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涵婚禮前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只好打電話讓媽媽幫我去幹洗店取衣服。回去公寓的時候，屋子裏瀰漫着銀耳湯的甜香，陽臺上燈亮着，遠遠地聽到掛燙機的聲響。

“媽。”

我站在玻璃門邊上喊了一聲，她抬起頭看我一眼，說馬上就好。

我杵在那兒看着她，知道她馬上又要老生常談，心裏疲憊，又覺得抱歉。

等她熨好了那套小禮服，我拿着回房間去換，對着鏡子仔細檢視的時候，她果然開始念我。

“你看溫涵都結婚了，你還比她大一歲，是不是也該上心點了？

“知道你事業心重，但總是要有家庭的。你那些朋友也一個個都結婚了，重心都要轉移到家庭上去，真有點什麼事還是要有個伴兒互相商量着……”

默默聽了半晌，快三十歲的我，到底是說不出二十歲時候那種隨性話了。

“我知道了。”終於我向她妥協，“之前小姨介紹的，有空約出來見見吧。”

大概沒料到我突然鬆口，媽媽愣了一下，才忙不迭說好。然後又急着拿出手機要跟小姨聯絡，恨不得馬上敲定時間。

我以往最煩媽媽的急性子，但這次也沒有攔着她。

鬆了口之後，憋在胸中的一口氣好像慢慢消散了，竟然體會出一種淡淡的釋然來。

看着媽媽團團轉忙了一通，跟我確認了時間，又跟小姨叮囑了半天，總算是歇下來，纔想起來讓我去喝點甜品。

我卻不知道爲什麼矯情了起來，像撒嬌的小孩一樣一把抱住她，腦袋往她頸窩裏蹭。

媽媽拍着我的頭問我怎麼了。

憋了半天，我說：“對不起。”

媽媽說，這孩子，真傻。

我想她說得對。

2

我跟溫涵已經是認識超過十年的好朋友了，溫涵結婚請我去當伴娘，是我們十八歲的時候就約好的。

那個時候，她還不認識她後來的男朋友江琛，只是偶爾聽我提起過這個同部門的學長。

他們結婚的消息來得突然，溫涵在電話裏邀請我去做她的伴娘時，我愣了很久說不出話來，只聽見溫涵在電話彼端哈哈大笑，愉快地說“我就知道會嚇到你”。

是的，畢竟兩個月前，他們還大張旗鼓地折騰了一場，冷戰很久，瀕臨分手。

那時候我在公司接到溫涵的電話，一貫未語三分笑的溫涵在電話裏悶了半天，含糊不清地約我出去見面。

我把手頭的工作交代給同事，匆匆趕去見她，工作日的晚上陪着她喝酒談心到深夜。也不知道她那些心事積攢了多久，一股腦地倒出來，衝得我頭昏腦漲。

她說他們越來越沒有話講，江琛心裏藏着太多事情。她說她想要結婚了，可是無論怎麼暗示，江琛都視而不見。她說她努力了這麼多年，她真的很累了。

她喝得微醺，開始拉着我追憶我們大學時候的事，說那時候多好啊，說着說着，飛揚的神采淡了，有些落寞地說：“從一開始，我就是那個主動的人。我也清楚，他可能並沒那麼愛我。可是人總是貪心的，我總想着再靠近一點，再懂他一點，而不是人在身邊，卻怎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着她，透過那張妝容精緻的臉，我依稀看見當年她素面朝天的模樣，想起大學時候，那個春天的夜晚，宿舍裏窗簾密密實實拉着，一點光都不透，她爬到我牀上來，和我擠在一張狹窄的單人牀上，緊緊貼在一起，強壓着雀躍和我說：“靜靜，他答應我了！”

手機屏幕亮起來，她給我展示他們的聊天記錄，飛揚的眉梢下面，眼睛在黑夜裏閃閃發亮。

我笑着抱住她，“你看，我就說你一定行。我們涵涵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有人能拒絕。”

“靜靜……”她拖長聲音叫我的名字，在我懷裏蹭了蹭，雙臂將我摟緊，輕輕地、欣喜地說：“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我由衷地祝福她，我可愛的、勇敢的姑娘。

3

送溫涵回家後，時隔很久，我聯繫了江琛。對話框裏，上一次的聊天日期還是元宵節時候，不痛不癢的兩句問候。

算起來，我其實比溫涵更早認識江琛，也曾經天南地北無話不談，在深夜互道晚安。他是我同部門的學長，從第一次碰面我就對他充滿好感。隨着瞭解愈深，這種好感也逐漸發酵。可我並不是大膽激進的女孩，或許人如其名，很多感情，很多心事，轟轟烈烈在我心，安安靜靜無人知。

後來溫涵在一次活動裏認識了他。那次活動過去有半個多月，有一天她拉着我說悄悄話，突然跟我提起了他，問我覺得他人怎麼樣。那時我已感到不安，但終究說不出假話。我如實告訴她，江琛很優秀，人也很好，是個很值得交朋友的人。

溫涵捧着臉，嘴角壓抑不住地上揚。我從她的表情裏已經讀出了她想說的話。她像是以往同我分享祕密一般，悄悄地附耳過來，輕聲地告訴我：“靜靜，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如果我追他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她是把我當成多麼好的朋友啊，無論什麼事情，都願意第一時間與我分享。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將內心的酸澀藏好，對她露出微笑。

“你想去就去啊，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支持你。”

這句話是對她的承諾，也是對我自己的告誡。

得知溫涵喜歡江琛以後，我便適當地保持了距離。再之後他們在一起，我跟江琛的關係也就越發淡了。

可只有我知道，我並沒有放下。

4

光標在空白的輸入框裏閃動，我想了很久該如何措辭，連稱呼都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簡單地寫上一句：涵涵來找過我，有空聊聊嗎？

江琛說好，然後直接打了過來。

這個電話讓我有點措手不及。我看着屏幕上閃爍的名字，半天才心慌地接通。

“安靜？”

電話彼端的聲音熟悉又陌生。我想他的聲音沒變，還是記憶裏那個樣子。又想我們上次見面講話，好像還是去年溫涵的生日。

“涵涵都跟你說什麼了？”他頓了頓，問我，“工作日跑去折騰你，影響你休息了吧？她太小孩子氣了，多虧你一直照顧她。”

感謝他蹩腳的臺詞，我的心完全平靜下來，笑道：“這麼說話太彆扭了。我跟涵涵比我們倆個跟你的交情都要久，你不用跟我講客氣話。”

江琛也跟着我輕笑起來，我們之間的氣氛驟然鬆弛了。

“我聽涵涵的意思，好像你不太願意跟她交流。”

“沒那回事。”江琛否定，“你也知道，她小孩子一樣，很多事情我跟她講，她也不會理解，反而要吵架。”

我隱隱猜測到其中因由，“你不想現在結婚，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江琛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知道，結婚不是兩個人去扯個證就完事，我家裏、她家裏，我自身的條件……不是我說好就萬事大吉的。”

“懂了。”我說，“涵涵的個性，一向是想了什麼就去做，不撞南牆不回頭。你覺得她不能理解你這些考慮，是不是？”

“我是真的不想跟她吵，想着倒不如先裝個傻，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江琛語氣無奈，“但她偏偏又心思敏感，總愛胡思亂想。”

“愛人是要表達的，江先生。”我也是無可奈何，“涵涵爲什麼那麼沒有安全感，還不是因爲你從來沒有說過你有多在乎她？”

江琛詫異，“非要說出來嗎？我有多在乎她不是很明顯，她難道不知道？”

我反問：“你不說她怎麼知道？”

江琛語結，半天說不出話來。

“涵涵是有孩子氣的一面，但她不是不懂事，只是有她的純粹和赤忱。她愛人的方式是簡單直白的，無私無畏的。我覺得這是她最珍貴的一點。”我鄭重地措辭，“我很羨慕她這一點，我覺得我們都要向她學習。”

“……你說得對。”

掛斷電話之後，我沒有再想這件事。

之後我因爲新項目陷入繁忙的工作，再有閒暇和溫涵好好聊天的時候，就聽說了他們即將結婚的消息。

“我就知道會嚇到你哈哈。”

溫涵在電話那頭因爲我的反應樂不可支，我搖搖頭笑，“我腦子還沒從工作裏轉出來呢，你這給的驚喜太大，真一時沒反應過來。”

“嘿嘿，所以你答應嗎？”

“還用問？”我叫起來，“你結婚，伴娘怎麼能不是我？”

我們倆個一起咯咯傻笑起來。

像大學時候無數個夜晚，她跟我說起他們的事情一樣。

她害羞又雀躍，我羨慕並祝福。

5

婚禮那天，我提前去溫涵那裏，看着她換上潔白的婚紗，化上美麗的妝容。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小姐妹們都鬧着出去等新郎，屋子裏只剩下我們倆。她有點緊張，小兔子一樣可憐巴巴地盯着我，“靜靜，怎麼辦？我緊張……”

我哭笑不得，“我又沒有經驗，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溫涵這才露出了從我來看到的第一個笑容，“說的也是……”

我站起來，雙手放在她肩膀上，看着鏡子說：“你看，我們新娘子笑起來多好看。”

溫涵聞言笑得更深，臉頰兩個淺淺的酒窩，彷彿盛了蜜糖。

“這個妝真的，都不像我了……”漂亮的新娘子笑意一收，吐槽道。

“嗯，這個態度纔像你嘛。”

溫涵笑，“哎，其實還是緊張……”

這時候門外傳來熱鬧的嬉笑聲，我聽見有人打趣新郎官的聲音，拍了拍溫涵的肩膀，笑道：“沒時間緊張了，你的新郎到了。”

我從房間出來，江琛穿着西服，挺拔地站在那，小松樹一樣。頭髮剛打理過，整個人乾淨清爽，笑起來彷彿都帶着薄荷味兒。

我挺久沒見他了，可能是因爲仔細收拾過的原因，年齡漸長，面相卻看着比去年嫩，好似一下子倒帶回到大學時代，像我第一次見他的模樣。

那是在學校活動樓的大廳裏，各部門的招新宣傳看花了眼，我迷茫地站在那裏不知該報名哪一個。是他先走過來跟我打招呼，耐心地講了半天各個部門的工作內容和麪試須知。我不太記得他都說了些什麼，只記住了他清朗的聲音和薄荷味的笑，還有胸牌上那個部門的名字。

如果我知道後來，我一定不會填那張報名表。

江琛給溫涵的幾個堂姐妹發了紅包，還是不讓進，說“誠意不夠”。他有點微窘地抬頭朝我看過來，眼神有求助的意思。

“安靜，你可不能因爲江琛是你學長就放水啊！”小姐妹們注意到，連忙提醒。

“學長，對不住，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安靜了。”我憋着笑，攤開雙手。

話一出口，想起往事，頓時笑不出來，也沒了看熱鬧的興致。

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們笑鬧一通，直到裏面新娘子着急起來，這才放過了江琛。

門一打開，江琛的目光就黏在溫涵身上。

溫涵微微低着頭，難得露出害羞的神情，看來是被大家取笑得狠了。

她沒有看到，我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多在乎她，其實不說也知道。

愛一個人，即使不宣之於口，也會被眼睛出賣。

真好，兩情相悅，天作之合。

我感動得眼睛發熱。

6

婚禮進行得非常順利，每個環節按部就班地推進，滿堂喝彩聲裏，他們互相許諾“我願意”，交換了戒指，然後擁吻。

我作爲伴娘，站在最貼近的位置，爲他們鼓掌。

婚禮要讓每一位客人盡興而歸，新人和家屬卻要忙裏忙外馬不停蹄，一大廳宴席卻喫不上一口熱飯。

我跟着跑了很久，新買的高跟鞋磨得腳跟生疼。終於到散場時候，獨自找了個角落貼上個創口貼。

回到廳裏時，看見江琛在給溫涵換鞋——她這身貼身禮服裙，確實蹲不下身。

溫涵看見我，連忙喊我：“安靜，你也穿的高跟鞋，腳還好吧？”

我笑了笑，“我沒事，上班的時候穿慣了。”

江琛給她繫好鞋帶，站起身來，自然地對我點點頭，“安靜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我走到溫涵身邊，攬住她的肩，“涵涵開心是最重要的。”

溫涵握住我的手，靠着我，低聲說：“謝謝你，靜靜。”

“我們之間說什麼謝謝。”我輕鬆地笑笑，“你要幸福啊，小笨蛋。”

“你也是，一定、一定要幸福。”她抬頭看我，不知怎的，竟紅了眼眶。

“嗯。”我注視着她的眼睛，點點頭，給她一個深深的擁抱，“我一定會，你別擔心。”

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提出要回去，溫涵連忙叫江琛來送送我。

江琛幫我叫了車，送我到酒店門口，陪我等車，隨意聊了幾句。

他說：“上次真的謝謝你。”

“我也沒做什麼。”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他衝我笑，說着我沒變，不知道他自己纔是，看起來和大學時候一樣年輕而蓬勃。

夜風徐徐吹來，吹起心頭幾道漣漪。

“你還記得我以前什麼樣？”

“記得啊。”他嘴角帶着笑，回憶起來，“我都還記得我們頭一次見的時候，我們組一起喫飯。你除了自我介紹和‘謝謝’，別的什麼都沒說。後來我們幾個男生回宿舍路上，聊了聊幾個新生。說起你的時候，有個學長說：‘安靜啊，真是人如其名。’那天你肯定沒記住我吧。”

我看着他，半晌輕笑着搖了搖頭，“厲害了，那麼久之前的事情，誰還記得。”

“是啊，一轉眼已經十年了。”他說，“難得你和涵涵，這麼多年還是那麼要好。”

“緣分吧。”我抬起頭，看到馬路對面正在轉向的出租車，“車來了。”

“嗯，那你路上小心，到了跟我們說一聲。”

我點頭，笑着對他擺擺手，“別操心了，快回去陪涵涵吧。”

坐上了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車窗叫住他。

“怎麼了？”他疑惑地回過頭來。

我露出笑臉，大聲說：“雖然有點俗——祝你們永結同心！”

他愣了愣，笑着道了聲“謝謝”。

那聲“謝謝”隔得太遠，落在馬路邊的灰塵裏，變成一道過不去的界限。

車動了，帶着我，越來越遠。

是時候該放下了。

有些祕密，就讓它成爲往事，掩於歲月。(小說名:《我最好朋友的婚禮》，作者：匿名青花魚。來自：每天讀點故事,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