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高層次人才被引進到南京林業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副教授宋凱在學校第一個聘期的考覈未通過後,於今年4月2日被發現在家中自殺。

據學校官網信息,1986年出生的宋凱,本科畢業於天津工業大學,北京大學碩士,加拿大UBC博士、博士後。2019年,時年33歲的宋凱作爲高層次人才被引進到南京林業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


宋凱在谷歌學術的頁面

瞭解宋凱情況的楊月告訴澎湃新聞,宋凱自殺之前,未通過第一個聘期的考覈,得分是不合格。宋凱的導師和學生回憶,宋凱勤奮、溫和,爲人友好,臉上總是帶着笑容。宋凱和妻子育有一個孩子,在南京買了房,但沒還完貸。宋凱的親屬說,宋凱患有抑鬱症。很長一段時間,宋凱忙於工作、寫基金(項目申請)。對於其是否是因爲考覈未通過而自殺,該親屬表示不清楚。

對此,南京林業大學生態與環境學院相關負責人5月13日回應媒體稱,該宋姓教師確已去世,但網傳信息與事實嚴重不符。南京林業大學人事處一名工作人員則表示,宋凱確實已去世,且患有抑鬱症,宋凱並沒有被降職。工作人員解釋,宋凱退還了1萬元的安家費,原因是他沒達到學校的考覈要求,這是當時入職合同中學校約定好的條款。宋凱去世後,學校將給予其家屬撫卹金。

同日,澎湃新聞多次致電南京林業大學人事處、黨委宣傳部,無人接聽。南林大相關工作人員回應澎湃新聞稱,“這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稍後會回電。”截至發稿其並未回電。

未通過的考覈

瞭解宋凱情況的知情人士楊月說,他知曉宋凱去世的消息已是事發五天之後。楊月說,在他印象中,宋凱爲人謙和,總是帶着笑容。

他稱,宋凱沒有通過首個聘期的考覈,被降薪降職,並退還一部分購房補貼和安家費。“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還是一種知識分子很看重的面子上的否定。”他說,宋凱屬於有編制的人才引進,雖然不是“非升即走”,但面臨的狀況差不多。

對此,5月13日下午,南京林業大學人事處一名工作人員在接受新京報採訪時表示,宋凱退還了1萬元的安家費,原因是他沒達到學校的考覈要求,這是當時入職合同中學校約定好的條款。同時,該工作人員稱,宋凱並沒有被降職。

據南京林業大學官網信息,宋凱系理學博士,碩士生導師,生物與環境學院副教授。在北京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獲碩士學位、在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獲得博士學位。2019年起任職於南京林業大學生物與環境學院。

考覈是否通過往往關係着教師的待遇和職稱。

澎湃新聞注意到,2023年南京林業大學發佈的《南京林業大學高層次人才首聘期考覈辦法》顯示,該辦法適用於學校引進的F類及以上的高層次人才,首聘期一般爲3-4年。學校和引進人才簽訂《南京林業大學引進教師協議書》,依據協議書進行考覈。

辦法規定,考覈總分滿分爲100分,其中,科研項目類滿分50分,論文類滿分50分。其中,科研項目類,獲批協議中約定全部項目得50分,否則不得分。

該協議載明,合格爲考覈得分100分、基本合格爲考覈得75分及以上、不合格爲考覈得分75分以下。考覈合格則一次性發放剩餘購房補貼,基本合格不予發放剩餘購房補貼,享受待遇者降級聘任。不合格則不再續聘;或經雙方協商一致予以有條件降級聘任,不予發放剩餘購房補貼,同時按下一層類人才引進待遇退還安家費、購房補貼的差額部分。

《南京林業大學引進F類以上人才協議書》條款顯示,甲方(學校)以借款形式資助乙方在南京市購置住房,爲乙方提供購房補貼、安家費。如乙方申請用購房補貼及安家費支付購買住房款,安家費可全額支付,購房補貼支付的額度不超過總額的60%。首聘期考覈合格後一次性發放剩餘40%的購房補貼。具體按甲乙雙方簽訂的《南京林業大學引進高層次人才購房借款協議書》履行。

“就考覈標準而言,如果教師手裏沒有國家級的課題,是很難達標的。”楊月說,項目算是核心指標,要拿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再加上論文,才能基本合格。宋老師雖然發了一些論文,但沒有拿到項目。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年度項目包括一般項目、重點項目、青年項目等,對於青年教師的發展至關重要。

曾經歷過“非升即走”的高校教授趙林說,項目是教師留校升職的敲門磚,他知道有教師申請國家基金項目兩次沒中,壓力很大。此外,完不成考覈,非升即走也是常見的情況。“有學校一個學院招聘了幾十個博士後,後面都走的差不多,只剩下幾個。”他說。

他提到,相對於面上項目(即一般項目),青年項目容易一點。不過,青年項目需要男性申請人年齡不超過35週歲,女性申請人年齡不超過40週歲。



圖爲南京林業大學 資料圖

親友:宋凱生前患有抑鬱症,工作壓力大

宋凱的親戚張平說,4月2日早上,宋凱的妻子發現宋凱自殺身亡。據他了解,宋凱沒留下遺書遺言。

他說,宋凱原生家庭不算美滿,但他自己的性格卻是“好得不得了”。宋凱和妻子很恩愛,妻子的家庭也很疼愛宋凱。二人婚後育有一子,在南京買了房,還在還貸。

“年後他說要有個基金項目(申請書)要交,忙得不得了。”張平說,據他了解,宋凱自殺前最後幾個月出現嗜睡的情況,時常在晚上起來工作,有近一個月的時間不怎麼出門,也不能按時喫飯。張平說,宋凱提及過基金項目的事情,說自己腦子一片空白,寫不出來,還唸叨着“來不及了”。在情緒低落時,家人曾對宋凱說:“你不能走那條路,你不能對不起我。”宋凱當時講,他不會(走自殺那條路)的。

“但最後還是走了這條路。”張平說。

張平說,宋凱家人曾帶他去醫院檢查身體,沒檢出什麼問題,後來發現宋凱的病歷,才知道宋凱從高中時便患上抑鬱症。

在曾經的學生和老師眼中,宋凱是一個勤奮、溫和的人。

“這個消息無可否認是令人悲傷的。”宋凱在UBC求學階段的導師Fariborz Taghipour告訴澎湃新聞,宋凱是一位優秀的研究者,且是一個勤奮的人,性格很好,也許宋凱有點害羞,但這在亞洲文化中並不少見。

Fariborz說,宋凱曾發表過一篇關於UV-LED系統用於水處理的綜述論文,該論文已被引用800次。“他和我一起發表的另外三篇科學論文獲得了100多次引用,所有這些都清楚地表明瞭他對該領域的貢獻。”他說。

Fariborz說,今年2月,他給宋凱發了一封問候新年的電子郵件,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交流。

他說,這一事件很沉重,很難接受。

宋凱曾經的學生小夏(化名)對他印象非常深刻。

小夏說,對於學生的每一個問題,宋老師都會認真解答,實驗也會親力親爲,非常真誠、治癒。“他給了我力量。”小夏說,宋老師社交能力或許是欠缺的,(心思)更多在教學和科研上。另一位畢業生說,宋老師曾是他的班主任,對學生很好,並不是很嚴格,但是很嚴謹,鬆弛有度。


圖爲南京林業大學校門

“青教”之困

“這不是一所學校的問題,而是通病。”楊月認爲,好點的高校爲了衝排名、衝博士點,二本爲了升一本,專科爲了升本科,都在拼命申請項目,而不是真正地做科研,沒有體現出對人才培養的重視和對那些潛心教書育人的老師的肯定,所謂的“破五唯”(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要實現很難。

她說,宋凱在學校屬於孤軍奮戰,雖然他也有自己的實驗室,但手底下只有自己幾個研究生,團隊沒有“大牛”。

在經歷過“非升即走”的高校教師趙林眼中,宋凱並非孤例。

趙林曾在南京一所高校任教,幾年後,他“成爲了衆多失敗者中的一員”,離開了學校。

他說,不過不是所有學校都會做的那麼“絕”。趙林說,大部分學校都還是會想讓老師留下來,有些學校不會直接開除,最多是降點工資的情況下再續聘一個週期,如果能繼續堅持留在學校,等到拿到基金還是可以(翻身)。如果沒在學校做出成績,沒有基金也沒有成果,跳槽也是不好跳的。

他說,論文做得好,但不一定能發表到好期刊上,青年基金的本子(申請書)寫得好,也不一定能拿下項目。“可能你奮鬥了很多年,才和別人的起點一樣。”他說。

趙林說,很多時候高校和公司類似,講究以和爲貴、向前發展和效率優先。教師想在高校紮根,就需要像員工一樣,儘量完成考覈要求,完成不了,也要做好心理準備,自我調節。“學校要衝考覈,每個教師身上都會攤派指標,且年年上漲,總有一些人會不適應,期間出現的分歧、摩擦都很正常,沒必要周邊的人都是那個樣子,自己就必須成爲那個樣子。”他說。

此前,長期研究高等教育管理與政策、教師評價與發展等領域的西南財經大學教育管理與政策研究所副教授王思懿在接受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我國實行的“非升即走”制度,更多是大學爲了打破事業編制體系下傳統的終身聘用制、促進人才流動、激發教師工作活力,自上而下強制推行的。但各利益相關方之間缺乏充分的博弈和協商過程,教師羣體作爲重要的利益相關者,缺乏表達意見的機會,因而極容易引發利益衝突。對於我國高校而言,引入“非升即走”制度的目標也並不在於保障教師學術權利、職業安全或守護潛心研究,而是通過強化聘任與晉升制度的競爭性和選拔性,增強教師的職業壓力與工作活力,建立起人才能上能下、能進能出的靈活用人機制。

(楊月、張平、趙林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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