，說老婆想得真周到。

兩隻小眼睛，彎成兩條小月牙。

我捧着他的臉，說，不知道是不是看習慣了，覺得你醜帥醜帥的呢。

他大言不慚地說，哈哈，戀愛中的男人最美嘛。

那時候，谷家誠但凡早下班，一定會做好一桌子菜等我回家。

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家裏有人等我回家的感覺。

真的好幸福。

特別是冬天，下班回來天就黑了。我常常在樓下停下來，仰頭看我家8樓的窗子。

有鵝黃的光溫暖地透出來，氤氳進北京深藍色的天空，像童話書裏漂亮的水彩畫。

2019年1月，谷家誠部門的大領導出了經濟問題，被撤了。

谷家誠走了狗屎運，新換上來的領導沒心腹，看中了被人人排擠的他。

我也是那個月發現懷孕的。沒有刻意的備孕，自然而然地來了。

過年回保定，公婆給我包了一萬塊的大紅包。

婆婆一直問我，反應大不大，要不要現在就過來照顧我。

我說，我都沒什麼反應啊，要不是月經停了，都不知道呢。

那時候，一切都變得好順利，生活像溫婉的河，緩緩推着我前行。

然而，命運常常在溫柔裏藏着暗流，說不一定會在某一天，翻起河底的泥沙。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谷家誠對我拍桌子，質問的樣子。

他到底是男人。發起威來，真的可怕。

他站在我的面前，逼着我說出是誰虐待了小八。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告訴他，是我。

他不肯信。

後來，谷家誠說，好，你不講，我讓你媽來問你。

說完，他就要給我媽打電話。

我急了說，她不是我媽，你找她也沒用。

谷家誠抬頭看我，眼睛裏全是迷茫。

他說，你什麼意思？你到底有什麼事瞞着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決定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

僞裝出的幸福不是真的幸福，藏在純白下的墨汁，總有一天要透出來。

我是單親沒錯。

谷家誠以及公婆都以爲我是沒了爸爸，其實我是沒了媽媽。

那天去和公婆見面的人是我二姨。

死了的人是我媽，不是我爸。我只是不願意提起他，寧願這個世界上沒有他。

可是我終究要提起他，跟谷家誠坦白真相。

我爸長得很帥。同學見了他年輕時的照片，都說像電影明星。

他是學校的體育老師。我媽師範畢業，進了學校就迷上了他。

那時候，我媽長得美，喜歡穿碎花的連衣裙。

兩個人朝夕相見，很快就有了感情。

那時候，我姥爺是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的。

因爲我爸窮，一無所有。而且比我媽大四歲。

可是我媽愛得太深了，義無反顧地嫁給了她。

那是1989年。他們沒有房子，學校就把一間放器材的舊教室騰出來，借給他們住。

我是1991年出生的。

白天有朗朗書聲陪着我。可晚上，卻是可怕的毆打聲。

是的。我爸是家暴的男人。

我媽說，爸爸以前很愛她的。可我沒見過。

在我的記憶裏，只要我爸不開心，他就打我媽。

菜做鹹了，衣服沒洗淨。有一次，我媽開門不小心撞到了我爸。

我爸就一腳把我媽踹在地上，還拿拖布的棍子，往我媽身上砸。

而我媽呢，因爲就住在學校裏，怕丟人，捱打的時候，忍着痛一聲也不出。

我嚇得大哭，她也不讓。

也許是因爲她自己選的路，不想別人知道有多痛苦吧。

那麼多年，她不告訴任何人。在人前維持着幸福的假象。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

每當我爸打我媽的時候，我就藏在衣櫃裏哭。

上小學的時候，我已經懂事了。我悄悄問我媽，爲什麼不和我爸離婚呢。

她說，離了我能去哪兒。再說了，你爸的性格，會放我們母女走嗎？

那一年，我媽才29歲，可她烏黑的頭髮裏，已混進了白髮。

再後來，我爸開始酗酒，下手也就沒輕重了。

9歲那年，暑假，我去同學家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我爸把我媽按在地上，手裏拿着不鏽鋼杯子，往我媽腦袋上砸。有紅色的血流出來，濺了一地。

我要嚇瘋了，以爲我媽死了。

我衝過去抱住我爸，咬他的耳朵。

我爸一反手，把我摔在地上。我疼得差點暈過去。

而我媽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狠狠紮在我爸的大腿上。

我第一次見我媽大吼。

她把所有的溫婉全拋掉了。

披散的頭髮，粘在滿是血污的臉上，無比猙獰。

她對我爸喊，我們離婚！我們馬上離婚，要不然我殺了你！

有時我常想，媽媽當初不離婚，是因爲家暴的爸爸沒有傷害過我吧。

她默默隱忍，只是爲我保全一個完整的家。

可是家暴的男人，只會得寸進尺。

2001年，我媽和我爸離了。

據說，校長帶着保衛處長替我媽出面做工作，我爸才同意離的。之後，他就辭職走了。

我和我媽過了段平靜的日子。

那時候，我媽好拼，白天帶畢業班，晚上還給學生補課。

生活很累，可是心是輕鬆的。

有一次，喫晚飯，我媽忽然說，要知道沒你爸這麼開心，我早和他離了。

可是，媽媽受的委屈太多了，那些委屈在經久的歲月裏，堆積在身體裏，變成了癌。

我媽02年查出來的。

馬上就安排去西安做了手術。我爸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的，就來了醫院。

我這才知道，他辭職之後，來西安做生意。

當時我兩個姨陪着來的。我們堵在病房門口不讓他進。

我說，你滾啊，我媽有今天都是你害的。

後來，我媽就在身後說，不許和你爸這麼說話。

我至今不能理解，我爸媽那一代的感情。

在我看來，我爸媽打成那樣，應該彼此恨之入骨。

可事實上，我媽手術做得不成功，最後的日子，我爸一直在身邊陪護。

從小到大，我沒見過我爸爲我媽做過什麼事。

可那段時間，我爸給我媽餵飯，擦身子，到後來，我媽上不了廁所，也都是我爸親手去收拾。

我12歲那年，和我永別的，不是我爸，而是我媽。

她是帶着幸福走的，可是我理解不了。

我不能理解她爲什麼要原諒我爸，不能理解我爸爲什麼會變好。

這不解，全都凍結在我的心裏，無法開解。

我媽去世後，我爸要帶着我的。可我堅決不同意。

最後，我二姨收養了我。

是的，和我公婆見面的，是我的二姨。見面之前，我特地叮囑她，就說是我媽。

我在二姨身邊，走過了自己的中學時代。

許多人以爲，我媽不在了，我爸走了，所有過往也就遠離了。

可對我來說，卻成了心裏揮之不去的暗疾。

我發現，我對男生有天生的抗拒。我不得不用冷冰冰的外表，掩飾內心的恐懼。

我從小就被要求隱藏情緒，以至於長大了，也不會表達疼。

而隨着我上了高中，我還發現自己藏着更可怕的一面。

像我爸的那一面。

其實是個意外。

有天放學回家，我在一條行人稀少的小馬路，看到一隻受傷的貓。

它的下半身被車壓了，可仍奄奄一息地活着。

我站在它身邊看了好久，後來拿起路邊的一塊石頭，把它砸了一下。

回家大哭一場，長久以來積壓的情緒彷彿找到了出口。

再後來，當我再煩躁不安的時候，就開始想要找小動物發泄。

我知道不對，但我越來越控制不了我自己。

高三那年，學習壓力太大了，煩躁的情緒快要把我憋炸了。

有一天放學，我看到一隻小狗。它不怕我，好像還認識我。

好巧不巧，它是我初中同學家的。

她出來找狗的時候，剛好看見我在樹林裏，把她的狗綁了起來。

我高考發揮失常，不是因爲我病了，而是因爲這件事，在同學裏傳開了。

我是到了北京纔看心理醫生的。

他建議把我爸找來，陪我一起治療。

我爸那時已經再婚，沒有孩子。聽說我要他配合，第二天就坐着飛機來了。

那是我媽去世之後，第一次見我爸。

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皺紋，下垂的肌肉，讓他看起來好像隨和了些。

我從質問，到暴哭，到謾罵，到平息。

我爸一直都在和我道歉。最後，他想擁抱我，我沒有同意。

分別的時候，我問他，你打過現在的老婆嗎？

我爸低着頭，沉默了。

但願他沒有了吧，我媽的痛，我不希望再出現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我起初不覺得這些談話會改變我。

但是我慢慢發現，治療還是起了作用。

藏在我心裏的黑暗退掉了一些。生活難就是難，累就是累，不再有那種必須發泄的鬱悶。

大學四年，我從一個陰暗沉悶的姑娘終於蛻變成了一個冷漠普通的姑娘。

那時候，我真以爲自己好了。雖然不喜歡和別人來往，但起碼可以一個人安靜地生活。

後來，谷家誠出現了。他不好看，個子不高，還傻傻的，卻讓我感到安全。

可能他是我爸的反面吧。

他的缺點，都成了我愛他的理由。他對我死心塌地的愛，讓我和他在一起，纔不會感到恐懼。

沒人真的願意孤獨，終於有一個男人可以走近我的身邊，我真的很愛他。

只是我沒想到，懷孕後，心裏又開始毛躁起來了。

我說不出哪裏不對，但是越來越難熬。

剛好過年，谷家誠出差了，家裏只剩下了我和小八……

講到這裏，我說不下去了。

我捂住臉，無聲地哭了。

谷家誠望着我，不知所措。

我說，對不起，婚前我沒把這些事告訴你。因爲我太難愛上男人了，我知道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結婚的機會，我捨不得，不敢告訴你。對不起，我不應該答應嫁給你的。

谷家誠好像突然反應過來，哇地一聲哭出來。

他說，這算啥事啊，我以爲你有別的男人了！和你說實話，我娶到你，一直都不踏實。我總想你那麼好，爲啥會愛上我？有好多人和我說，你嫁我是圖戶口，圖房子，不可能愛我。

現在我踏實了。你早告訴我，我早就踏實了。有病咱就治，不行再把你老子叫來罵幾頓。實在不行，你把我綁上打一頓也可以。你開心就行。

我的眼淚瘋狂地流，我說，你真的不介意嗎？

谷家誠一把抱住我說，我不介意。老婆，今天我也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懷疑你了。

講這些往事的時候，我依然會哭。

但不是難過的哭，而是感動的哭。

老天爺一定是覺得我小時候太苦了，補償給我一個這麼好的谷家誠。

今年是我和谷家誠結婚的第5個年頭。

據說，這一年叫木婚，木已成舟，牢不可破。

我很喜歡這個比喻。

你知道嗎，我家老谷已經開始禿頭了呢。

可能是因爲我們的寶貝女兒，喜歡揪她爸爸的頭髮吧。

谷家誠陪我又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女人懷孕，身體激素的改變會影響心理。許多沒心理疾病的媽媽都會誘發抑鬱，更何況是我。

這些年，我再也沒有過那些扭曲的心理。

我想，我是真的走出來了吧。老谷用他無限供應的愛，治癒了我。

他升職了，當了官，可從不出去花天酒地，成了單位裏有名的老婆奴。

他說，老婆是自己的，管別人說什麼呢。

小八年紀有點大了，腿腳不太好。

我時常把它放在女兒小時候的推車裏，帶它出去轉轉。

鄰居說我太寵狗子了。

沒辦法啊，家裏面，我最虧欠的就是它了。

我現在生活得很好，很平和，無慾無求。如果非要說一點隱憂，大概就是女兒了。

我還是有些擔心，從我爸那裏遺傳下來的不好的基因。

其實，我悄悄問過心理醫生的。

醫生說，人性格的形成最重要的還是後天的影響。如果基因真那麼有用，你看看有些星二代，就不會都那麼醜了。

我哈地一聲笑出來。

雖然是玩笑，但應該是對的吧。

我和老谷五年來，從沒吵過一次架。我們彼此的暖與愛，悄然滋養着女兒的心靈。

我在女兒的眼睛裏，看不見一絲屬於我爸的暴力，反倒在她純美的瞳眸裏，找到了我媽溫柔的影子。

所以我要謝謝我家醜男人老谷啊。

但老谷說，是我要謝謝你，我這麼醜，你還這麼愛我。

如果不是他阻止，我真想爆個照片給大家評評理，他哪裏醜了，愛老婆疼孩子的男人怎麼看都是越看越帥好不好。

老谷說，你再這樣說下去，我會盲目自信的。

嘿，我們兩個傻瓜，大概就是這樣相互治癒了生命裏的傷痛吧。

原來好的伴侶，真的能讓人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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