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李白的父親是誰的研究,一起沒有停止過,但始終沒有人能給出一個邏輯嚴密、證據鏈完整、令人信服的確切答案。
有一種觀點認爲,李白的父親叫李客,證據便是範傳正的《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另外,有相當多的研究者認爲,李陽冰的《草堂集序》和範傳正的《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對於李白身世的記載相互矛盾,漏洞百出。
可是,你知道麼?最新的研究表明,範傳正在《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中寫得非常清楚明白,可是,專家們的解讀卻出現了嚴重的錯誤;這才導致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我們一起來看一下。
範傳正在文中有這樣一句:“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爲名。”就是這句話,成爲了李白的父親叫李客的證據,而且,也是唯一的證據。
仔細琢磨體會,這句話表達的意思其實是:李白的父親客居外鄉,以從他的家鄉,也就是戶籍所在地逃亡,於是就以“客”爲名了。
很顯然,範傳正想表達的意思是:李白的父親以“客”爲名,是從家鄉逃亡以後,因爲客居外鄉,纔不得不爲之的事情。
由此可知,範傳正的原文其實是:“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爲名。”“客以逋其邑”,其實是“逋其邑以客”的倒裝句式,旨在強調以客居外鄉的形式從家鄉逃亡。文字中並沒有確認李白的父親是李客或叫李客,這和我們今天見到的原文大不一樣。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呢?
原來,古代是沒有我們今天見到的這些標點符號的,我們所看到的標點標號,都是現代出版社改爲現在通行的橫版印刷時,專家們自己加上的。
至此,我們終於發現了事情的真相:範傳正在《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一文中,其實寫得非常清楚明白,李白的父親是逃亡以後,才改名爲李客的,可是,專家們在解讀的時候,卻因爲沒有完全理解透徹作者的意思,斷句加標點符號出現了嚴重的錯誤,這才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而且,今天我們所見到的這個錯誤的斷句有一個巨大的漏洞:難不成李白的父親一生下來還沒有起名字就逃亡了?又或者李白的父親在逃亡以前一直沒有名字?
顯然,這不可能!
那麼,在逃亡之前,李白的父親叫什麼名字?是什麼身份?爲什麼逃亡?問題再次回到了起點。
有誰會在已經有《草堂集序》記載的前提下,這麼去介紹李白的身世呢?與李白家有“通家之舊”的範傳正,顯然是知道李白家的底細的,更不可能這麼寫!
那麼,範傳正爲什麼沒有更詳細的介紹李白的父親,而只是提供了他逃亡後叫李客的信息?
因爲李陽冰的《草堂集序》已經作了詳細介紹,而李白特殊的身世在當時是個敏感的政治話題,所以,作爲地方行政大員的範傳正,根本沒有必要冒着政治風險,去重複別人說過的內容。更何況,《草堂集序》中那些隱晦的記載已經達到了無法超越的水平!
不過,儘管範傳正沒有重複李白父親的經歷,卻在文中確認了李白的父親是在神龍元年帶着家人潛還廣漢的,從此成了廣漢郡的外來戶;另外,還對李白姓李的經過、李白母親懷孕所涉及的典故、李白名字的由來等都作了簡單的記述,與《草堂集序》的記述基本一致,等於是印證了《草堂集序》的相關記載。
範傳正的功績其實遠不止這些。還有兩處,範傳正同樣通過用典故的方式,傳遞了證明李白是皇族的非常重要的信息。只可惜,一直以來,這些信息卻被研究者們給忽略了。
一處是在描述李白出生的時候,範傳正對李白的父親用了一個稱呼“先府君”。
“府君”,在碑文中表示對已故者的敬稱,這是通常的用法。比範傳正早一年進士及第的柳宗元,在撰寫墓誌銘時也曾用過“府君”這一稱呼。但範傳正在墓誌銘中,開始用的是“父”,在寫李白出生的時候,用的既不是“父”、“先父”或“先考”,也不是“府君”,而是“先府君”,這就有點不合常規了。因爲,府君,也是典故,在漢代指太守,與唐朝的刺史官職相當。
爲了便於大家理解,我們先來回顧一下李白的父親、紀王李慎的人生經歷。
對於李白的父親來說,一生出生了三次,死了三次:一次是公元628年,他出生在唐太宗李世民的皇宮裏,公元689年,他被武則天開除李姓皇族身份流放,政治上等於“死”了一次;同時,他又被武則天改姓“虺”,易了名,相當於他的第二次出生,而神龍元年,當他改回李姓的時候,那個“虺”姓的他也就同時死亡了,這是他的第二次死亡;第三次就是公元705年,那個“死去”的李慎被平反,恢復李姓、恢復官職和爵位,年幼的兒子繼承了王位,而還活着的他,只能悄悄自己改回李姓,和兒子李白一起,成了沒有宗籍不被承認的非皇族李姓,這是他的第三次出生。
對他的後半生影響最大的,就是神龍元年,“死去”的李慎被恢復李姓,官復原職,並以禮遷葬於昭陵。因爲從那一刻起,他就與那個紀王李慎、曾經的刺史、太子太師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瞭解了李白的父親的這些常人難以相像和理解的經歷,再來看範傳正所用的“先府君”這個稱呼,我們才明白,原來它是暗指前刺史——李白的父親紀王李慎,他正是在擔任貝州刺史的職務上被逮捕入獄的。
這就是說,公元701年,李白出生,那個指李樹讓李白姓李的他,還是曾經的紀王、刺史、太子太師李慎;而公元705年,他第二次指李樹而姓李的時候,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李客李伯陽,皇族的身份已經沒有了,只有父親這個角色還能被周圍的人認可。而這,也正是範傳正先是用“父”,而後卻用“先府君”的真正用意所在!
“太守”這個職務,在唐代已經不用了,範傳正用“先府君”暗示李白的父親是“曾經的刺史”。這樣就不用擔心被人看出破綻,以免受到牽連。他的目的,顯然是在爲《草堂集序》的記載做證。而由此看來,範傳正應該是知道內情的。
如果說這個用詞很冷僻,大多數人看懂,那麼,第二處則可以算作是明講了。那就是範傳正用“指天枝以複姓”,來描述李白的父親讓李白姓李的過程,而不是用“指李樹”以複姓。
天枝,也是一個典故,李白在《化城寺大鐘銘》中親自用過!它指的是皇族後裔!
所以,對於明白“天枝”這個典故的人來說,這句話非常直白,就是“指着皇族後裔而恢復了李姓”;而對於不知道這個典故的人來說,它就和李樹枝沒什麼區別了。這真真應了那句:沒文化真可怕,白紙黑字也看不懂。
在這裏,範傳正再次借用典故暗示:李白就是皇族中人!
顯然,範傳正這是在證明《草堂集序》的可靠性。這也再次證明了範傳正肯定知道內情,只是出於某種不爲人知的原因,不能明說。
由此,也可以推斷,李陽冰肯定也是知道內情的,甚至於,大概中高級官員們都知道內情,只是都不敢明說而已。
那麼,到底是什麼讓當時的人們如此忌憚,不敢明講李白的身世呢?
這就要了解唐朝皇族李姓宗籍的形成過程,以及當時的社會、政治形勢。
我們已經講清楚了李白的父親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十子、紀王李慎,知道了他特殊的人生經歷,現在,我們再來簡單回顧一下,唐朝皇族李姓宗籍的形成史。
根據文獻記載:
武德三年,即公元620年,唐高祖李淵尊封李耳爲始祖,並在其祖居地鹿邑大興土木,建宮興觀。起因是一個叫吉善行的道士向李世民彙報,說在羊角山上遇到了一位白頭髮、白鬍子的神仙,自稱“老聃”,說是當今皇上的遠祖。李世民向唐高祖李淵作了彙報,於是唐高祖李淵封吉善行爲“朝散大夫”,到羊角山上建廟、祭祀,於是就有了接下來的事情。
不久,唐太宗李世民下詔編纂《大唐氏族志》,正式認祖歸宗,稱:“朕之本系,起自柱下”。
天寶二年,即公元743年,李隆基下詔改紫極宮爲太清宮。
同年,唐玄宗李隆基追尊李暠爲興聖皇帝,自認爲李暠十一世孫。從此,李暠就正式成爲唐朝皇室認定的先祖。
而李白當年認祖歸宗的那個從祖李彥允,李彥允給唐玄宗上奏稱,自己與皇帝同屬於涼武昭王之後,懇請由皇家發起,對涼武昭王后裔進行甄敘,以正源流,列入譜牒。
唐玄宗同意了這份申請,下發了《命李彥允等入宗正籍詔》,批准了李彥允的奏請。這份詔書就收錄在《全唐文》中。
從詔書中可以看出,唐玄宗要求,從涼武昭王的孫子李寶開始,將散佈在絳郡、姑臧、敦煌、武陽等地的四支子孫,列入宗正的管理範圍,進行編籍。
由此可以看出,唐朝對於族譜的管理是非常嚴格的,需要皇帝親自審批。
皇帝的話,就是金口玉言。因此,不管是哪裏的李姓人,都是不可以隨隨便便說自己是皇帝李姓,不可以隨便加入皇族宗籍,冒充皇親是殺頭的欺君大罪。李白、李陽冰、範傳正,哪一個敢冒這個風險去撒謊呢?又有什麼理由去這樣的撒謊呢?
顯然,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既然他們說的都是實話,那爲什麼唐玄宗不正大光明的恢復李白是紀王李慎的兒子這一皇族身份,而是讓李白通過李彥允一支,恢復了皇族李姓的宗籍呢?
因爲唐玄宗需要維護皇帝的尊嚴和朝庭的顏面!
試想:如果承認李白是李慎的兒子,就得承認李慎沒死;承認李慎沒死,且不說整個朝庭都受到了戲弄,最要命的是,以禮遷葬到昭陵裏的那具遺骸,又是誰的呢?皇陵中以禮下葬了一位不知身份的無名屍骨,那豈不成了古往今來最大的笑話?皇帝的顏面何在?朝庭的顏面何在?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向不查無法向列祖列宗交待,無法向天下人交待;查,不僅將有不知多少人因此而牽連其中,朝庭和皇帝的顏面是無法挽回了。
因此,斷然不能承認李白的真實身份!
因此,唐玄宗想到了一個兩全的解決辦法:讓李白通過已經詔告天下是皇族李姓的李彥允一支,恢復了李白的皇族李宗籍,既全了家人親情之義;又維護了皇家的尊嚴和朝庭的顏面。相比於皇家的尊嚴和朝庭的顏面,李白的真實身世實在微不足道。這豈不是皆大歡喜?
既然所有官員都已經知道,唐玄宗已經讓李白通過李彥允一支,恢復了皇族李姓的宗籍,誰還敢說李白是唐太宗第十子、紀王李慎的兒子呢?儘管所有人都知道,那的確是事實,可那又怎麼樣呢?
這就是李白不敢公開自己身世的真正原因!
爲了證明他爹是他爹,他爺爺是他爺爺,李白整整等了一千四百多年!唐朝已往矣!今天,我們已經不必害怕唐朝皇帝的金口玉言、不用擔心被殺頭了;更不要因爲自己的主觀意願或判斷,以根本不可能找到的所謂“實證”,來否定當事人的記載。讓我們迴歸理性,從當事人的記載中,根據文字自身蘊含的線索和證據,還李白一個真實的身世,不讓他再證明他爹是他爹,他爺爺是他爺爺了吧!