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榮兩片在港修復重映上了熱搜。分別是《白髮魔女傳》《夜半歌聲》的4K修復版。
再往前,韓國也放出了再次重映《霸王別姬》的消息,海報做得如夢似畫。
有朝一日能在大屏幕上,沉浸式地去感受哥哥的風華絕代,應該是很多榮迷的心願。
今年因爲特殊原因,大型紀念活動無法進行。
但粉絲們總能想到很多方式,去緬懷哥哥。
電影海報設計師阮大勇之子阮繼增(Jimmy),手繪畫出了哥哥手持鮮花的造型,印製了12幅巨型海報,張貼在巴士上。
炸炸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榮迷,沒辦法像阮繼增用自己的作品去悼念哥哥。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文字,來重現我們心裏永遠放不下的那個他。
和很多人一樣,炸炸一開始也是看哥哥的電影,着了迷。
《胭脂扣》裏風度翩翩的十二少,《縱橫四海》裏意氣風發的阿佔,《阿飛正傳》裏憂鬱無情的旭仔……
那時候貪戀他的靚,後面聽了他的歌,才發現是另外一種世界,通透、果敢,娓娓道來。
就像一個哲學家。
哥哥的經紀人陳淑芬說過,他剛出道時的歌,很多是市場需要。
但後期的歌,都是哥哥自己選擇的,因爲比起旋律曲風,歌詞的內涵對他更重要——
“他希望他唱的歌能夠有意味,有深度,有所表達。”
認真聽便會知道,他的歌彷彿一面鏡子,映出他的人生。
哥哥並非出道就是巨星。
他也曾被噓過。
香港有句俗話:“連張國榮都要挨十年。”
1977年,張國榮報名參加麗的電視臺(也就是後面的亞洲電視)歌唱比賽。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一來就選了一首七分鐘的歌《American Pie》,還沒唱完,就被按鈴叫停。
當時的評審黎小田,哥哥後來的好朋友直接說:“張國榮,你要停。”
沒想到哥哥根本不買賬:“那就沒有意義了。”
硬是唱了三分鐘才停,最後得了第二名,他也因此進入娛樂圈。
張國榮的演藝之路並不順利。
出身優越的他,爸爸是當時有名的洋服裁縫,有Taylor King之稱,客戶是加里·格蘭特、馬龍·白蘭度這些好萊塢大明星。
張國榮13歲就去英國留學,不僅有公子哥的貴氣,還有海歸的洋氣。
但這一切都和當時香港流行的“草根”格格不入。
在保守的70年代,大部分歌手都西裝革履上臺表演,哥哥偏不。
受偶像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的影響,他喜歡穿牛仔褲、T恤、夾克上臺。
超前和隨意的風格,導致他的颱風不受歡迎。
連黃霑都批評過他這麼穿。
他只好在原本的裝扮上加一件西裝外套。
唱到盡興時,把頭上的海軍帽丟向觀衆,以爲會被哄搶。
誰知引來一片噓聲,帽子還被丟了回來。
沒辦法,大家都以爲這個富二代是來娛樂圈隨便玩玩的。
但黎小田眼中的哥哥分外認真,錄音發現一個地方有問題,就必須重頭來過,因爲他覺得:
“補唱再接的地方,是會從呼吸聲聽得出來的。”
《有誰共鳴》裏,小美爲哥哥量身定做的歌詞“從前是天真不冷靜,愛自由或會忘形 ”,影射的便是出道不久,初嘗成名滋味、年少不羈的哥哥。
或許正是在尖銳的輿論聲中,張國榮學會了收斂自己的鋒芒,慢慢變得成熟穩重起來。
但變得成熟,不代表變得圓滑。
他始終保持着自己的“任性”。
當年經紀人陳淑芬離開華星,自己開了經紀公司新藝寶,問哥哥來不來,哥哥立刻點頭答應了。
因爲比起走紅,自由度對他而言更重要。
1989年年底,哥哥又宣佈退出歌壇。
他覺得自己只是公司的一個籌碼而已,這樣的生活他一點也不開心。
陳淑芬就吐槽過哥哥個性太率直,喫了不少虧,每次真誠的話都被媒體扭曲,變成負面新聞。
正是這樣的“任性”,讓人喜歡得不行。
哥哥隱退那年,黃霑寫了一篇小文,收錄在自己的《過癮人過癮事》文集裏。
全是對哥哥的溢美之詞。
有一段是這麼說的:
張國榮人靚兼性格靚,點到我唔偏心佢丫?張國榮性格靚在佢真,佢系一個好真嘅人。娛樂圈,人人講嘢,都留三分。但系張國榮有話講盡,由心到口,冇濾嘴嘅。呢樣嘢,同我一樣,所以特別鐘意佢。
黃老邪真的很喜歡嘴哥哥……
黃霑不是娛樂圈裏第一個誇哥哥“性格靚”的人。
當年拍《霸王別姬》,陳凱歌說他卓爾不羣,很自然很真實。
“(他)和這行裏絕大多數人完全區別開來,何況那時在我感覺香港是花花世界,那麼喧囂熱鬧裏保持乾淨,一定是比單純環境下的乾淨,可貴很多。”
這種真,也體現在他對愛情的態度中。
在華人娛樂圈,少有同志會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哥哥早在二十幾年前就做了。
他曾經叫林夕幫忙寫首歌,表達他的“出櫃”心境。
給的線索是《假鳳虛凰》,“意思就是‘I am what I am’”,這就是後來的那首《我》。
“跨越97”演唱會上,他更加直白。
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公開了一生摯愛——唐鶴德。
在那個保守的時代,公開有多大的風險,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不想自己喜歡的人受傷害、受委屈。
這倒呼應了《金枝玉葉》裏他飾演的顧家明,陷入對袁詠儀扮演的少男林子穎,反覆糾結的情愫中。
最後道出“男又好,女又好,我淨系知道我中意你”。
幸好這個大膽告白,沒有將哥哥和唐唐帶入漩渦中,反而得到了掌聲與祝福,還被香港電臺票選爲演藝圈感情最堅固的情侶。
雖然家境不錯,但哥哥從小到大從來沒和爸媽一起住過。
父母離異,兄弟姐妹又多,他是跟着傭人六姐一起長大的。
因爲成績不佳,才13歲,爸爸說,你在香港是永遠讀不上書了,就把他送去了英國。
在他1985年的口述自傳中,說到小時候去自家店裏玩,被工人問到爸爸有沒有帶他去飲茶,這位小少爺答道:“我跟他不熟識的。”
爲了報復爸爸,他還曾經去店裏偷錢買零食,爲的是“讓他沒錢去花”。
多麼可愛的小孩子心思,但又能偷多少錢呢?
也許因爲小時候得不到家人關愛,哥哥便把這份渴望,轉移到朋友身上。
爲什麼大家都叫他哥哥?
有人說是王祖賢起頭,有人說是林青霞起頭,總之哥哥很滿意這個暱稱,因爲令到他有了家的感覺。
事實上,哥哥也完全擔得起這個稱呼。
他愛才,和梅豔芳的緣分,來自一個前輩對後輩的欣賞和提攜。
他們志趣相投,電影、唱歌、小說都能聊得來。
當年要拍《胭脂扣》的時候,他和梅豔芳分屬兩家不同的公司,但他看完劇本後馬上答應出演,還和梅豔芳一起,在兩家公司之間奔走斡旋。
《胭脂扣》的導演關錦鵬,後來也成了哥哥非常好的朋友。
拍攝《藍宇》的時候,哥哥一再勸說他不要拍,怕他進黑名單。
在關錦鵬眼裏,哥哥的好,不是諂媚功利的那種,而是發自內心,來往的都是自己真正談得來的人。
拍《烈火青春》的時候,葉童剛出道,就遇上了大尺度牀戲。
喊cut時,哥哥沒有像一般男演員直接把女演員放到一邊,而是緊緊抱着,用自己的身體遮住葉童,還開玩笑,讓場面不那麼尷尬。
出道不久,哥哥的朋友鍾保羅拍戲發生車禍,劇組卻不聞不問繼續拍攝,哥哥十分憤怒,甚至在採訪中怒斥電視臺。
拍攝很忙,他自己還儘量抽空去醫院照顧老友,在鍾保羅出院後無戲可拍的情況下,熱心榮還幫他舉辦籌款演唱會,爲的就是不讓老友感覺被拋棄。
鍾保羅、哥哥和陳百強
不僅寵朋友,寵起粉來,也叫現在的偶像們望塵莫及。
八十年代,有個女歌迷找哥哥簽名,她的英文名就是哥哥的成名曲Monica。
一晃眼到了九六年,這位女生仍是榮迷,但英文名變了,哥哥簽完名後笑着問她:現在不叫Monica了?
哥哥愛美,人盡皆知。
哥哥極美,也是人盡皆知。
倪匡就曾經在《今夜不設防》裏說他眉目如畫。
黃老邪對他也是毫無保留、一頓猛誇,說他不做賈寶玉,誰還配做:
喂!rock「紅樓夢」吖!Leslie做賈寶玉,會靚到痹!眉目如畫嘅人唔做賈寶玉,邊個做?
那晚我睇番「今夜不設防」的帶,望住佢,想象佢扮賈寶玉時候的神態,我已經成個人high曬!
一路到而家,我都重成個腦俾呢個畫面盤據住。
佢個人貪靚。我鐘意佢咁貪靚。
哥哥的美,獨一無二。
既不是男性的剛毅,也不只女性的柔美,而是結合在一起,古典、高貴、清冽、溫煦。
關錦鵬說《胭脂扣》裏的十二少,根本不用演,因爲哥哥本身就很有少爺氣。
“那種氣質是骨子裏透出來的,別人穿金戴銀怎麼模仿倒都不如。”
作家林燕妮把他比作水仙,隱喻的是希臘神話故事裏,那個着迷於自己水中美麗倒影的美少年納西瑟斯。
因爲“他自戀,但不懂得保護自己,也不會傷害別人。”
有一次,哥哥在半島酒店接受林燕妮的採訪,打趣說:“只有我才襯得起這麼高貴典雅華美的場景吧。”
他的自戀,坦坦蕩蕩,卻讓人心服口服。
哥哥對時尚的品味極佳。
或許因爲畢業於紡織管理系,加上家裏從事服裝業,他對穿着打扮很看重,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前面說過,哥哥70年代就已經穿起牛仔T恤,這在那個時代可是相當反叛的。
80年代,喬治·阿瑪尼進入香港,哥哥也開始穿着suits。
但他會別出心裁地把襯衫內搭,換成自己標誌性的圓領衫或高領衫,穿出自己的個人風格。
90年代,他穿起了林青霞家的Esprit,簡單的T恤、針織衫被他穿得落落大方。
迪奧·桀傲(Dior Homme)的搖滾skinny風潮一起,身材勻稱得當的哥哥穿起它,又是毋庸置疑的都市美型男了。
就沒有哥哥hold不住的衣服,隨便穿穿都能好看死個人。
不過,比起日常,炸炸更愛他前衛的舞臺造型。
看過“跨越97”演唱會的人,都會被他表演《紅》時那股冶豔柔媚的氣質所震動。
他模仿起寶爺David Bowie,閃亮的套裝,紅色高跟鞋,黑色網眼絲襪。
無盡的墮落,無盡的生命力,宛如雨打後堅挺的玫瑰。
尤其最後脫下紅色高跟,只露出一點腿部肌膚的剎那,美到窒息。
哥哥的風格,當年很多人不接受,覺得他是“異類”。
但他說:“如果我不在舞臺上超前一步,就不是一個明星。”
2000年“熱情”演唱會的第一場,哥哥甚至請來了讓·保羅·高緹耶(Jean Paul Gaultier)操刀所有的服裝設計。
要知道,除了麥當娜,當時日本衆多偶像求他,都沒能讓設計奇才動心。
JPG卻以“從天使到魔鬼”的概念爲張國榮設計了一整個系列。
演唱會籌備期間,哥哥連續三次去巴黎和JPG會面,商討細節,量身定製。
還要嚴格控制身材,因爲他想將最美的一面呈現給大家。
識貨的人,都能感受到這場演唱會的驚豔。
一開場,哥哥一身全白西裝,身上和肩袖上點綴着白色羽毛,天使是也。
開場曲《夢死醉生》畢,哥哥脫下白色外套,鬆開盤起的長髮,跟隨節奏舞動。
接下來,古董貝殼裙、古埃及圖案的銀片透視衫、珠子流蘇牛仔褲、拉鍊式皮帶連衣服……一一上場。
整場演唱會緊密結合,一環扣一環,就像一出情節緊湊的歌劇。
性別錯位的設計,細節上充滿了男裝與女裝的衝突和混合,太精彩!
只可惜當時的傳媒不懂得欣賞。
報道一出來,全是什麼“長髮扮貞子”“穿裙子就是女人”……
哥哥寒了心,JPG也很憤怒。
哥哥寒心的並不是自己不被欣賞,而是爲香港的時裝文化惋惜:
“如果再這樣搞下去,香港不會懂得欣賞一些藝人做的東西,我自己不要緊,我今天做的東西,能有多大膽,我請了一個外國的名設計師來,你來這麼寫,弄得那位名設計師放話說以後不幫香港藝人設計啦!其實是香港的損失。媒體只會破壞,不懂得欣賞的時候,只懂得阻止我們的進步,甚至會出現一個流行音樂界的梅蘭芳。”
但慶幸有他的膽識,我們纔能有這樣的視聽享受。
如果哥哥還聽得到,我想說,這場演唱會真的很棒。
至真、至善、至美。
我們一點也不吝嗇於把這些最好的詞,獻給哥哥。
在“偶像”被高度商品化的今天,像哥哥這樣的“異類”,幾乎絕跡了。
他活得狂放不羈,熱情洋溢。
他不畏懼流言誤解,反而迎頭而上。
在他身上,我們感嘆、羨慕,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這不才是一個偶像,最具魅力的地方嗎?
哥哥曾經說,《明星》是他最愛的歌。
會的,我們一定會時時刻刻,記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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