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沙僧不簡單 沙僧這人,的確有點怪,但確實不簡單。 在《西遊記》中,沙僧既不是男一號,也不是男二號,甚至不是男三號,是個僅高於白龍馬地位的跑龍套角色,但是他的確值得研究、耐人尋味。

他出身卑微,豪傑性格,道士身份,因遇真人,修煉成仙,被推薦給玉帝做了御前貼身侍衛,上了大平臺,整日跟在覈心人物身邊,見了大世面。

所以,他在五莊觀裏一見人蔘果就能叫出名來,只是卻不曾喫過。而齊天大聖孫悟空這樣喫過山珍海味奇蔬異果的厲害角色卻連見也沒見過這個。 要是換了旁人,那還不得整天伸着大拇指、兩個鼻孔眼子朝天:“哼,呵呵,老子……”

不過呢,他畢竟沒有什麼過硬的後臺,只是靠着自己過硬的功夫,做了玉帝的馬仔——什麼場面都見過,卻只能飽眼福,飽耳福,沒口福,是個有吹牛逼資本卻沒有大實惠的主兒。 所以他跟豬八戒打鬥時誇耀:“南天門裏我爲尊,靈霄殿前吾稱上。腰間懸掛虎頭牌,手中執定降妖杖。頭頂金盔晃日光,身披鎧甲明霞亮。往來護駕我當先,出入隨朝予在上。”這就是“窮人乍富、挺胸疊肚”的瞎顯擺了。一個帶刀侍衛,能上天?這讓人想起晏子車伕的故事來。

然而,就是一次小小的失誤,把自己徹底葬送了——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盞,先被玉帝送上法場要殺頭,多虧了二流貨色赤腳大仙說情,才“打了八百,貶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

不就是失手損壞了個酒杯嗎?論理,這纔多大點事兒,怎麼會處分這麼重?孫悟空大鬧天宮,是大逆不道,是謀反罪;豬八戒借酒調戲嫦娥,是流氓罪。而沙僧是典型的過失,原本可追究也可不追究。

可是,爲什麼玉帝老兒要從重從嚴、下此狠手呢?

我也想了好久才突然明白:伴君如伴虎啊!屁大一個事,就是因爲離主子太近,就成了大事。常伴左右,主子日久生厭、生怒也是常事,更何況一個靠自己奮鬥擠上天庭的下界屌絲小仙兒,不懂規矩、沒有數兒,犯些忌諱也是不可避免,說不定手裏還攥着老傢伙的什麼把柄。玉帝老兒正愁找不着碴兒呢,可逮着機會了。想殺,殺不了,就貶下凡間,可是還不放心,於是每七天派飛劍來穿胸百餘下——你小子給我老實點兒!

再說了,這事兒犯的也不是地方啊。玉帝老兒整天跟西王母眉來眼去,這次應邀率團來參加她的私人派對,還不得格外殷勤、想着法兒地增光添彩?可偏偏讓自己的馬仔當着衆位神仙的面出漏子,這讓朕情何以堪吶!

你說,這老沙不是倒黴催的嗎?

看看倒黴蛋兒的形象吧:“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筋軀。眼光閃爍,好似竈底雙燈;口角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鉢。撩牙撐劍刃,紅髮亂蓬鬆。一聲叱吒如雷吼,兩腳奔波似滾風。”

估計是遭此劫難之後,連嚇帶氣帶焦慮,又冷又餓又痛,連心性都變的扭曲了。似錦前程,一時間土崩瓦解,一個汲汲於功名的人,豈不萬念俱灰?所幸破罐子破摔,做個妖精,喫他孃的活人吧。

這可不是我編的,是吳承恩編的:“故此這般苦惱。沒奈何,飢寒難忍,三二日間,出波濤尋一個行人食用。”

他被貶下界,應該比孫悟空還早,孫悟空被壓了五百年,他不得五百多年?兩三天喫一個,那得喫多少人啊!“樵子逢吾命不存,漁翁見我身皆喪。來來往往喫人多,翻翻覆覆傷生瘴。”

他脖子上的九顆骷髏頭可也不是白掛的!

冰冷的流沙河水,穿心的飛劍,日日夜夜,歲歲年年,老沙能不想點什麼嗎?

所以,當他一旦遇到能將自己救出苦海的人,自然會死心踏地跟着走了——可找着真命天子了。

在這個取經團隊裏,怎麼表揚他都不過分:個性憨厚,忠心耿耿,圓滑而不油滑;一心跟着唐僧,正直無私,任勞任怨;謹守佛門戒律,踏踏實實,謹守本分;他團結友愛,顧全大局,有情有義;他是除了唐僧之外,態度最堅決、最不願意隊伍解散的人。因爲,他已無家可歸、無路可走了——最革命的階級是無產階級。大師兄有山寨,二師兄有莊園,跟這二位比,他簡直就是一貧如洗的赤貧分子。

取經隊伍裏,可以沒有孫猴子,可以沒有豬八戒,可以沒有白龍馬,可是少不了他老沙啊——這可是他唯一的出頭之路。

可是,當你讀到這一章的時候,好戲就來了。

見着菩薩, “沙僧倒身下拜,拜罷擡頭正欲告訴前事,忽見孫行者站在旁邊,等不得說話,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臉便打。

“沙僧口裏亂罵道:‘我把你個犯十惡造反的潑猴!你又來影瞞菩薩哩!’

“沙僧收了寶杖,再拜臺下,氣沖沖的對菩薩道:‘這猴一路行兇,不可數計。……是我特來告請菩薩。……’”

沙僧因爲氣惱而對孫悟空又打又罵,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這猴一路行兇,不可數計”這一句,就不好理解了。說好的兄弟情深呢?那讚歎、那欣賞、那佩服呢?

我讀到這句話時,脊樑骨一陣陣發涼。

誰說老沙厚道,誰說他沒有是非評判?他只是不說罷了。

要是再來一次政治運動,搞揭發、搞批鬥,以老沙的人緣與表現,振臂一呼,是完全可以致人於死地的。 好在,菩薩不相信。

好在,佛祖洞如觀火。

不然,那一腔猴血就染紅老沙的頂子了。

不過,要是萬一……可就不好說了!據說,他脖子上掛的那九顆骷髏頭,就是他現在的師父唐長老的前九世。九世修行啊,都毀在這廝手裏了。 茫茫人海中,老沙這樣的人,可是不少。您要見了,得繞着點兒走。

【作者簡介】

張國鍾,中學高級教師、山東省高中語文教學能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協會員,山東省寫作學會副會長兼中小學教師專業委員會主任、山東創新教育研究院副院長、全國語文學習科學專業委員會山東分會副理事長兼祕書長。

曾任青州一中語文教師、濰坊教科院高中語文教研員、坊子區教育局副局長兼教研室主任、尚文中學校長,現爲濰坊中小學讀寫中心主任、《天天讀寫(初中版)》主編。

壹點號 高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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